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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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想法不錯。”話音未落,陸羨河已是撫掌大讚道,“阿芊,你到底還是聰明啊!”

我抿著嘴唇沖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而眼角的餘光卻不由自主地朝沐樾言所在的方向幽幽飄去。

聽完我這一長串徹頭徹尾的分析,他亦是沈了眼眸思忖了好一段時間,良久方才微微擡頜,繼續撚著那支帶血的短箭細看道:“……如果他果真是為了試箭才去一而再再而三地殺人取命,那麽這件事情就並不是我當初所想的那樣簡單了。”

陸羨河幽幽嘆道:“試箭亦或是取樂,再或是兩者皆有。又興許……他現下已是殺人成性,無法自拔了。”

沐樾言卻是冷下了聲音,淩然說道:“我平日裏鮮少將這枚小型□□示於人前,只是當初臥底於段琬夜麾下的時候,常有危急狀況突發,所以他也算是見得不少。”

陸羨河聽罷登時斂了面上笑容,凝聲對他說道:“你這小暗器造得精巧易藏,實為一件殺人無形的上好利器,任是哪位有想法的人看在了眼裏,都難免會叫人照著樣子仿制一二,以供己用。”

“正是如此。”沐樾言頷首道,“倘若依照這個思路來調查下去的話,這軼水鎮一事,大可暫時推測出是段琬夜在派人潛伏於此,專挑了這麽一個偏僻的村鎮來造箭試箭,暗中作祟。”

“如果事情當真是如我們所推測的這般嚴重,那事後還務必要向太子殿下說清稟明,絕不可疏漏半分。”陸羨河正色道。

“是。”沐樾言亦是決然點頭道,“待我將那藏在暗處的囂張賊人捉拿在手,定然會給殿下一個詳盡的交代。”

事已至此,倒也絲毫不容得再拖沓半分。原以為這軼水鎮上頻繁出現的暗殺事件,也只不過是居心不良的狂徒在此以傷人取樂罷了,卻不想,這背後的細節竟是縝密得引人深思。如果此事果真是由段琬夜派人在幕後私造兵器,意圖引發戰爭的話……那麽就會直接牽涉到謀逆奪權這一階層的問題了——倘若我們到最後都未能揪出那造箭殺人者的真正底細,後果亦是會不堪設想。

如此一來,我們師徒三人的浮緣城一行也不得不暫時擱置在一旁——在此等嚴肅的重大事情面前,任憑是誰都要首先分清孰輕孰重,所以當陸羨河提出要暫留於此以助沐樾言一臂之力的時候,我也並無任何異議。

在簡單地討論了近來幾日的大致打算之後,我們便決定暫時以翁家母女的房屋為落腳之處,以此更深地追查那殺人魔頭近日的不明動向。恰好那曲紅絮以往一人住時也是害怕得打緊,如今驟然多了一群不同的人圍護在她的房屋內外,自然是會多上幾分特殊的安全感——不過,光是在她那狹窄拮據的小屋中一直混吃混喝,我們也難免會有些過意不去,遂於午時飯後,見著她正一人提了鮮花紙錢等一類物什預備著去探望亡夫,便幹脆提議同她一道前去,到屆時掃墓除草的時候,也不至於害她太過辛勞。

曲紅絮曾經說過,那翁憑乃是個極度戀鄉之人,遂他死後的遺體,便是依著他生前所願,葬在了屋後幾裏開外的小樹林裏,而後立石為碑,永世與故土相依相伴。

出於對死者必要的尊重與禮節,我還特地前去給那翁憑緩緩上了三柱清香,陸羨河則押著書玨一並站定在石碑前滿面沈重地閉目默哀,以此慰藉那死不瞑目的無辜亡魂。而再回頭之時,我恰又是一眼望見了曲紅絮那張愈發黯然而又無力的憔悴面龐,一時之間倒也著實是不忍再繼續朝她多看幾眼,遂上完香後便兀自一人後撤了數十步遠,以留予她一個緬懷丈夫的安靜環境。

我原以為在這麽多人裏,大概也只有我一人受不住那墓前悲戚哀怨的壓抑氣氛。然而,當我穿過樹林走到附近流水潺潺的小溪邊上時,卻是意外地發現翁小杯也是默不作聲地趴在一旁的淺灘之上,百無聊賴地握了一根樹枝在挑動那水底的沙泥。

這孩子到底也是可憐。我想,分明她阿爹的墓碑就擺在她家後面不遠處的樹林子裏,她卻是始終不肯相信阿爹已經亡故的事實。

心底略微有些愴然,我便不由自主地邁開了腳步,自她面前極輕地蹲下了身去,緩緩出聲問道:“小杯,你又一個人在這裏玩些什麽啊?”

