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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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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懷中有股溫暖的力量,倒是催得我漸生困乏之感。加之白天上下折騰了好幾個圈子,所以紮在被窩裏就沈沈睡了過去。沐樾言側了身子安靜望了我一會兒,倒也果真無意貪睡,半晌起身來熄了帳中所有燈火,轉而燃了一支殘燭到天明。

次日晨光微渺,空中陰雲密布,細細瞧來一陣,不難猜出氤氳氣流中隱約泛出的幾分雨意。果不其然,方待我支在鏡前梳洗完畢,便聽到了屋外連綿不斷的悶雷聲響,二話不說,即刻沖到帳外半裏左右的小空地中,收著晾了一夜的藥草便往回跑。

一路疾步穿梭了幾頂帳篷,正預備著前往陸羨河的營帳中整理各類藥物,然偏過目光來,便見著一抹翠綠色的影子趴伏在草叢中央,一動不動地盯著些什麽,不由得漸漸停下了腳步,詫異地喚了她道:“公主,你在這裏做什麽啊?馬上要下雨了,不回帳裏去麽?”

那段歲珠似是正忙著呢,頭也不回地對我說道:“這兒是個絕佳的角度,能夠瞧見沐公子出帳之後的一舉一動。”

嘶,這丫頭膽子倒是不小,別的東西沒學會,反而先學會了如何偷/窺?

我挑了挑眉,一本正經地湊過去,蹲在她身邊道:“哪兒能看見啊?讓我也一起來看看?”

“就我這裏啊。”段歲珠毫不吝嗇地指了指腳下一片半人高的草地,得意洋洋地朝我分享道,“草又深又厚,一般人還看不到我這裏。”

我一腳踏上去,踩了踩,還軟乎得很,趴上去想必也甚是舒服。一時盡興,倒是忘了手頭上的事情,順著段歲珠手勢所指之處遠遠一望,果見沐樾言那廝正面無表情地站在人堆裏,若有若無地和旁人交談著什麽。

段歲珠見我看得出神,便竊笑著捅了捅我的肩膀,連聲道:“是不是很方便,很好看啊?”

我一雙眼睛瞪了瞪,瞅著那老遠處的沐樾言回過身來,似有感應般地沖我勾了勾手指頭,便險些一個撲騰摔進了草堆裏。片刻之餘,趔趔趄趄地站穩了身子,方才很是無奈地對段歲珠說道:“公主,一會兒要下大雨了,你就省著點,回去歇息吧。”

“你去歇著吧,不用管我。”不緊不慢地坐在了草堆裏端,段歲珠立馬擺出了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我在旁看著也拿她沒有辦法,呆楞楞地站了一會兒,便只好轉身抱著一手的草藥獨自往帳裏走。倒是那站在遠處的沐樾言三兩下掠過了人群,一路跟到了堆放藥品的帳外,揚聲輕喚我道:“皓芊,我現下帶人去酒館附近看看,可需要我替你找那瘋乞丐問上幾句話?”

“呃?”楞著回過頭來,我沈眸思忖半晌,凝聲問道:“既然是要過去的,不能帶上我一起麽?”

“你想去?”沐樾言蹙眉道。

“是,方便的話,可不可以再讓我過去一趟?”我雙手合十,一臉懇切道,“有些事情,還想當面問個明白。”

沐樾言擡頭細細望了我一陣,默然思忖半晌,終是半猶豫著點了點頭,算是允了。是以,形勢所迫,便也容不得半分拖沓與磨蹭,我轉頭理凈了腳下的一堆雜物,即刻隨著沐樾言等一眾人繞出營地,前往瘋乞丐所在的那間無名酒館。

說實話,究竟要問些什麽,我自己也不大清楚。有的疑問哽在心頭,許是真正見到了本人才會摸清頭緒。以往關於九山的秘密實在又多又雜,若非是由那高神仙即興提及,我都不知該從何說起。

