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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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氏皇宮驟然遭到大量火/藥的突襲,而真正在暗處下手的逆黨卻不知所蹤——一時之間,城中一眾官吏百姓皆是駭得人心惶惶,不可終日,加之如今宮殿被毀,宮中人員傷亡無數,而大批習慣了錦衣玉食的王公貴族亦是紛紛遷往城外區域進行臨時的避難,同時又抱著希望日夜靜候段止簫的歸來。

聞桑鎮作為往北一帶路上暫為可靠的安全地帶,在短時間內瞬間湧入了絡繹不絕的流民傷者,而小眾從宮中出逃的高官妃嬪們無處可去,也不得不瑟縮擁擠在這座狹小城鎮的邊緣,盲目等待命運的宣判。

如此一來,那些鎮守城外的精兵良將只好騰出部分營地供以宮中貴族們暫時憩息,以避免因生活習慣的不同與周圍的平民百姓發生爭執。

方停車落腳於浮緣城的邊界之後,沐樾言便攥著段止簫的腰牌成為了替代他的存在,一面日夜奔走於城外多方駐紮的營地之間打探消息,一面為著安置大批難民與貴族的事務而焦頭爛額。而陸羨河則在大量傷亡的群眾中充當了固定醫者的角色,整日攜了我和書玨為鎮中避難人員治療傷病,煎煮湯藥,一時忙得不可開交。

盡管如此,城內城外的局勢與狀況,卻絲毫沒有得到半點好轉。段琬夜這無聲而狠厲的一步棋,可以說是瞬間將多年平和安然的段氏統治攪成了一灘軟泥,局中人陷進去了就沒法再出來,而局外人卯足了勁也無力上前施以援助。

“……你聽說了嗎,皇上他老人家駕崩了,那本該速來繼位的太子殿下,卻連影兒都沒見著!現在外頭的人把咱皇宮都給炸開了花,那群當官的廢物連埋火藥的人都沒抓到!”

“誰不知道啊,那狗皇帝生前就是個不中用的窩囊廢,他兒子也沒好到哪兒去!這會子一人躲在北方的某個角落裏發抖著吧!”

“嗯?太子殿下不是回來了麽?這幾日忙著在鎮外營帳中上下打點的,莫非不是殿下本尊?”

“本個屁的尊!那人就是個給太子擦屁股的替身,你說,他手下要什麽東西沒有,為啥不幹脆卷鋪蓋跑了,還留在這是非之地白白吃苦,有什麽用?”

街頭巷尾,皆為鋪天蓋地的流言蜚語。偶爾一日背著藥箱從鎮中心出來了,豎耳一聽,便是那些難民百姓們窩在墻根子底下小聲念叨。平日在市井上蠻橫慣了的一群地痞無賴,面上對著來往巡邏的軍官嬉皮笑臉的,這背地裏卻是什麽臟字兒都吐的出來。

“窩囊廢。”

“一群蛆。”

“段家人要死絕了。”

對於這些亂七八糟的話語,沐樾言一開始還會握了刀前去橫上一記兇神惡煞的眼神殺,待到後來忙得整個人都快要歇菜了,便也只好閉著耳朵充聾子,權當沒聽見。

原以為就這麽習慣得久了,也該好好安生下去了。恰不巧,今日興許是頭頂上的太陽照得太暖和了,偏從那巷口子裏突然殺出一只嫩芽兒似的花骨朵,橫沖直撞地鉆進了人群,尖著嗓子便對著議論紛紛的人群高聲吼道:

“不準!這樣!誹謗!我!皇兄——”

那一通氣勢足得很,可惜終不是個適合大聲吼人的料子,遂話到一半也就猛地喊破了音,登時引來了一群過路者的駐足。

彼時我正提著一只藥箱子搖搖晃晃地往鎮外走,這會子陡然遭她一記怒吼,險些哆嗦著把箱子整個兒給摔出去,好在我福大命大,歪歪扭扭地靠著樹幹勉強站穩了,回頭一瞥,便是見著一抹翠綠色的嬌小人影,正叉著腰橫眉豎目地站在人群中央,滿臉的不甘與憤懣。

眉眼瀲灩,面若桃花。一身琳瑯玉石,珠光寶氣,想來該是從哪個宮裏逃出來的貴人娘娘,那一襲珍貴罕見的碧霞蝶紋衫,於陽光下還會閃爍發光。

那群沒眼界的小混混們突然見了此狀,便不由得紛紛回過頭來,一臉不耐煩地望了她道:“哪個青樓裏跑出來的臟丫頭,現下城裏城外都給人炸得稀巴爛,誰還出錢供了你在這兒瞎鬧騰?”

