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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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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然瞧著譚今嶄那副固執倔強的模樣,心裏不由得幽幽一涼,然擡眸瞥向段止簫面上神色之時,卻是始終尋不出半點起伏與波瀾。

段止簫其人就正如那溫潤圓滑的晶瑩玉石,於表面上是沈靜雅致,然於其深層卻是無法剖析的周密思緒,遂無意一眼望去,便只能瞅見那抹如春風輕拂般的柔和笑容。

再度受到譚今嶄毫不猶豫的強硬回絕,我原以為按照段止簫那已是無法忍耐的脾氣來說,早該是撕開那張萬年不變的翩翩笑臉,以怒容對待譚今嶄此等一而再,再而三的叛逆舉動,然而如今看來,倒是我低估了這段止簫詭譎多變的覆雜情緒。

——他自始至終都在勾唇笑著,就好像真如面上所表現的那樣和藹可親一般,無限縱容著譚今嶄的耿直脾性。

就是如此不鹹不淡,讓人摸不著頭緒的平和微笑,一直持續到離開譚府,回到簫霜園之後,都不曾從段止簫的臉上褪去半分。

我本以為經由這樣一番意味不明的登門拜訪以後,便不會再有什麽事情能容得我來插手,遂正待轉身穿過室外幾道長廊,回到我那小竹屋中好生歇息,不料行至一半,卻被一道隔空傳來的聲音生生喚住:“顧師妹,請留步。”

向前行走的遲緩步伐微微一頓,我回過頭,倏然迎上身後段止簫那張白皙無暇的俊雅面孔,而眸色微偏,便又恰好對上了緊隨在他身側的一道冰冷目光。

有意無意地打了個寒戰,我退後幾步,怯生生地低聲詢問道:“殿下有何吩咐?”

“沒什麽大事,你不必這樣緊張。”段止簫緩步上前來,垂眸輕道,“只不過我這尚且有件小小差事,想要征求你的同意罷了。”

我就知道……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雖是在腦海中已將他指著額頭鄙夷了一千萬遍,我在這表面上卻還是低眉順目地對他說道:“敢問殿下,是件什麽樣的差事啊?”

那段止簫見我尚還聽話,便不由得滿意地點了點頭,緩緩說道:“我知道顧師妹一向與那譚家夫人甚是交好,如今她又正巧待在家中靜養,不如等再過些時日……由你單獨前往去探望她一番?”

話音未落,我已是狐疑地凝向他的雙眸,小心翼翼地詢問他道:“殿下此舉,又是所為何事呢?”

收回投在我身上的灼灼目光,段止簫昂首望向天空,覆又揚聲問道:“依照顧師妹所預料到的,我此舉該是意義何在?”

皺眉思忖半晌,我茫然搖頭道:“恕皓芊愚鈍,著實無法猜透殿下心中所想。”

“罷了,既是如此,我便也不再賣關子了。”揚手一揮,那靜靜佇立於段止簫身後的沐樾言便是擡步上前,畢恭畢敬地呈了一摞交疊在一處的大小方盒置於我三人中央,匆匆數來,約莫有三五六個,然仔細端詳一番,卻能瞧得那方盒邊緣皆為精致素雅的細膩紋路,宛若落日流雲一般,相互纏繞,彼此蔓延,明眼人一旦瞥見,便能知曉那盒中之物定為上品。

正待我睜大了雙眼瞪向那一堆整齊擺放的各類物件迷茫無措之時,卻忽然又聽得段止簫出聲在我耳畔幽幽解釋道:“這些盒中所裝的,皆為從西域送來的上等貢品,一路長途跋涉,不斷向北,方才運輸至此……隔日你若再度前往譚府拜會譚夫人,還望你將這些禮盒一並帶去給她,以表慰問之意。”

“嗯?這……這麽多禮品,全部帶去?”我愕然道。

段止簫頷首道:“不過是些身外之物罷了,也正好讓他譚今嶄仔細瞧著,還有什麽東西,是我段家不能給予他的。”

“是,謹遵殿下吩咐。”我應聲垂眸,然眼角的餘光卻是在那數枚方盒間來回晃悠了一會兒,心中又不由得隱隱約約地生出了幾分別樣的意味來。

就這麽無言思慮半晌,終究是忍不住開口喚他道:“殿下……”

“怎麽,顧師妹還有什麽想要說的嗎?”段止簫微笑著問道。

“我……”兀自將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我木然望著他那宛若寒潭般的深邃瞳孔,一時語塞,竟是不知該如何表達心中思緒才好。

偏那段止簫像是早已洞曉一切,不過眸色略微一轉,便是看似不經意地隨口說道:“顧師妹是不是想問,我貿然給譚夫人送上這些禮盒,是否有什麽別的特殊目的?”

不偏不倚,一語破的。

他心中通透清明,毫無迷茫,遂全然無需旁人妄加指點。

我眸色微垂,不敢再與他相互對視,便僅僅是低下了腦袋,悶聲不吭地點了點頭。

淡淡地呼出了一口氣,段止簫探手輕扶於廊柱邊緣,不緊不慢地溫聲說道:“譚今嶄其人剛愎自用,心高氣傲,遇事也是頑固不化,扞格不通。在他心中,永遠有那麽一套自己的獨立想法,而事到如今,唯一能夠將他撼動的,也只有秦泠一人。”

我匆匆掃了一眼沐樾言手中的一摞方盒,木訥問道:“那殿下的意思是,想先從譚夫人身上著力,通過此種委婉的方式博得她的信任,然後連帶著謹耀侯也一並掌控麽?”