今日的酒館門前倒是安靜得厲害,約莫那些個爛醉如泥的酒鬼也要怕了雨淋,紛紛挪窩躺進了低矮建築的裏端避風。

正值春分時節,微風卷寒,雖輕卻冷。段家所帶來的十餘便裝影衛潛伏於四面八方的隱蔽角落之間,手持暗弩,腰佩鋒刀,只需一個簡單的訊號,即會立馬發動攻勢。

那高神仙白日裏似乎也是常在的。如今醉了酒,邀著一眾乞丐橫七豎八地躺在三人高的巨大酒缸之後,一時睡得鼾聲如雷。

沐樾言素來寡情,見了此景亦是全然不曾憐憫,握著手中冰冷的刀鞘便是抵在了高神仙一起一伏的脖頸之間。殊不知,這瘋乞丐倒也不乏精明,想必是在鬼門關前孟浪過幾回的,現下聞了刀氣就醒,一個側身歪斜著滾到了一邊,探手抱住了刀鞘的尾端,扶著,抓得穩穩牢牢的,方才擡頭,露出一口爛掉的大黃牙,沖沐樾言笑道:“這位官老爺,咱有話好好說,別動刀子啊。”

沐樾言皺了眉,似是生了幾分嫌惡,握了手中刀鞘便試圖往外拔。無奈高神仙此人瞧著形容枯槁,那一身力氣卻不是蓋的,抱著刀鞘還不肯撒手了,饒是由沐樾言狠拔了數回無果,最後索性抄著刀柄,順勢往前蠻力頂上了高神仙的下巴。

那一下使得狠厲,後勁也大,楞是把那面黃肌瘦的瘋乞丐折得向後一仰,連帶著驚醒了周圍一眾半夢半醒的酒鬼同伴。這群無家可歸的流浪之人,見了真刀子,難免要怕得發抖,二話不說,便是紛紛攘攘地縮回了大酒缸與人的縫隙之間,僅剩了一雙眼睛前來窺探。

偏偏他高神仙本人倒是氣定神閑得很,靠著那發潮脫皮的老舊墻面支起了身體,無拘無束地捧了一壺酒來灌,邊灌還要邊嗤嗤笑道:“青軒桃李能幾何,流光欺人忽蹉跎啊……我如今活到了這般歲數,竟是還能見到當年絢安侯私下帶入宮中的孩子。也不知道是有幸,還是不幸呢?”

我心下一驚,側首去瞧身側沐樾言的反應之時,卻見得他容色始終淡薄無波,似是並不為此番話語所動容。

眼看著那高神仙懶洋洋地趴在墻邊抿了一口小酒,仿若是將一切來龍去脈悉數掌握在手中一般,揚起了下巴,正欲再開口說個一言半語,卻又是生生被沐樾言一記刀鞘扣上了後腦。那刀鞘之擊雖比不得刀刃之鋒利強勁,然生生挨上那麽一下,還是禁不住要為之震上三震。

偏就在高神仙被敲得暈頭轉向,不知所謂的一瞬之間,那靈活的刀鞘於沐樾言單手擱在右掌中央,微微一翻,即刻又穩又準地抵入了高神仙胸口單薄破舊的衣領之內,旋腕一勾,便幾乎是毫不費力地吊了一塊金燦燦的腰牌出來,不偏不倚地落入手中。

那腰牌質地上乘,想必也絕非民間之物,只是年代久遠,被沐樾言攥在手心之時,還略微蹭掉了幾層碎屑。我湊過去仔細瞧了一眼,卻僅是認得出其間一個甚為顯眼的“高”字,倒是那沐樾言看得透徹,緊鎖了眉頭,淡淡望向高神仙道:“我還想著你究竟會是何方神聖,如今一看,昔日遙妃手下的得力幫手,放著手頭上的官職不要,反是來這鎮外當起了叫花子……高公公,當真是好興致啊。”

“大人可莫要折煞老奴了。這宮中之事,我已多年不曾過問。”高神仙抱拳一揖,轉而擡眸不卑不亢地望了我二人道,“若非是瞧著這位姑娘面熟,也斷然不會與段家之人有任何來往。”

“既是有心避世,又何故要攥著當年的腰牌不放?”撚著腰牌上參差不齊的流蘇晃了一晃,沐樾言眸色一淩,揚起手中刀柄即是指了高神仙的眉心道,“你留了這塊腰牌也就罷了,偏還躲在浮緣城外的街頭巷尾,日夜裝神弄鬼,妄議朝政……你當真以為沒人敢來收你麽?”

