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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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不停地埋頭沖入自己的營帳,那腳邊因著走得太快都帶上了一陣犀利的風聲,完事兒了還要把手裏的藥箱重重一磕,撒氣似的往下狠狠扔在地上。

那書玨本是搖著小扇子在旁煎煮草藥,這會兒楞是被我駭得肩膀一抖,連連出聲罵道:“顧皓芊,你是不是有病?”

我有氣無力地甩了兩雙繡鞋縮回床上,一頭埋進了被子裏並沒理他。

“哦,我忘了,你本來就有病。”書玨不緊不慢地湊到屏風後面,把玩著手裏那把小扇子陰陽怪氣地說道:“而且還快要死了。”

二話不說,我提了一只繡鞋就沖他砸了過去:“你才快要死了!”

書玨擡肘勉力接過,半捧半握地擱在手心裏冷笑道:“呵,師父這會兒出去采藥了,你也就敢對著我撒潑不是?”

我臉色青白了一陣,沒說話。

書玨攤了攤手,漫不經心道:“來來來,給我說說,發生什麽了讓你發這麽大脾氣?”

“不關你的事。”我沒好氣道。

“也不知道是誰給你慣的臭毛病,矯情得很。”書玨涼了面色慢悠悠地坐回桌邊上,提了一壺茶道,“早前若是沒被師父封了大穴,我肯定要施針把你毒成個啞巴,看你還能找誰鬧騰去。”

我頓了頓,從床上翻身坐起,沈了眸色問他道:“書玨,你這是什麽話?跟了師父都快大半年了,你心裏的怨還沒消夠麽?”

“什麽怨?”書玨矢口否認道,“我心裏沒有怨。”

“你惦記的九山,已經被你親手毀了。”我道,“現在我們誰也回不去了,就不能彼此安生些麽?”

他斜了眼睛瞥我道:“我不安生麽?”

書玨那一雙幽深覆雜的瞳孔,永遠像是毒蛇一般冷得瘆人。我盯著看了半晌,終是駭得心裏有些難受,忙偏了目光虛聲道:“你是真的安生了嗎?”

他垂了眼眸,輕抿了一口手邊的熱茶,並未答話。

就這麽一言不發地躺了近整整一個下午,他亦是坐在屏風外默默不語地品完了一壺清茶,半晌出神,覆又緩緩地站起身來,繼續對著一旁煎藥的火爐搖起了扇子。

原以為,按照沐樾言平日裏的習慣,忙完了手頭上的事情鐵定要回頭來找我認真談話。偏偏今日就與眾不同,我楞是在那被窩裏輾轉反側了無數個來回,也沒能在營帳外瞅到他的影子。正待心中愈發生疑的時候,卻是忽而聽得有人半撩開了門口的長簾低低說道:“請問……陸先生在麽?”

書玨應聲偏頭,略有些疑惑地揚聲問道:“陸先生出去采藥了,晚些時辰才能回。”

我亦是起身下了床憂心道:“找陸先生有什麽事嗎?”

簾外那人頓了一頓,旋即立馬出聲答道:“是太子殿下回來了,現下正等了先生過去呢。”

話音未落,書玨手裏捧著的藥罐子已是顫巍巍地碎了一地。我從耳畔一連串局促不安的雜亂聲響中擡起頭來,擰了眉頭再次朝他確認道:“……你是說,太子殿下他……到營地了?”

“是,殿下說了,若是陸先生不在,就讓顧小大夫先過去。”

“行了,我現在就去。”強行壓住心頭紛湧而至的異樣情緒,我扶著床沿緩緩站起身來,一眼望見書玨還滿面陰沈地縮在角落裏沒有任何動作,便忍不住上前死死拽了他的胳膊道:“怎麽,現在知道怕了?兩年前放火燒山的膽子上哪兒去了?”

書玨咬了咬唇,一把將我甩開道:“說得像你不怕似的,你自己不也是被他生氣攆出來了?”

