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面對

關燈
我側目望著他替我編頭發時一臉認真的神情,不由得略微垂了眼眸,黯然說道:“師父,我現在這副身體,活不活得到牙掉都是個問題,就不想那麽久遠的事情了……”

手中的動作微微一頓,陸羨河聲音沈了沈,肅然說道:“別亂說,有師父在,哪會讓你說沒就沒?”

“我怕……”

“別怕,阿芊。”仔細撚起一縷我軟黃的發絲,陸羨河眸色微凝,覆又輕輕說道,“真的,阿芊,你聽師父一句勸,如果你現在喜歡著什麽事物,或者是喜歡了什麽人,就不要畏懼,不要膽怯,勇敢一點走上去,主動地面對他,把你的喜歡都表達出來,既要讓他知道,也要讓你自己知道,懂嗎?”

我定定地看了他足足三秒,終是一臉迷茫地搖了搖頭,道:“怎麽讓我自己知道?我以為……我已經知道得很清楚了。”

“我年輕的時候,也是像你這麽以為的,結果直到現在,我反是越來越看不清自己的想法。”仰頭長嘆一聲,陸羨河似是有些疲憊地緩聲說道,“人越上了年紀,需要顧慮的事情也會越來越多,所以等到往後一無所有的時候,就已經是來不及了。”

頭一次聽到陸羨河在我面前提及自己的往事,雖然那些概念還是闡述得有些模糊不清,但是大致的意思倒是勉強理解了一半。抿唇想了一會兒,我試探性地問他道:“師父和喜歡的人之間隔閡太深,所以沒能夠在一起嗎?”

“差不多吧。”閉了閉眼,陸羨河淡然說道。

“那為什麽不能放下那些雜七雜八的想法,直接和她在一起呢?”我不解道,“師父方才不還是一直勸我要勇敢一些麽?”

“那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我一臉認真地追問他道。

“就是不一樣。”伸手捧了捧我頭頂新盤的一團螺髻,陸羨河左右細細看了兩眼,約莫是不打算回答我的問題了,轉而深吸了一口氣,溫聲在我背後說道:“好啦,頭發弄完了,咱們也不說這些無聊的閑話了——樓下風大,你身子又不好,趕緊進被窩裏躺著去,不然一會兒又要喊哪裏不舒服。”

驟然遭他這般催促,我一時還沒能反應過來,連忙怔然出聲喚他道:“哎……師父?怎麽就不說了?我還……”

“好啦,回房間去吧,早點歇息,明天早些起來趁熱喝藥啊……”話未說完,那陸羨河已是輕輕將我從椅子上拉了起來,有意無意地徑直朝著樓梯所在的方向推。

他此舉之中意義分明,似是並不想再與我過多談論往日的舊事,所以我也只好識趣離開,轉而回身邁上了拐角處的矮階樓梯,不太情願地朝自己的房間一點點地挪去。

這會子天色剛暗,木質的走廊間已是燃起了一排鮮艷明亮的大紅燈籠,擡眸之時,方覺坐落於河畔的每一間房屋皆是如此,各色光線之間高低錯落地相互繚繞著,倒也無意能在河面投上一抹交相輝映的絢爛影子。

我趴在三樓的欄桿上安靜地看了一會兒,遠遠望著數十丈之外燈火如晝的拱橋之上正擺滿了千奇百怪的小攤兒,也不知是賣什麽來的,單單這麽瞅著,還讓人有些嘴饞,然而再轉念一想,方才晚飯的時候我硬是沒吃上幾口菜,這會子若是轉身就下樓買了一堆的瓜果點心,怕是要被陸羨河揪起來狠狠念叨一通。如此一番思忖,倒是覺得還不如趴著睡覺來得痛快,想罷,也只好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轉而全身無力地推開房門,一頭陷進了軟綿綿的被窩裏,不太甘心地在上面翻來覆去。