那綠衣姑娘聽了怒目圓睜,忙湊了上去恨恨罵道:“大膽刁民!誰準許你們用這種口氣和本宮說話的!”

“哎喲,還本宮?”小混混們直呵呵笑道,“穿得稍稍艷了那麽點,還真把自己當娘娘了?”

只見那綠衣姑娘聽到這裏,兩顆眼珠子都要冒出火來了,踮起了腳尖即是怒聲斥責道:“你們!你們這些不知好歹的混賬東西!本宮可是……”

話未說完,一眼瞧著那群混混們黝黑的臉色瞬間轉為烏青,我心道不好,連忙上前去拉了那綠衣姑娘的手就往鎮外一陣亂沖。她在毫不知情的狀態下任我揪著跑了近小半柱香的時間,半晌反應過來,楞是將我狠狠一把甩開,道:“你!你又是哪裏冒出來的奇怪東西,拉著我打算做甚?”

我一手扶著藥箱,一邊氣喘籲籲地對她說道:“好姑娘,在鎮外可不比你那皇宮裏舒服,這裏什麽人都有,不是你能隨便招惹的。”

綠衣姑娘聽了半天沒能抓著重點,只是一臉警惕地捂了胸口,退後三步盯著我道:“你怎知我是從宮裏來的?莫不是皇兄給我提到過的人販子,打算綁了我去賣上一筆好錢?”

人販子???

我登時又氣又好笑道:“我是人販子?那方才和你說話的一群人又是什麽?只有他們才敢綁了你,活生生把你賣到窯/子裏去當丫頭使!”

“窯/子?窯/子又是什麽?”綠衣姑娘一頭霧水地指了我的藥箱道,“這個是窯/子嗎?”

“嘶……”我頭疼欲裂道,“你……你聽得懂人話嗎?”

“怎麽聽不懂了?”綠衣姑娘霎時怒道,“刁民,別以為我聽不出來你在罵我,小心我讓我皇兄把你的腦袋砍下來,剁成肉泥!”

皇兄……

我擰了擰眉,扣緊了手裏的藥箱偏頭問她道:“你方才就一直在說皇兄皇兄的。你……難道不是宮裏哪位娘娘嗎?”

“娘娘?”綠衣姑娘怒意更甚道,“本宮今年才十五歲,怎麽就成娘娘了!”

我心頭一緊,望著她,冷汗直冒道:“你叫什麽?”

“段歲珠。”

話音剛落,我手裏的藥箱已是稀裏嘩啦地摔在了腳邊,大小的瓷瓶與藥包悉數滾了出來,七零八散地落了一地。

“餵!你的窯/子掉了,你不撿嗎?”她慌忙蹲下身來,直喚我道,“餵!餵!餵!”

好一個段歲珠。

雙腿駭得有些發軟,我深吸了一口氣,彎下腰來,勉力去收拾那些攤了滿地的醫用藥品。

“你臉色好差啊,是不是沒吃飽飯?”她若無其事地蹲在我身邊,亂晃悠道,“還是說你生病了,沒去看大夫?”

我喉嚨有些發幹,沒說話。

“我給你說,我們帳裏有個陸大夫可厲害了,包治百病呢。就是我現在一個人偷跑出來,迷了路,不知道怎麽回去。”她一個人在旁手舞足蹈地說道,“不過沒關系啊,過會兒就會有一堆人來找我了,那時候,我就帶你去看病啊?”

我怔了怔,忍不住偏頭問她道:“你偷跑出來的?”

