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孽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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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說,萬發緣生,皆系緣分。

而我和沐樾言這段不死不休的緣分,想必也定然是段孽緣。

在認出他聲音的前一秒鐘,我卻已是下意識地抽出了腰間用以治病救人的一小束銀針,胡亂地,歇盡全力地,勢不可擋地,狠狠紮在了他用以持刀脅迫我的手背之上。

那個時候的我就在想,他這被數十根銀針紮穿了手掌的酸爽滋味,肯定不比我這被他擡肘擊在腹間的滋味要好的了多少。

可是在聽出這來者是誰的一瞬之間,我卻絲毫沒有骨氣地生出了幾分後悔之意——這個冷漠而又刻板的壞男人,幾乎把他所有最兇的一面都用來斥責我的不是之處,可是到頭來我不慎失手傷到他一分半毫了,我這一顆早已麻木不仁的心裏,卻又無端泛起一陣洶湧的浪潮。

我心疼他。

是啊,很卑微地心疼著他。

即便那小腹上遭他蠻橫一擊的地方在散發著撕裂一般的痛楚,我卻還是忍不住想要開口問他很多很多話。

——我方才那猛然一下紮得那麽用力,你一定很疼吧?

——我們足有小半年未曾見面了,這些日子,你還過得好嗎?

可是到最後,所有欲脫口而出的話語,卻都生生湮沒在了腹間席卷而來的疼痛之中,被驀然覆蓋得無影無蹤。

在陡然擡手刺出那迅猛數針之後,我便是全身虛乏地向後一仰,旋即一個趔趄跌坐在了地面之上,而與此同時,沐樾言亦是被駭得陡然一滯,覆又隨著我的動作下意識地蹲下了身來,一把將我的手腕緊緊握住。

下一刻,也不知是誰在那大片模糊不清的黑暗之中燃起了一盞昏黃的燈籠,霎時之間,便是幽幽照亮了整個光線晦暗的房屋。

一雙冰冷如刀的眼睛,在倏然迎上我目光的那一剎那,便登時化為了茫茫的無措與愕然,而那緊握在我手腕之間的穩實力量,卻也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松。

最後將這尷尬而又僵硬的局面生生打破的,是翁小杯驚天地泣鬼神的哭嚎之聲。

這傻丫頭本是一覺睡得甚是香甜,不料遭那周圍動靜驀然驚醒之後,再度睜眼一看,卻見著屋裏已是匆匆湧入了十來餘兇神惡煞的黑衣詭影,不由登時被嚇得魂飛魄散,連連鉆入了羅紅絮的懷抱中嚎啕大哭,而那羅紅絮也是頭一次見著這般意料之外的嚴峻場面,楞是被駭得面色慘白,忙將自家女兒死死地捂在了身後,唯恐她受到半分傷害。

彼時屋內燈火已是驟然亮起,和著那舊窗之外似潺潺流水般的冰涼月光一道落下,幾乎要將整間屋子照得熠熠生輝。

而陸羨河在瞧清來人之後,卻是立刻松下了那箭在弦上的緊繃情緒,轉而慢悠悠地將手中長劍收回鞘內,揚聲在沐樾言身後說道:“我還當來人是誰呢,鬧了半天,原來是你啊……阿言。”

望向我的瞳孔霎時一陣緊縮,沐樾言在聽到那熟悉聲音的一瞬間,便是難以置信地回過了頭去,兀自在旁呆滯半晌,終是極為艱難地反應了過來,結結巴巴地向陸羨河施以一禮道:“晚輩見過……陸……先生?”

“是我,你沒有看錯。”陸羨河挑眉註視在他緊握在我腕間的手上,“你看你,黑燈瞎火的,就沖進來亂抓一通,現在好了,被弄傷了吧!”

我低頭看向他那被銀針戳得鮮血淋漓的猩紅手背,猶豫片刻,覆又連忙將手腕從他掌中飛速抽了出來,理直氣壯地對陸羨河說道:“師父,是他先出手打我的!”

沐樾言眼角一跳,正要開口說些什麽,然擡眸一眼望見那一臉倉皇縮在角落裏的書玨,便登時駭得面色大變,拔起腰間利劍便喝令周圍一眾下屬道:“把他給我抓起來!”