翁小杯回頭望向我的面頰,旋即放甜了聲音笑嘻嘻地回答我道:“玩泥巴~”

“你為什麽喜歡玩這個呀?”我略有些無奈地提醒她道,“水裏的泥巴臟兮兮的,弄在手上,多不好看。”

“好看!”翁小杯睜大了眼睛,一臉認真地對我說道,“阿爹玩的泥巴就很好看!”

嘶……原來玩泥巴也會遺傳的嗎?

我瞠目結舌地望了她道:“你阿爹生前……呸,你阿爹……也喜歡這麽趴在水邊上和稀泥啊?”

話音未落,頭頂卻是忽然傳來了一陣淡淡的聲音道:“她說的是做泥人用的陶土吧。”

下一秒,我的腦袋裏便是下意識地炸開了一長條辣椒串似的鞭炮,劈裏啪啦地,恨不得在裏頭開出一朵璀璨奪目的大金花。一旁的翁小杯更是嚇得面色煞白,一屁股就紮進了那滿是沙泥的淺淺水底,結結巴巴地顫聲說道:“黑衣服的……黑衣服的壞叔叔!”

而那突然出現在我們身後的“壞叔叔”沐樾言倒是全然不以為意,只是漠然抱臂站在小溪的邊緣處,板著一張刻薄冰冷的棺材臉遲遲不再說話。

我瞧著這會子正值寒風瑟瑟的大冬天,沐樾言卻硬是害得人家可憐娃兒一個猛子嚇倒在水裏,還沾了一身又濕又冷的泥,便不由得怒從心中起,一邊扶了翁小杯的胳膊拉到自己身後,一邊用母雞護崽的眼神淩遲他道:“你在樹林子裏呆得好好的,沒事跑出來嚇什麽人?”

“我……”驟然被我一通訓斥堵得無言以對,那沐樾言楞生生在我面前幹杵著,一時竟也不知該如何反駁。

木然瞪他幾眼,我自己心中也難免要生出幾分無趣,遂過了半晌幹脆偏過了頭去,彎腰對一旁的翁小杯輕聲問道:“小杯摔傷了沒有?讓姐姐看看……”

“沒有。”翁小杯撅了嘴巴緊緊貼在我身後,覆又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沐樾言道,“阿爹說了,穿黑衣服的都是壞叔叔。”

“是是是。”我探手輕拍著她的腦袋道,“他是壞叔叔。”

“阿爹還說了,壞叔叔將來一輩子都娶不到好媳婦。”翁小杯怯懦地繼續說道。

“不,你錯了。”若無其事地掃了沐樾言一眼,我輕飄飄地反駁她道,“那個黑衣服的叔叔就算不壞,他也娶不到好媳婦。”

“娶不到?”翁小杯喃喃道。

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我肯定而又果決地對她說道:“是,娶不到。”

下一秒,我二人這般講相聲似的話題還尚未結束,身邊已然是幽幽落下了一抹沈黑色的暗影。

我怔然回頭望去,卻見著沐樾言亦是在我身旁蹲下了身子,單手解開了腰間系得一絲不茍的層層衣帶,覆又將那貼身外穿的黑色勁袍緩緩地脫了下來,輕輕罩在了翁小杯濕漉漉的背上。

“別著涼了。”他低聲說道。

縱然只是這平板無波的四個字,卻也是輕而易舉地撩動了我那早已疲憊不堪的心弦。

不知道為什麽,那衣服明明是蓋在了翁小杯的身上,到最後……卻是於我的頰邊無意染上了一層溫熱的紅暈。

默然在原地一語不發地僵了許久,倒是那翁小杯戰戰兢兢地攏了攏周身寬大的黑色外袍,轉而放軟了聲音不太確定地說道:“……叔叔現在沒有黑衣服了。”