“你……”我眸色冷厲地將他往墻角裏推了一推,半晌遲滯,終是心下一橫,按捺下一口火氣對他說道:“你滾去屏風後面躲好了,師父回來之前別讓段止簫看到你,不然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那你呢?”他瞳孔一縮,瑟聲問道。

“我去見他!”用盡了全身最後的力氣狠瞪了他一眼,我即是陡然冷下了面色,徑直一頭朝外沖了出去。

老遠便見了總營帳外影影綽綽地圍了一大片黑壓壓的人群,雖是各自面上都急迫得打緊,卻也不得不安安靜靜地守候在長簾之外,饒是半點驚擾旁人的聲音也不敢發出。

瞅著這般莊嚴肅穆的陣仗,我便不由想起往日謹耀城中段止簫那一臉形同鬼魅的溫和笑容。拳頭無意識間攥得有些發白,我閉了閉眼,終是傾身上前,探手掀開了阻隔於眼前一道弱不禁風的屏障,踱著發軟的步子又沈又緩地邁了進去。

營帳中總共就三人。沐樾言和段歲珠畢恭畢敬地靠近木桌相對而坐,而那正前方一身水色衣衫的俊雅男子則眉目陰沈地倚於椅背之間,滿面皆為難以消退的倦色。

果真是段止簫。

許是連夜快馬加鞭地疾馳而來,那說話的聲音中都隱含了一絲疲憊的嘶啞。如今驀然見了我的到來,反是視若無睹地偏過頭去,自顧自地繼續著口頭上的話題道:“依樾言所言,那段琬夜如今自封為雋乾王,稱霸觀晝以南的一帶區域也就罷了,現下貿然一舉炸毀了浮緣皇宮,反而是帶著他一群亂臣賊子匿了蹤影,按兵不動?”

沐樾言淡淡掃了我一眼,轉而如實向段止簫答道:“是,屬下已經派了大量人手前往城內城外仔細搜查,屆時若是發現任何可疑行跡,都會向殿下逐一匯報。”

彼時他們兩個大男人你一言我一語的,來來去去的仿佛永遠沒個盡頭,倒是那邊上心細眼尖的段歲珠倏然瞧見了我的身影,忙是跳起來手舞足蹈地招呼道:“哎,這不是方才帶我回來的小大夫嗎!皇兄,皇兄,你快看,這個小大夫她人可好了……”

話未說完,段止簫已是沈了聲線冷冷將打斷她道:“歲珠,我同這位沐公子在說正事呢,你若是再在一旁胡亂鬧騰,我就罰你禁足三日。”頓了頓,餘光瞥了半晌段歲珠瞬間眼淚汪汪的低落神色,覆又長長嘆了一口氣,轉而接著對沐樾言說道:“這事情來得實在蹊蹺,沒人知曉他段琬夜在暗地裏偷偷盤算些什麽。他既是有能力摧毀一座皇宮,為何偏偏不趁著這混亂之際侵占整座城池,繼而直接奪取皇位呢?”

“屬下近來幾日與駐守王都的一眾將領細細分析過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其中所推測出來的,無非也就兩個結果——一來,段琬夜手下兵力雖多,但並不能直接與守備森嚴的王都精兵相抗衡,硬碰硬所造成的犧牲實在太大,殊死搏鬥也不是他一直以來的慣用作風。”沐樾言肅聲道,“二來,他炸毀皇宮之後立即撤退所有人馬,隱匿蹤跡,想必也只是躲在暗處靜靜等待著殿下的到來,盼著能在最短的時機內,直接奪取我們的核心人物,借此瓦解整個段家最後的統/治。”

“這第二點我不是沒有想過。”段止簫皺眉道,“只是如今浮緣城中一片混亂,我身為段家江山的下一任君主,絕不可因為畏懼死亡便輕易棄我的子民於不顧。”

“屬下定會在最短的時間內盡快揪出段琬夜的藏身之處,以避免由他在暗處猖獗一時,危害百姓。”沐樾言抱拳懇切道。

“樾言,我知道你近來實在辛苦,只可惜如今形勢緊張萬分,的確容不得半分的松懈與空閑,之後的日子,依然還需要你能夠不遺餘力地投入進去。”輕輕地摁了摁沐樾言的肩膀,段止簫微微笑著溫聲說道。

“是。”

“……好了,這正事兒就暫且說到這裏。咱們……是不是也該敘敘舊了?”狹長的眼眸瞇成一彎冷月,段止簫回過身來,皮笑肉不笑地輕輕喚了我道:“顧師妹,你既是來都來了,還傻楞楞地杵在哪裏幹什麽?”