話音未落,已是匆匆湧出了三五名橫眉怒目的黑衣男子,二話不說便上前去扭住了書玨的肩膀,一把拉扯著他向房屋中央處狠狠拖去,這一連串舉動於不谙世事的翁小杯看來,無異於是土匪抄家,遂更是在那曲紅絮的懷裏哭得涕淚交加,抽搐不止。而書玨那廝本就做了無數的虧心之事,現下驟然被一眾兇悍勢力蠻橫壓制得動彈不得,便霎時是嚇得臉色鐵青,連連出聲喝罵道:“幹什麽?你們這群天殺的段家走狗,每天吃飽了撐得什麽都不會幹,只會半夜沖入民宅裏胡作非為麽?”

話未說完,那沐樾言已是一把長刀狠狠插在書玨腳邊寸餘之處,擡眸冷眼逼視他道:“別的事情我不會幹,抓你這漏網之魚倒是綽綽有餘。”

“我做了什麽事情你非得抓我?”書玨在他手上牙尖嘴利地諷刺道,“你們太子爺可真是養了一群惡狗,繩兒都還沒拴好,就放出來亂咬人?”

此話一出,這屋內十來餘黑衣男子皆是聽得勃然大怒,紛紛抄起了腰間兵器,恨不得立馬將其碎屍萬段,而沐樾言則是漠然擡臂將眾人攔於身後,轉而沈聲對書玨道:“你大可逞盡那點口舌之快,待到日後死罪難逃,便休要再心中生怨!”

語畢,揚起一掌便狠厲擊在書玨背後數寸的墻壁之上,楞是將他震得渾身一顫,旋即弱了氣勢驚聲問道:“我惹了你們什麽了?怎麽就死罪難逃了?”

“上次在孟府地底那筆舊賬,我便沒能和你算清。”沐樾言淩然道,“前些日子的守備稍有疏忽,便任由你在簫霜園的附近游離徘徊,窺聽朝政機密……你以為憑你這點三腳貓的功夫,就能夠瞞天過海,不被任何人發現麽?”

我在旁亦是聽得胸口一沈,心道書玨這廝也到底是個膽大妄為的瘋子,為了達到目的甚至可以不擇手段,然而這冤有頭債有主的,他既然是敢一頭莽撞地闖入段止簫的勢力範圍,就必然會因此涉入險境,遭人仇視。

而書玨默然聽罷,卻是不以為意地揚起下巴挑釁沐樾言道:“你以為我會關心你們那點雞毛蒜皮的破事兒?成天叫嚷著要守衛段氏江山,結果到頭來,連個女人都保護不了……”言罷又是斜了斜眼睛,有意將目標轉移到我的身上道:“就這麽點丟人現眼的能耐,還想守護哪門子的江山?怕是連自家祖宗的棺材板子都壓蓋不好……”

餘音未絕,那沐樾言周身殺意已是驟然而起,而眸中狠厲亦是由內而發,眼看著就要拔刀出鞘,直取他咽喉,那一直縮在曲紅絮身後的翁小杯卻突然像是嚇抽了風一般地,指著沐樾言就是一通鬼哭狼嚎道:

“嗚嗚嗚,壞叔叔要亂殺人了……嗚嗚嗚……小杯最討厭又兇又冷的壞叔叔了……嗚嗚嗚……”

“小杯!”那曲紅絮到底是個明事理之人,如今見了來者矛頭並無意指在自己的身上,便連忙上去捂了翁小杯的嘴巴,低聲喝止她道,“他們大人說事情,你不要在旁邊亂打岔!”

