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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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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罷,卻見得那沐樾言的面色似是更冷了幾分,仿佛生生蒙上了一層淩厲的寒霜一般,叫人看得戰栗不已。

半晌頓住,他又側目微微掃了我一眼,方才沈聲對書玨說道:“簫霜園裏的人,何時是你想帶走就能帶走的?”

“呵,我在外呆了那麽多天,也不曾出手帶她出來啊。”有意無意地從鼻間“哼”出了一聲冷笑,那書玨肆意張狂地瞪了他道,“是你自己把她送出來推到我手上的……怨得了誰?”

“你……!”

眼看著這二人眼底又是無形燃了一把熊熊怒火,陸羨河連忙上前悠悠擋在他們中間,主動做起了和事佬道:“好啦好啦,阿言你先消消火,阿玨你也適可而止……”語畢,覆又瞇眼笑著走到了我的面前,一邊輕輕探手揉著我的腦袋,一邊正色對沐樾言說道:“於我不在的這兩年漫長的時光裏,還是要多謝阿言你對我家阿芊的一路照拂。不過我這粗心大意的傻徒弟也著實不是塊能讓人省心的料——前些日子不幸害了重疾在身,險些在外丟了性命,好在是有老天眷顧,讓我與她能在半路相逢,方才勉強助她逃過了一劫。”

“……重疾?”沐樾言聽罷已是面色一變,猛地擡眸望向我的面頰,愕然問道,“什麽重疾?”

“這些事情你就無需知道了。”彎唇溫和地沖他笑了笑,陸羨河曲臂緩緩搭在我的肩膀之上,略有無奈地繼續說道,“總之,如今有我親自在她身邊看著護著,也不用再麻煩阿言為這小丫頭日夜操勞了。”

話音未落,沐樾言那黝黑如墨的眼底卻是微不可察地黯了一黯,而我亦是聽得心口一澀,迅速扭頭避開了他的目光,轉而小聲對陸羨河抱怨道:“師父……我沒給他添麻煩。”

陸羨河倒是聞聲回過了頭來,反是挑眉指了指他猩紅一片的手背道:“你瞧你把人家的手劃成那樣,還不趕緊拿藥給他包紮?”

“我……”我還不是讓他一只狗爪子給頂得又酸又疼!我兀自擰著眉頭想了半天,方一擡頭,覆又對上沐樾言那道一刻不離的深邃目光,愈想久了,便愈是覺得心裏委屈,遂幹脆側過了腦袋,使喚一旁的書玨道:“書玨,你去給他包紮!”

“憑什麽讓我去?”書玨睜大了眼睛直唬我道,“你不是跟他挺要好的嗎?”

要好?要好個屁!

想當初我還在謹耀城裏好生呆著的時候,他是怎麽板著臉來兇我的?

——我熬穿了眼睛給他繡了一枚香囊,他說不要。

——我舍了自己的名節去救他性命,結果他說我輕浮。

——我為了他打抱不平而與太子發生爭論,他居然還要我收拾東西回現代去!

想著想著,我那一張蒼白的錐子臉便是登時駭得烏青,旁人見了,怕是要以為我和他沐樾言有什麽血海深仇,而書玨倒只當是我脾氣又上來了,連連從那要緊不緊的繩子裏掙出一只手來,捧了腰間常備的金創藥瓶朝沐樾言撇嘴道:“行了行了,麻煩大爺您老人家把手伸出來,快點弄完了,我們都舒坦。”

哪知沐樾言那廝見著是書玨拿了藥瓶湊上前來,登時拉下了一張冰冷的棺材臉,僵聲說道:“藥放下,我自己來。”

“你是不是有……”不待書玨下句痛罵抱怨出聲,卻是忽而聽到那角落裏一臉憔悴的曲紅絮行至桌前,略有關切地低聲說道:“這位大人手上傷得不輕,若是不好生處理的話,怕是要害得化膿發炎……不如,讓我打些熱水來替您擦拭幹凈,再上藥包紮可好?”

