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吃糖

關燈
“……”眼角抽了一抽,沐樾言垂眸凝視了我足有三秒之餘,期間卻是安安靜靜的,始終強忍著不發一言。那黝黑深邃的眸底亦是無聲映滿了對街五彩斑斕的光影,一時之間也瞧不出來是喜是怒。

就這麽讓他木然瞪著,我心裏便不由略微有些發虛。一想他平時是個那樣高傲冷峻的性子,方才卻硬是讓我揪著以往的毛病不肯撒手了,可不是要惱得將我揮刀劈成兩半?

但是這會兒小心翼翼地瞅著他,卻發現他好像也並不打算像往常一樣聲色俱厲地來斥責於我,只是沈默不語地板著那張俊臉,眉眼間皆是說不出的繁冗與覆雜。

生氣還是沒生氣?

惱火還是沒惱火?

我糾結至極地思忖了好一會兒,終是低頭掃了一眼手裏剩半截兒的小糖人,躊躇片刻,覆又試探性地遞予他嘴邊道:“你……要不要吃糖?”

目光微微一偏,沐樾言淡然望著我手裏那串啃得沒了形狀的小糖人,下意識裏便皺了眉頭回絕道:“我不喜歡吃甜的。”

“哼,你就是嫌棄。”白了他一眼,我沒好氣地就要將那糖人收回去了,半途卻是陡然遭他一截,反手用力扣在了我的手腕之間。

“不嫌棄……”耳根微不可察的紅了紅,沐樾言低下腦袋,湊在我手邊輕聲道,“我吃便是了。”

哦——

那就是,沒生氣了?

瞧著他迅速緩和下來的溫順模樣,我心間一跳,而與此同時,另一抹詭異的笑容卻亦是自唇角緩緩地升了起來。

——於是,方於他傾身靠近糖人的一瞬之間,我眉眼一彎,便是立馬甩手掙脫了他的桎梏,緊接著,又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那串糖人驀地塞回了自己嘴裏。

末了,還要示威一般地揚起眉頭,在他怔然無措的目光註視之下,“哢嚓”地咬了一小塊下來,得意洋洋地沖他燦然一笑。

然而,我那眉目之間肆意揮灑的笑意還尚未全然散去,卻是忽然見得眼前之人黑眸微微一瞇,也不知道是笑了還是怒了,就這麽毫無征兆地湊近了來,陡然將我那斑駁陸離的視野遮蓋得一片漆黑。

我還沒能看清他是個什麽樣的表情,便只能感覺到唇上涼涼的,還帶了一絲細膩微薄的溫度。

淡如雲煙的氣息輕輕掠過我那微有些發燙的面頰,我卻是木訥遲滯地睜大了那雙烏黑發亮的眼睛,微微發顫地望入他倒映了無數溫柔光影的氤氳雙眸。

所有的思維在一剎那間化為了廣闊無垠的空白,連帶著手腕間的力道一起,無形被抽離得一幹二凈。

略帶了些懲罰意味地輕咬重吮,他瞇著那雙清冷如月的眼睛,半是強硬半是廝磨地,在我唇瓣上描繪著一絲動人心弦的弧度。

我一張小臉在他溫熱的氣息下漸漸生出幾抹顯而易見的暈紅,雖是比不得街頭一排迎風微擺的冶艷燈光,卻是驀然攜帶了一波灼灼燃燒的熱潮。

半粒糖塊安安靜靜地躺在唇縫裏,被他靈活的舌尖微微一掃,便順勢引誘著我輕啟緊抿的兩片薄唇。先是溫柔綿軟的試探,而後即是攻城略池的侵奪,像是刻意而為的壓制與挑釁,又像是無意之間的觸碰與撩撥,每一次流連忘返的輾轉,都在眼前的一片黑暗中,燃起了層層交疊的絢爛煙火。

淩亂的呼吸碎成了一盤散沙,我半睜開那雙濕潤而又迷離的眼眸,只覺得像是無端飲下了一壺新釀的清酒,縱是於唇舌傾心交纏之間,也夾雜了幾分暧昧不明的甜膩。待到後來完全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知道,原來是那小半粒香甜可口的糖塊,無聲融化在了嘴裏。

舌尖被他用力吮得略微有些發軟,那感覺酥酥麻麻的,似是一股異樣湧動的電流,悄然游走在身體的每一處角落。而他微亂了一拍的灼熱氣息亦是輕輕掠在我燒得通紅的臉頰邊上,頗有些許冰雪消融的意味在內。

鬼使神差般的,我伸出了一只略微僵冷的手掌,怯生生地撫上了他同樣發燙的面龐。

這還是平時那個冷靜自持的沐樾言嗎?