“嗯,沒有了。”沐樾言溫聲對她說道,“天氣冷,回家去換身幹衣裳吧。”

“好。”小孩子畢竟是小孩子,心中無端的畏懼感來得快便是也去得快,而翁小杯那破丫頭片子如今驟然受了沐樾言的一番細心照拂,倒也不再同他計較些什麽,二話不說便撒開了歡快的腳丫子,屁顛屁顛地跟上了沐樾言的步伐。

——可是說到底,她翁小杯可以什麽都不在乎,而我顧皓芊卻是不能不記仇。

以往他在謹耀城裏是怎麽不待見我的,我也要在這軼水鎮裏一次不漏地還給他。

略有些懊惱地站直了身子,我遠遠望著沐樾言那褪下黑袍之後的玉白色輕衫,不由得心中憤懣地斜過了眼睛,小聲在他身後嘀咕道:“這就急著想洗白自己,有本事把底下那層黑褲子也給扒了啊……”

話剛說完,能明顯感到他那修長高挑的背影略微一頓,片刻之餘,又像是頗有些無奈一般的,回頭對我說道:“……別傻站那裏了,水邊風大。”

——就這樣,我亦是不太情願地跟上了他的腳步,沿著樹林邊凹凸不平的小石子路朝翁家母女的住處緩緩挪去。彼時雖正值深冬末尾,卻並不如那冰雪覆蓋的謹耀城一般寒意徹骨,偶爾天邊的雲層被微風掀開了某個邊角,倒還能無意間漏下那麽幾點細碎的陽光。

我三人高矮不齊的三道影子淡淡地投在那光影斑駁的路面上,還頗有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溫馨之感,遂沿途默然走來,我反是不忍出聲打破這份難得的和諧場面。

然而,恰就是在與那埋葬翁憑的小樹林漸行漸遠的時候,一直在前方蹦蹦跳跳的翁小杯倒是微微停下了腳步,神色幽幽地遙望著不遠處枯枝紛亂的蕭瑟林影,無意間露出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憂慮模樣。

我在旁瞧得真切,便不由得隨著她的步伐略微一滯,轉而輕輕出聲問她道:“怎麽了?”

“沒什麽。”木訥地搖了搖頭,翁小杯垂眸喃喃道,“我就是在想,阿娘總說阿爹在家睡覺,為何我卻極少見過阿爹回到家裏來……時間久了,我還有些想他。”

胸前紛湧而至的悲切一點點地染上了眼眸,我緩緩地偏過了頭去,將所有哀戚慘淡的事實都壓在了心底:“你阿爹要在外面賺錢養家,所以平日裏總是很忙吧。”

“阿爹不忙。”努了努嘴,翁小杯眨著眼睛低低說道。

我微微楞道:“啊?”

“阿爹一點也不忙。”翁小杯重覆著說道,“他只不過是個喜歡搗鼓些小玩意兒的普通工匠罷了,偶爾的閑暇時光就喜歡搓些小泥人來逗我開心……”

話未說完,那沐樾言的神色已是無聲凝上了一層寒霜,二話不說,便是沈下了聲音將她打斷道:“你再說一次,你爹是做什麽的?”

“就是普通工匠啊。”翁小杯渾然不覺地揚起了尾音說道,“他雖然只是個工匠,可是他卻有著一雙極為靈巧的手——這世上,沒有什麽東西是他做不來的……”

眼瞧著翁小杯已是全然陷入了對自家阿爹的無限崇拜之中,而驀然聽至此番話語的沐樾言卻是緊皺了眉頭,眼底皆為一片凝重之色。

兀自低頭沈思良久,他覆又緩緩地擡起了眼眸,肅然對我說道:“你帶她先回去吧,我得再過去看看。”

彼時的我亦是陷入了深深的疑慮之中無法自拔,現下硬是被他突如其來的聲音震得微微一呆,剛要想著這家夥還要到哪兒去看看,然再度回頭尋找他的背影之時,他卻已是飛身躍出數尺之遠,以極為敏捷的速度翩然消失在了我的視野當中,不曾留下絲毫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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