“大人,老奴不過是個念舊情之人。十三年前,遙妃早亡,四殿下失蹤,在那段家宮中,早就沒了我的容身之處。”高神仙閉目嘆道,“如今大人靠著腰牌認出我的身份,我也不必再作任何隱瞞。一切都是因果報應,老奴在外逍遙了這麽多年,也知道自己差不多該是氣數將盡了。”

沐樾言沈眸凝視他半晌,倒也不急於再去逼迫他什麽。僅是探手來輕輕拉了我上前,轉而擡頜對高神仙說道:“這位高公公,往日在宮中的時候,我們就不曾打過照面,你也不曾予我過為難。如今你有心避世不出,我自然也無意前來擾你清凈。”

“哦?”高神仙抱著酒壺猛灌一口,似笑非笑道,“我從來不知,原來生性暴戾的段家刺客,也有得饒人處且饒人的時候啊?”

“你只管答疑便是,若是字字屬實,以往你在浮緣城外說了什麽,做了什麽,我都既往不咎。”沐樾言淡然道,“甚至可以撤了酒館外的所有埋伏,放你一條生路。”

“有趣啊,有趣。”高神仙露出一口爛牙,笑容慘淡道,“大人想問什麽?”

沐樾言緩緩扣了我的肩膀,漠然對他說道:“早些年的時候,內子在外曾拾得一支名為“九山”的白玉短笛,據說乃是出自昔日遙妃之手。你以往既是遙妃身邊的內臣,想必也對她親手制作的物件知曉得一清二楚。”

“嗯?”高神仙聽罷望了我道,“敢問夫人是從何處得知那玉笛之下落的?”

我咬了唇,如實答道:“家中師兄對遙妃一事頗有幾分研究,多年以來,一直在苦苦追隨,放心不下。我想知道,當真是因為那支玉笛有何玄妙之處嗎?”

“玄妙之處?”枯瘦下陷的眼眸瞇了一瞇,高神仙目光似散,不知在看往何處,“遙妃娘娘當年痛失愛女,神智癲狂,在制造玉笛的過程中一度出現幻覺,仿若被鬼神附體。皇上對此類邪乎之事向來頗為忌諱,加之遙妃娘娘往日裏一向動機不純,另有所圖,所以事後太子殿下聯合眾臣趕她出宮的時候,皇上他本人也是因為內心怯懦而視若無睹。至於那支玉笛的具體下落如何,老奴也僅僅是了解一二,並未通曉全部——夫人所持的玉笛,如今可有帶在身上?”

“不曾帶在身上,那支玉笛早前不幸被意外損壞,現下已經是支離破碎,沒了原形。”我黯然道。

“唉,毀了也好,毀了也好。那支玉笛乃是遙妃娘娘傾盡心力的癲狂之作,期間承載的厚重過往也並非你這般年輕女子能夠輕易掌控的。”高神仙搖頭嘆道,“四殿下當初就是因為握著那支玉笛從不離手,所以才會睹物思人,因愛生恨,意圖顛覆屠滅整個段氏江山……年輕人啊,能放手去逍遙快活,又何嘗不是一件好事呢?”

他言語之時面雖一動不動地朝向著我,而那陰冷深沈的眼珠卻偏偏盯向了身旁緘默不言的沐樾言。

這瘋乞丐雖看似混沌魔怔,放下了所有陳年舊事。然而,他眼底飽經風霜的光芒卻潮濕得讓人心悸難忍。我在旁看得面有懼色,便悄無聲息地拉了一拉沐樾言的衣袖,殊不知他雖有所會意,卻依然是毫不動搖地擡起頭來,直視著高神仙道:“高公公,逍遙快活,那也要放得下去手啊。”

“大人這是說的哪裏話,老奴一生都為遙妃娘娘鞍前馬後,赴湯蹈火。如今一把年紀了,牙都爛沒了,還哪來放手一說啊?”高神仙微微一笑,眼睛瞇成了一條細縫。

我瞅見他神色有異,慌忙回身死死拉住了沐樾言的手腕,而他卻是心中明白高神仙話中有話,揚手舉刀之間,袖底□□已是蓄勢待發:“你知道段琬夜在哪裏,卻一直在為他的行蹤暗作掩護——說出來,饒你一條性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仰天癡笑片刻,那高神仙一口陳酒悉數飲盡,猛地將酒壺砸碎在地上,睜開了布滿血絲的猩紅雙眼,一字一頓地朝我二人說道:

“老奴這一生,活得累了,也活得夠了啊!”

話音未落,只聽得一陣穿雲裂石的巨大聲響,他身後那口三人高的酒缸陡然碎得七零八落,而緊接著撲面而來的,即是一大片刺人眼眸的灼熱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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