沐樾言淡淡擡眸望了她一眼,一時還並未開口說些什麽,她卻已是兀自拿過了書玨手中藥瓶,覆又立刻回身去打了一盆熱水,一邊以濕帕輕輕擦拭著沐樾言手背上一長道猙獰的傷口,一邊垂了眼眸輕聲說道:“……我方才聽到在場諸位大人口中所談論的事情,便隱約能猜出大人們定然是身份不凡。這位大人既是上頭有意派來調查鎮中殺人事件的高手,那也便是上天所賜予我孤兒寡母的一位福星……只要有您這般武藝超群的人在我們身邊,我們必定會過上安寧祥和的日子。”

她此番下意識的奉承之舉於平常人看來,也不過是在危機關頭使勁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所以才會卯足了勁地上前去討沐樾言的歡心——而此番舉動於我看來,卻無異讓人覺得頭上長草,心中生蛆,一時火辣得無法自已,遂瞪直了眼睛狠狠瞅了他二人半晌,終是將那手裏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磕,涼聲說道:“我累了,睡覺了!”

屋內眾人生生被我駭得略微一顫,尤其是那淡然坐於桌邊的沐樾言,楞是被我這一番驚天動地的舉動震得滿臉錯愕,良久方才回過了神來,亦是將目光木訥偏向了一邊,不再看我。

說是這樣說了,我縮在角落裏閉上眼睛之後,卻終究是一夜無眠。一方面總在想著這軼水鎮中令人毛骨悚然的暗殺事件,而另一方面,則是不由自主地想到沐樾言那張時而溫柔時而淡漠的面龐。

就這麽極為糾結地掙紮了整整一宿,我終是於天快亮的時候,沈沈地閉上了眼睛,陷入了淺眠。第二日早晨迷迷糊糊地清醒過來的時候,背上不知道從哪兒多出來了一件厚實溫軟的毛皮披風,又沈又暖地搭在我的肩膀上,像是棉被一樣舒適宜人。

原是想就這麽瞇著眼睛再睡上一個美滋滋的回籠覺,卻不想那屋外七嘴八舌的騷亂聲實在惹人頭疼,遂幹脆果斷地起身洗漱了一番,覆又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街上吵嚷的氣氛中隱隱約約帶了一絲顯而易見的沈重,我老遠站在人群的邊緣張望了一會兒,只見著外圍的鎮民們以家戶為單位分開了站在一旁,小聲地開口議論紛紛道:

“昨日夜裏又死人了。”

“真是可怕,我已經在這鎮上住不下去了!”

“那圍在中間一群黑衣服的家夥是幹什麽的?當官兒的麽?”

“可不是麽,這一個兩個的,到現在才知道趕過來調查,早前幹什麽去了?”

我順著鎮民們略帶指責的話頭朝人群中央遠遠眺望而去,果然看到了沐樾言那抹高挑冷峻的黑色背影。彼時他正面色肅然地扣下了一口正待運往墳場的杉木棺材,而陸羨河則引了書玨一並站在那遺體旁邊,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什麽。

片刻之餘,仿佛是對我的到來有所感應,陸羨河於人群中高高舉起了手臂,似有似無地朝我輕輕地勾了一勾,而我便立刻會意上前,低著腦袋小心翼翼地擠到了他的身邊。

耳畔盡是那屍體家屬愈演愈烈的悲泣之聲,似是在我頭頂陡然炸開了一朵半啞的煙花,分明是有數不清的哀戚與倉皇,然而對著親人的遺體痛哭出聲的時候,卻已儼然是無力得心生絕望。

微微不忍地垂下了眼眸,我瞇著眼睛打量著面前膚色漸漸趨向於青紫的僵硬屍體,胸口漸漸湧起了一抹難以言說的悵然。

陸羨河亦是面色沈痛地閉了閉眼睛,搖頭說道:“傷口從背部入,一箭穿心,直取性命,無藥可救。”

而對面的沐樾言則是輕輕握著手中一支帶血的尖銳短箭,一時默默不語。

陸羨河見他面上有異,不由微微蹙眉問道:“阿言可是從這殺人利器上瞧出了什麽蹊蹺?”

沐樾言神色一沈,覆又驀然擡起了眼眸,低聲對陸羨河說道:“……陸先生,可否借一步說話?”