“嗚嗚嗚……本來就是的啊!嗚嗚嗚……阿爹說了,穿黑衣服的都是壞叔叔嗚嗚嗚……壞叔叔將來一輩子都娶不到好媳婦嗚嗚嗚……”

一連串稚嫩幼童的無心之話幽幽傳遞至耳邊,卻楞是將沐樾言說得微微一僵,遂連帶著那正準備握上刀柄的手掌亦是無聲頓住,半滯留於腰間上下,一時不該如何是好。

陸羨河倒是站在邊上看在眼裏,樂在心裏,見他沐樾言和書玨尚還杵在角落裏傻傻地幹瞪著眼,便忍不住擡高了音量溫聲說道:“阿言,小孩子終究無罪……你如今來此,若並不是為了傷害這無辜的一家孤兒寡母,大可讓你身後那些出手兇蠻的部下們暫且退下,我們坐下來好好聊聊罷。”

事已至此,眾人倒也無意將這劍拔弩張的混亂狀況持續下去,遂幹脆由著沐樾言一聲令下,便熙熙攘攘地退出了這狹小擁擠的破舊房間,轉而一絲不茍地駐守在屋門之外。

我們破例在黑暗無邊的房屋之中燃了一盞光線微弱的小燈籠,旋即應著陸羨河的要求繞桌而坐,預備著靜下心來仔細交談——角落裏的曲紅絮心中知曉眼前這氣宇不凡的黑衣男子定是來頭不小,倒也不敢擅自幹涉我們的嚴肅話題,遂僅僅是小心翼翼地為我們一人斟上了一杯熱茶,便瑟縮著回到了榻上哄翁小杯睡覺去了。

而書玨那個可憐蟲便顯得略有些淒慘了,因著他從一開始都不曾得到過沐樾言的半分信任,所以不論陸羨河嘗試著費勁口舌地說些什麽,沐樾言都堅持要將他五花大綁地約束在自己的身邊,全然不給他翻身做主的半點機會。

待到一切事務安置妥當,而那在一旁啼哭不止的翁小杯似是也安然無恙地沈沈睡了過去,沐樾言方才緩緩舒下了一口氣,淡然擡眸對陸羨河說道:

“殿下於半月之前收到了一份關於軼水鎮殺人事件的密報。據來報的探子所說,這軼水鎮上時常會有無辜百姓為暗發的利箭所傷及要害,直接暴斃身亡,而那躲在遠處的殺人兇手卻是始終行蹤不定,讓人琢磨不透……因著近來出現此等事件的次數愈發頻繁,殿下便疑心此事有所蹊蹺,怕是背後有人刻意為之,遂令我帶領數名部下快馬加鞭趕至此鎮,以揪出那藏在暗處傷人於無形的兇手。”

說到這裏,沐樾言微微一頓,覆又擡眸望向身旁的書玨道:“我們在這鎮上潛伏數日,發覺周邊房屋皆是安靜無聲,唯獨昨日在此戶人家內外有所異動,便打算在夜中突襲,將屋中之人一網打盡,再悉數帶回去審問……卻不想,居然在這裏遇到了陸……先生,還有這狗膽包天的小逆賊。”言畢,狠狠地斜了書玨一眼,硬是將他嚇得凳子一歪,險些跌坐在地。

陸羨河聽罷卻只是微微笑著勸說他道:“我這不懂事的徒兒確實頑劣得打緊,昔日在那浮緣城外放火燒山,險些直接要了我這條老命……好在事後有故人舍命上山相救,方才勉強茍活至今。”

眸中色彩在昏黃的燈光下緩慢流轉,那沐樾言皺眉凝視了陸羨河足有半晌之餘,方才緩聲開口說道:“兩年前,我們所有人都以為陸先生您已是不幸喪命於那場無端大火……如今見您尚且安然無恙,倒也著實是一樁喜事。”

“哎,是我平日裏教導無方,才害得阿玨這般桀驁不馴,惹人頭疼。不過啊……”幽幽地嘆出一口氣,陸羨河指著書玨苦笑道,“現下這孩子周身運功大穴皆為我傾力所封,縱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再做出什麽害人害己的事情來了——阿言你此番出行既是為了別人而來,要不要考慮……幹脆放他一馬?”

“不行!”沐樾言義正辭嚴道,“先生的這位徒弟雖身為醫者,卻不光是喜好窺聽政事,還常常施毒以害人,可見其用心險惡,絕非良善之輩!”

話音未落,那書玨已是立刻在旁出聲反駁道:“誰說我窺聽政事了,我數日徘徊在那簫霜園之外,只不過是為了找機會帶走顧皓芊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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