我眉目一淩,依舊是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沒有說話。而沐樾言見狀則是緩緩地站起身來,扶著我一道半跪於段止簫的面前道:“殿下,她身子一向不好,逢人總是容易忘卻禮數……還請殿下能夠見諒。”

那坐在邊上的段歲珠見我二人齊齊跪下,亦是忍不住蹦跶著躍至沐樾言的身邊,學著他的模樣恭順有禮地伏在地上,眨著眼睛直調侃段止簫道:“皇兄!這個小大夫確實身體不好,但她的人卻非常非常的好!況且……你方才都管她叫師妹了,為什麽還一定要她跪著呢?”

“哦?”神色一涼,段止簫要緊不慢地望了我三人道,“那歲珠你來說說,我這位師妹哪裏特別好了?”

“我方才在鎮上迷路了,就是她引著我一起回到營帳裏的。一路上我只是隨口同她說了說我很喜歡沐公子的事情,她就直接特別熱心地把我帶到了沐公子的面前!”段歲珠笑嘻嘻地捅了捅我的胳膊甜聲道,“是不是啊,小師妹!”

小師妹?小個屁!

頭冒青筋地和身旁的沐樾言相互對視一眼,瞅著他此刻的面色也並不太好,我那心裏便像是無端卡上了一盤魚刺,擱哪兒哪兒疼。

而正前方的段止簫倏然聽到此話,便是情難自禁地放聲大笑道:“哎!我的小歲珠啊……前一陣子,你不是還嫌棄著咱家這位沐公子麽?今個是怎的又喜歡上了?”

“皇兄,你先前寫信的時候,可不曾告訴我咱家沐公子長得這般花容月貌啊!”段歲珠又是委屈又是羞赧地說道,“我也是昨天見了才知道的……原來皇兄的手下裏,居然還有這麽好看的俊俏人物,就跟畫兒裏走出來的一樣!”

沐樾言在旁聽得臉色登時一陣青紅,也不知是生氣了還是沒氣,只是任由那段歲珠明目張膽地指著他評頭論足,楞是耐著久久不曾發出一言。而段止簫則是笑逐顏開地捧了一手熱茶,一邊小口抿著嘬著,一邊略帶戲謔地揚聲說道:“好啊,歲珠若是肯喜歡,那自然是比什麽都好!既然是由我家顧師妹一手撮成的大好姻緣,我這個做師兄的,又豈能不成全?”

“真的嘛,皇兄?”段歲珠聽罷,霎時喜得一蹦三尺高,連忙上前去抱了段止簫的胳膊胡亂蹭道,“皇兄這算是同意這門婚事啦?”

“本來就是專門指配給你的,只要你願意,有什麽不能同意的?”段止簫一臉寵溺地捏了她的鼻子道。

“我就知道,皇兄對我最好啦!”

“我就你這麽一個親妹妹,不對你好對誰好?”

一眼瞧著他兄妹二人膩歪得打緊,我那面上的神色卻是愈發生得灰白慘淡。像是無端在心頭扣上了一層無以掙脫的枷鎖,縱是傾盡全力輾轉了無數個來回,卻也僅僅是在原地的牢籠中踏著邁不出的慢步。

雙手緊握成拳,視線微有些恍惚。我用力咬了咬嘴唇,強行摁下胸口呼之欲出的痛楚與酸澀,站起身來,一字一頓地對段止簫說道:“殿下,民女身子實在不適,便不在此攪擾殿下一家團聚的幸福場面了,待到晚些時候陸先生回到帳中,民女自會立刻通知他前來與殿下一會。”

言畢,方要垂眸再瞧上一眼此刻沐樾言的反應,卻是忽而聽得那段止簫冷不防地在我身後悠然說道:“哦,對了……這樣說起來,倒是還有件事情忘了和我的好師妹仔細交代。”薄唇肆意彎起一個詭秘的弧度,段止簫擡起下頜,用極其漫不經心的語氣字字清晰地說道:

“我離開謹耀城之前,譚夫人曾經托我前來告訴你……說她近來身子好了些許,還要多謝你昔日對她寸步不離的照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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