片刻倒騰與掙紮,反是略有些乏了,沒一會兒便老老實實地縮回了墻邊,不再動彈。

這攬楓樓裏的小竹床不寬不窄,也還算的上舒適,但這會兒正值春寒的時候貼在上面睡覺,還有那麽一點滲入骨子裏的涼。我兀自一人躺著打了半天的哆嗦,終是耐不住這般冰冷的折磨,方要翻身起來找老板娘再加上一床毛毯,卻是忽覺手邊一熱,呆呆地朝下一看,竟是驀然變出了一只圓滾滾的湯婆子。

與此同時,背後亦是隨之響起了一抹不鹹不淡的聲音道:“拿好了,小心燙手。”

話音未落,我已是給震得頭皮一連串發麻,二話不說就從床上欠起身來,一臉驚恐地回頭盯向床邊人道:“你……你這人怎麽一點規矩也沒有,亂闖姑娘家的房間?”

一擡眸,果見那一身沈色黑衣的沐樾言負手立於窗邊,許是剛忙完事情順路翻進來的,那腰間兩把佩刀還懸掛得整整齊齊,只需擡手輕輕一揮,便能遇神殺神,遇佛殺佛,就單單這麽一眼望著他那副清冷薄情的寡淡面孔,還頗能瞅出幾分駭人的兇煞之意。

——這樣一個人,別說他是來送湯婆子的,就算說他是來取我項上人頭的,我也信了。

楞生生地跪在床邊瞪大眼睛瞧了他半天,他也不肯回上一句話,我這麽僵得久了,膝蓋還有點酸,半晌過去,索性挪了一挪,又捂著湯婆子不太高興地躺回去了。

你不說話,我也不說。我怨憤地想道,他莫不是還把我當之前那個沒臉皮的小傻子呢,給點甜頭就屁顛屁顛地湊過去了,一點自尊都沒有。

良久沈寂,只聽得屋外車水馬龍的一陣喧囂,偶爾傳來幾陣小攤販吆喝叫賣的幽幽聲響,和著樓下被風掀起的潺潺水聲一道交織融合,細細品來,似是一曲笛音在低鳴。

約莫貼著墻面躺了有半柱香的時間,我眼睛雖閉著,心裏卻是悄悄醒著的,一雙耳朵靈敏地捕捉著他的一舉一動,半晌發覺沒有什麽動靜了,便忍不住想回身看看他還在不在。

然而,還沒等我艱難地支起半邊腦袋,一只溫暖的大手卻已是輕輕前來,小心翼翼地替我掖了掖被角,旋即低低說道:“好生睡吧,我等你睡著了再走。”

耳根在微微發熱,我有些難為情地縮回了被窩裏,抿了抿唇,悶聲說道:“那……那你別等了,有你在這兒,我睡不著。”

原以為沐樾言那廝聽到此番意味分明的話語該是扭頭就走了,卻不想,他沈默片刻,反是微微俯下身來,探出一手來緩緩搭在我背上道:“現在天色還早,你半個時辰以後再睡也不遲。”

我沒說話,緊閉著眼睛萬分糾結地躺了一會兒,片刻屏息凝神,卻終究是覺得心裏頭火急火燎的,而那胃裏頭更是空空落落的,絞得有些生疼。

硬撐著又窩了半柱香的時間,我忍不住從被子裏鉆出半個腦袋來,虛聲對沐樾言說道:“那個……我有點……餓了,想吃東西。”

沐樾言怔了怔,旋即淡然應聲道:“你要吃什麽?我出去買。”

我偏頭細聽了一會兒窗外此起彼伏的推車走動聲,覆又輕輕推開了他的手臂,半掙紮著從床上坐起道:“我想到外面的橋上看看。”

“……”沐樾言上下掃了我一眼,猶豫半晌,轉而擡眸示意我道:“你多穿幾件衣裳,我帶你出去。”

我呆了一呆,一邊哆哆嗦嗦地挑揀著床邊隨意堆放的衣鞋,一邊試探性地問他道:“真的假的?你不會是說著玩兒的吧?而且這會兒師父還在大門口坐著呢,讓他看到我亂吃東西又該不高興了。”

沐樾言轉身捧了件披風搭我背上道:“從窗邊走,他就看不到了。”

“嗯?怎麽從窗邊走啊?”