像是,又不像是。

並不甘心,卻也並不敢出聲與他相對峙。直到現在,我還是隱隱約約地在質疑著,興許眼前所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暫未蘇醒的大夢。能這樣和喜歡的人緊緊相擁在巷尾無人的角落,是我從未盼望或奢求過的事情。

——如此一來,待到夢醒了之後,大概沐樾言也不在了吧。

一時怔然,我迷茫遙望著遠處街邊絡繹不絕的擁擠人潮,許久都沒能說出一句話來。

半瞇的黑眸微微睜開,沐樾言垂頭望著我那張恍惚失神的面孔,忍不住靠近我耳邊低啞問道:“怎麽了?”

“沒……沒怎麽。”用力晃了晃沈鈍的腦袋,我趴在他肩上精疲力竭道,“我腿有些軟,能不能休息一下再走?”

“要不要我背你?”

“不要。”下意識裏醒過神來,我慌忙推卻道:“男女有別。你……你多多自重!”

頓了一頓,他眼底染上一層淡淡的笑意:“顧皓芊,又想吃糖了?”

立馬將嘴巴緊緊掩住,我將腦袋狠狠搖成了撥浪鼓:“不吃了!”

“好了,不嚇唬你了。”沐樾言輕輕握住我的手掌道,“還餓不餓?不餓就回去吧。”

我遠遠瞧著街邊愈發擁擠熱鬧的場面,思忖了片刻,轉而回頭對他說道:“我還想在外頭多晃兩圈,你要是忙的話,就先走吧。”

“你認識回去的路麽?”沐樾言詫異道。

“當然認識,我自己知道該怎麽走。”我翻白眼道。

“……”凝神仔細將我打量一番,沐樾言沈默良久,覆又繼續擡手牽著我道,“算了,你要是喜歡就多看看吧,我陪你一起。”

“也算不上喜歡,就是很久沒到處轉過了,覺得很新鮮好玩兒。”我小聲喃喃道,“要真說到喜歡,我還是覺得浮緣城更漂亮大方一點。”

沐樾言腳下的步伐停了停,有些許認真地詢問我道:“你想回浮緣城嗎?”

“嗯……”我輕聲道,“我就盼著能在那附近找個熱鬧點的地方安定下來,屆時想怎麽過就怎麽過。”

“可是,皓芊……”漆黑如墨的眸色浸入一縷夜幕帶來的黯淡與沈重,沐樾言托起我的手掌緩緩搭上了他的心口處,凝聲在我耳畔說道:“你要知道,往後段家內外多方奪權戰爭,勢必要將整座浮緣城都拋至風口浪尖處……到那個時候,你的願望就很難再實現了。”

“戰爭不會有停下來的那一天嗎?”我垂眸揪緊他胸前不薄不厚的一層衣料,咬了咬唇,覆又仰頭繼續問道:“你也不會有停下來的那一天嗎?”

“只要太子殿下還在致力與外敵相抗衡,我就不會有停下來的那一天。”他肅然道。

“就算是用自己的性命來為他戰爭也沒關系?”聲音在微微顫抖,我頗為艱難地開口說道。

“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沐樾言淡然答道。

“那……就算辜負了用心喜歡你的那個姑娘,也沒有關系?”我緊鎖著眉頭,一字一頓地質問他道。

“……”默然片刻,沐樾言長嘆一聲,旋即伸手將我輕輕擁入懷中道,“當然有關系。”

擡臂試探性地環在他腰側,我幽幽在他臂彎裏說道:“那你是怎麽想的?”