“對啊,我皇兄非要拉一群人來看著我,一點兒都不自在。”段歲珠嘟著嘴巴嚷嚷道,“父皇駕崩快一個月了,我每天都在哭,也沒有人肯過來安慰我,我就只好一個人出來散心了。”

“……”默然一陣,我扶著墻壁站穩了身子,側首對她說道,“我帶你回去吧,免得一會兒還要麻煩旁人。”

“嗯?”她欣然道,“你知道營帳在哪兒嗎?你是什麽人?”

我抱著藥箱垂眸走在前方:“我是帳裏的顧大夫,顧皓芊。”

“啊?你是大夫啊!我怎麽都沒聽過?”她蹦蹦跳跳地跟在我身後問道。

“我身體不太好,一般都窩在營地附近熬藥。”我面色寡淡道。

“為什麽不好啊?”她好奇地問道,“是不是像戲本裏寫的那樣,為情所傷,久病成疾?”

“……”我咬了咬牙關,沒理她。

“我跟你說,我也為情所傷,痛苦很久了。”她開始雙眼放空,兀自作悲戚狀。

“……怎麽?”腳步一僵,我終是忍不住出聲詢問她道。

“我皇兄半年前曾給我指配了一門婚事,說是要把我嫁給他身邊那位沐公子。”她聲線哀婉道,“我當時嫌棄他是影衛出身,配不上我,而剛好我倆又沒見過,他也一點都不喜歡我,這事兒就給不了了之了。可——是……”

“可是?”胸口悶得難受,我又驚又疑地繼續問道。

“可是!我昨天在營帳外頭……見到他了!”她撅著嘴巴悄無聲息地親吻空氣道,“就看了那麽一眼。就一眼——我覺得……我大概是愛上他了吧!”

“嗯?”我差點一口咬斷自己的舌頭,“怎麽就一眼愛上了?”

“英氣逼人,玉樹臨風,氣宇軒昂。”她雙手交叉握拳,一臉崇拜道,“簡直是做駙馬的最佳人選。”

哦,現在這天下鬧得兵荒馬亂,雞犬不寧——她這位嬌生慣養的公主大人,倒是樂呵呵地在營地裏挑起了駙馬?

我挑了挑眉,臉色不善地瞥了她道:“是嗎?我怎麽覺得他沒你說的那樣好看?”

“怎麽,你認識他?”段歲珠鼓起腮幫子狐疑道。

“不光認識……”眸底的水光微微一躍,我湊近她耳邊,低聲說道,“我還可以帶你見他。”

明艷動人的瞳孔驟然睜大,她立刻喜不自勝地望了我道:“真的?”

“真的。”抿了抿嘴唇,我肯定而用力地點了點頭。

於是,半個時辰之後,兩抹矮小而突兀的身影同時出現在戒備森嚴的總營帳之內,各懷心事地對上了桌前那塊一動不動的木頭樁子。

“做什麽?”頭也不擡地望著手邊鋪天蓋地的文書與竹簡,沐樾言似是早有感應般地對我說道,“不是讓你晚些時候……”頓了一頓,話沒說完,愕然偏過了眼眸,覆又望著我身旁扭扭捏捏的段歲珠道:“……這位是?”

我不動聲色地和段歲珠對視了一眼,她有所會意地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去,端著架子朝他揚聲說道:“沐公子,不認識本宮嗎?”

沐樾言淡淡收回了目光,轉而看向手中文書道:“不認識。”

我用力咳了兩下,輕手輕腳地挪至他的身邊,悄聲提醒道:“姓沐的,你惹的桃花債,你自己收拾好了。”

“什麽意思?”沐樾言木然問道。

“人家小公主都找上門來了……”聲音驟然涼了半截兒,我咬牙切齒地在他耳邊說道,“你這位駙馬爺還打算不認賬麽?”

眼角微微一跳,沐樾言方要擡臂握住我的手腕,卻是被我一個側身躲了過去,冷冷地勾了嘴唇,故意放甜了聲音對他二人說道:“你們倆慢慢聊,我就不多作奉陪了。”

言罷,掃了一眼身旁面色桃紅,宛若情癡的公主大人,我一臉陰郁地揮手甩開長簾,抱著松松垮垮的藥箱即是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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