陸羨河應聲點了點頭,旋即領著我和書玨二人跟在身後,緩步朝人群之外的空曠地方挪了過去,而沐樾言則合棺放行,由著那批哭得昏天暗地的遺體家屬擡著棺材蕭瑟離去,好讓眼前無辜喪命的可憐之人能夠早日入土為安。

方自那偏僻無人的空地之上稍稍站定,沐樾言便是於我三人面前緩緩取出了暗藏在袖中的小型□□,而後又從箭匣中取出一枚利箭端放於掌心道:“方才那街道上人多眼雜,我實在不便將這些兇悍之物展現在眾人面前。只是隱約覺得……那暗箭殺人者所用的精巧短箭,應該和我貼身所攜帶的這些……有些共通之處。”

書玨一眼便認出此箭乃正是當日在孟家地底之下,陡然刺穿他眼睛的利害之物,遂登時給駭得面色煞白,連忙探手撫在那不能視物的左眼之上,顫聲低罵道:“這種陰毒的東西也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真真是可憎又可怖!”

沐樾言聽罷卻是冷聲反駁他道:“歷代隱匿於權力背後的精銳暗衛,向來都是使用此等殺人無聲的利索方法解決敵人,又何來陰毒一說?”

“唔,確實是如此。”陸羨河點頭讚同道,“暗器與機關之術的精妙所在,便是能夠一招致命,叫人防不勝防。”

“是這個道理,只不過……”曲指輕輕將那帶血的短箭撚了起來,沐樾言眸色覆雜地凝聲說道,“這造箭的方法有千種萬種,它卻何故要與我常用的那一種如此相似?”

陸羨河擰眉將那新舊兩支短箭細細比劃了一陣,亦是喃聲說道:“的確很是相像,有沒有可能……那用箭之人,恰好就是與你習慣相同,手法相近呢?”

“沒可能。我平日裏所用的輕細短箭,皆是由我親手測量改造過的……”沐樾言搖頭道,“現在唯一能夠確定的就是,那造箭之人必然是見過我往昔使用過的某一批短箭,然後依照這短箭的大致模樣又另造了一批模樣類似的仿制品。”

“造箭之人啊……”陸羨河愁眉不展道,“你這一番話倒是把我說得稀裏糊塗的——道理我都懂,可是誰又曉得,那造箭的工匠和那用箭的殺手,是否會是同一個人呢?”

此話一出,便頓時是引起了眾人的一陣沈默。良久安靜無言,我亦是低頭在旁沈思半晌,終究忍不住輕聲打斷他們道:“我倒是覺得……殺手和工匠,應該是同一個人。”

“何以見得?”陸羨河奇道。

“師父你仔細瞧瞧這殺人之箭上殘留的血。”我緩緩自懷中取來一枚方帕覆在那箭頭上輕輕撚了一撚,而後驀然自其餘三人面前徐徐攤開道,“這血痕呈紅黑色……而方才那屍體的膚色也是略有發紫的跡象,可見那箭上帶有劇毒。”

“箭上帶毒乃是尋常刺客慣用的殺人手法,並不是什麽稀奇之事。”沐樾言木然擡眸望我道。

我一眼瞧著他那副薄情寡淡的模樣便心中來氣,遂幹脆果決地偏過了頭去,全然無視了他的存在,轉而耐心熱切地喚了陸羨河道:“……師父你看,那殺人魔頭既是使得一手好箭,一招必殺,百發百中,那又為什麽還要在箭上下毒呢?”

驟然遭到我的無情冷落,那沐樾言楞是在原地僵了半晌有餘,方才略有些懊惱地垂下了眼眸,不太情願地將目光投在了地面之上。

“而且你想,他若單單只是以殺人為樂的話,大可不必像現在這般晝伏夜出,隔一天才去尋找一個目標。”並未理會沐樾言那微不可察的懊喪情緒,我眸色一沈,旋即略有些嚴肅地繼續說道,“我覺得吧……那殺人魔頭很有可能是個正在研究造箭之術的細心工匠,他潛伏在這人多而雜的軼水鎮中不斷傷人害人,也許並不是單一地貪圖取人性/命的快/感,而是在日覆一日地試用他所造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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