“以後就算沒有我在,你也可以過得很好。”大手用力揉了揉我的腦袋,沐樾言沈聲說道,“等日後的戰火硝煙漸漸遍及王都區域了,你就隨了陸先生搬到安全穩定的地方住著,乖乖養病,好生照料自己的身體。”

是,他說的確實有道理。

可是現下的我聽在耳朵裏,卻反是覺得窩火的很。

方才親讓他親了,咬也讓他咬了,轉眼就丟下我一個人,說死就死,說沒也就沒了——這讓我心裏頭怎能不生惱意?

“是!你說的對!”狠狠地擰了擰他身上那件沈黑色的外袍,直到將它揪成了一串新出鍋的麻花,我方才咬牙切齒地在他耳邊說道:“等我找到了新住處,調養好了身子,就隨便嫁給隔壁哪家張三王五的,給他生上一窩活蹦亂跳的胖娃娃,等來年你那墳頭草有三尺高了,咱們一家老小還能常去給你上上香!”

“……”額角青筋顯而易見地抽了一抽,沐樾言黑著那張棺材臉靜默了好一陣子,旋即立刻半僵了聲音對我說道:“這個不行。”

“為什麽不行?”

沐樾言一臉窘迫地瞪了我道:“就是不行。”

“那不給你上香了,你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地底下吧。”我涼颼颼地說道。

“你……嫁人生子本就是一件大事。”額上無端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沐樾言紅了耳根子望著我道:“你……你若是非要這般隨性而來,還不如……”

我滿臉訝異地擡眸回視他道:“還不如……什麽?”

話音未落,方要安靜溫順地等待他的回答,卻是忽而見得沐樾言眸中寒光微微一偏,揚手便是一枚毒鏢淩然朝斜上方飛擲而去,少頃,覆又斂去面上所有的笑容,轉而扶穩刀鞘冷聲對著墻頭暗角處道:“躲著聽了這麽久,該出來了。”

我心下一顫,一時正木然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遲滯半晌,偏又是聽得頭頂隱隱傳來一絲顯而易見的磚瓦挪動聲,似是正巧被沐樾言那一枚毒鏢切中要害了,便霎時疼得再也難以掩飾自身行蹤。

而沐樾言倒是冷靜的厲害,驟然察覺此番動靜,反手便是將我緊緊護於身後,轉而繼續逼迫那暗中窺聽的未知者道:“鏢上有毒,你若是一個時辰內不出來找我尋得解藥,怕是死撐了也無法回到你家主子的身邊。”

頭頂那幾片支離破碎的磚瓦亦忍不住隨之輕輕一動,約莫也是兀自陷入了難以抉擇的猶疑之中,遂饒是強忍了大半天也不肯主動交代個只言片語。

不過,沐樾言這廝到底並不是個有耐性的主,就這麽一言不發地等了小半會兒,眼看著那手中緊握的鋒利之刃就要奪鞘而出了,卻恰恰在此時聽得上方響起一陣油腔滑調的聲音連連阻止道:“別別別!沐兄,咱們有話好好說!別拔刀!千萬別拔刀!”

下一秒,便是自那屋頂高處連滾帶爬地跌下一抹極為高大壯碩的身影,想來大概是讓方才那一記毒鏢給紮得厲害了,方落地之時還狠狠地顫了一顫,片刻艱難地站起身來,覆又單手摘下頭頂烏雲般的一只鬥笠,露出了那張久違的圓臉和一雙有神的小眼。

這般令人懷念的熟悉面孔,可不正是往日於那段琬夜手下同我們並肩作戰數月的周別嗎?

我瞠目結舌地望著他一年未變的大臉盤子,不由驚呼出聲道:“周……周大哥?”

“哎,皓芊妹子,這許久沒見,我可想死你了!”那周別帶著哭腔仰頭直嚎道,“自你走了之後,咱們身邊可就再沒遇過像你這麽溫柔耐心的大夫了,真真是可惜至極。”

我垂頭瞧著他臂上那道由毒鏢劃出的一長條傷口,便忍不住輕聲提醒他道:“周大哥,你……你手還傷著呢,可別再隨意上下折騰了。”

周別聽罷面上一喜,方要屁顛屁顛地沖上來跑至我的身邊站定,卻是生生讓那臉若冰霜的沐樾言一記刀鞘狠狠地抵了回去,二話不說,便是擡起袖間暗弩直對準他的額頭道:“別想打岔,說,你來永鐘城裏幹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