話音未落,只覺身子微微一輕,回過神時,已被他攔腰抱起,縱身躍上了窗臺。

彼時頭頂空中一輪彎月,腳下河水波光粼粼,驟然一眼望去,卻是遍布了整片視野的大紅燈籠在微風中徐徐搖晃著,像是燃燒不盡的濃濃火海。

我低頭伏在沐樾言懷裏,由著他飛身匆匆躍下河面,沿途飛身掠過無數樓臺房屋的邊緣,最終朝著斜前方熱鬧喧囂的光影處輕輕一落,便恰是不偏不倚地停在了橋頭的正中央。

街頭巷尾皆是摩肩接踵的人群,而河畔的兩岸亦是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小攤兒,五光十色的紙燈籠懸在細繩上參差不齊地倒吊了一排,偶爾有人擁擠推搡著擦身而過了,還會引出一串悅耳動聽的銅鈴聲響。

我自離開浮緣城以來,從未見過這般妙趣橫生的繁華場面,一時之間看得心都要化了,連忙跟脫了韁似的從沐樾言懷裏跳了出來,滿心歡喜地就往人群深處直鉆,而沐樾言則頗為無奈地跟在我身後數尺之外,由著我漫無目的地在他的視線範圍之內四下晃悠。

沒一會兒,原本空蕩蕩的手心裏就多了一堆花花綠綠的小吃和點心。仔細數數,晶瑩剔透的冰糖葫蘆、張牙舞爪的小糖人,還有紙袋裏裝的小甜餅。我只覺得現下餓得慌了,便是什麽都想買,什麽也都想吃,所以不知不覺間,就這麽沿著街邊掃蕩了一路。

而沐樾言老遠就在我正後方看得眼角直跳了,耐了半天,終是忍不住揚聲喚了我道:“顧皓芊,你不吃晚飯,就是為了跑出來吃這些?”

我好不容易咽下了半塊小甜餅,正要回身去應他了,卻楞是讓來來往往的人群給撞得身形一歪,險些一個趔趄磕在地上,好在那沐樾言眼疾手快,擡臂上來把我穩穩一扶,便是順手抓著我閃到了街道的邊緣處,以避免再發生其他的意外。

半晌沈默與躊躇,他簡略掃了一眼我懷中堆滿了的點心袋子,又淡淡伸出一只手來對我說道:“給我拿。”

“哦……”想也不想,我就這麽隨意地挪了一些吃不下的甜品遞予沐樾言手心胡亂放著,然而下一秒,那好不容易空出來的手掌又是被他一把輕輕握住。

方仰頭一臉慌張地迎上他的視線,卻見他亦是駭得耳根微微發紅,偏了腦袋頗有些不自然地輕輕說道:“……別亂跑,一會兒要走丟了。”

哎……我一邊紅著臉,一邊感慨地想道,當初我在闌飲山上的時候,哪享受得到這種待遇啊?現下時過境遷,物是人非,縱是沐樾言這般獨來獨往的孤傲性子,也知道要好生牽著別人的手走路了?

漫不經心地咬下了小糖人的半顆腦袋,我挑了眉毛,有意無意地用指尖輕劃他掌心道:“這位沐大俠,您老人家不是挺厲害的嗎?聽聲辨位,又何來走丟一說呀?”

“……”明顯感覺到沐樾言的手掌一抖,旋即像是被人用針紮了一下似的,頗有些不知所措地應答我道,“街上人這麽多,弄丟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沿路隨著他遠離了街頭街尾洶湧澎湃的大片人潮,我心中不甘且尚未散去,遂忍不住繼續曲起了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撓在他手心道:“不過啊沐大俠,你看,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會那麽容易弄丟呢?”

沐樾言心知我是有意出言挑釁於他,倒也始終是不為所動,只是那牽著我的半只胳膊已是儼然僵成了一塊石頭,楞是好一會兒都沒法順利動彈。半晌壓制與忍耐,那廝終是頓了腳步回過身來,面無表情地反問我道:“顧皓芊,能不能好好走路,別亂動了?”

“我亂動什麽了?”很是無辜地眨了眨眼睛,我明知故問地望著他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