“不愧是我的好師妹,竟是如此聰明伶俐。”段止簫莞爾道,“你既已是心中明白,那也無需我再過多解釋了,不是麽?”

“殿下所托,皓芊定然是會盡力而為,只是……”頓了頓,我俯首恭敬一揖,語氣中已是倏然染上一層懇切的意味,“只是那譚家夫人不過是一介普通女子,況且她現下還有孕在身,還請殿下能夠酌情對待,勿要再采取極端的方式,對她造成不必要的傷害。”

此話含義昭彰,想來那段止簫在心中亦是聽得真切明了,遂默然沈寂片刻之後,他反是輕笑出聲,挑眉說道:“顧師妹權當我是頭食人老虎麽……那譚夫人好歹也是王侯之妻,豈是能容得我肆意妄為的呢?”

此話一出,連帶著他身側緘默不語的沐樾言亦是朝我投來了涼薄似冰的淩厲目光,楞是駭得我動作一僵,旋即將腦袋埋得更低了一些,連聲對他說道:“皓芊只是……有些擔心譚夫人罷了,並非有意傷及太子殿下……還請殿下勿要因此介懷。”

那段止簫聽罷倒也不再執著於爭辯些什麽,只是微不可察地低嘆了一口氣,便偏轉了那雙覆雜幽深的眼眸,遙望向了天地之間肆意飄飛的鵝毛大雪,沈默不言。

是以,五日之後,驟雪稍停,萬物覆霜,連那地面上深淺不一的細密溝壑中都無意染上一層灰白。

我心懷忐忑地帶上了那摞精致華美的方形禮盒,應段止簫的囑托前往單獨譚府探望秦泠。再見她時,其面上的柔婉光澤已不如前些時日那般靈動出彩,而細膩如玉的潔凈肌膚之上,亦是隱隱泛了一絲病態的蒼白。

懷胎十月間的女子本已是頗為辛苦,再加之前些日子在那闌飲山上又驟然受到驚嚇,想必這秦泠近段時間以來所過的日子,並不如旁人所想象的那樣好。

彼時,那寬闊的長廊之外尚有幾縷稀薄的陽光,她便兀自在靠近門檻的邊緣上端放了一只木椅,瞇著眼睛半夢半醒地在旁打著盹兒。

我見她眼角眉梢間頗有幾分疲乏之意,便是無意上前將她驚擾,然無奈於身後的那名家仆手腳粗笨,竟是連幾枚普通平整的方盒也拿不大穩,遂一路走得晃晃悠悠的,待到快要到人跟前了,便是一個踉蹌跌坐在地,連帶著手中一大摞方盒也隨之倒塌,稀裏嘩啦的散得七零八落。

既是鬧到這個份上了,那秦泠哪還有不醒的道理?眼見著其中一枚方盒已是一咕嚕摔到了她的腳邊,便是被她彎腰順勢拾了起來,覆又疑惑地擡頭問道:“發生什麽啦?這些個東西都是做什麽用的?”

我一面忙著整理地上淩亂不堪的各類方盒,一面揚聲回應她道:“夫人,近來太子殿下聽聞您身子略有不適,一直久居家中靜養,遂特地托我帶上一些微薄之禮前來探望,以表慰問之意。”

似是方才自那昏昏沈沈的大夢中愕然蘇醒,秦泠驀地留意到我的存在,眸色登時一亮,連忙略有些驚喜地出聲喚道:“這不是顧姑娘嗎?你怎的有空到這裏來了?”

我上前微微施禮道:“想來夫人獨自一人深居府中也甚是無聊,皓芊便特地來此陪著夫人解解悶,說說話,以消磨這長久無趣的冷清時光。”

“唔,來了便是來了,還帶這麽多東西做什麽?”秦泠不知所措地捧著手中的一大枚方盒,略微嗔怪地說道。

我小心翼翼地將餘下的幾枚方盒輕輕堆放於長廊間的石桌之上,轉而溫聲應答她道:“不過是太子殿下的一片心意罷了……據說,這些禮盒中的物什皆是來自西域,一路運輸至此,很是費了一些周折。”

“竟是出自西域的貴重貢品麽?”秦泠曲指在那禮盒表層淺淺摩挲了幾下,旋即頗有些訝異地擡眸望我道,“此等價值不菲的物件,我又哪裏敢隨意收下啊?”

“唔……夫人你也知道殿下的性子,這禮物既是已經送出去了,便是斷然不可退回的。” 我有些艱難地向她提議道,“倒不如……您逐一拆開來看看,看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老實說,段止簫交予我的這一樁苦差事,我並不大擅長——然而,他既是已經開了這個口,我便不得不全然如他所願,將禮盒悉數送出。

還好那秦泠倒也不是那樣頑固倔強的女子,面對此等狀況,便不過是低頭沈默半晌,細細端詳了一眼手裏那枚不輕不重的精美方盒,少頃之餘,倒也終究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反而柔聲對我說道:“那……就先拆了這個吧。”

語畢,那面上多多少少還是有些許躊躇之意,遂手中動作也是極為遲鈍緩慢——小心謹慎地將那方盒外圍的金邊一點點撕下,而後又沿著盒間細密的縫隙將盒蓋輕輕擡起,末了方才將其整個掀開,露出盒中一團疊得方正齊整的淡青色布料。

說是布料,然其質感卻不如布制品那般光滑無痕,捧在手中將之整個攤開,方才驚覺,此物竟然是一件保暖防寒用的厚實披風。

不同於往日北域人身上必備的各式臃腫毛皮,此披風似是由多種不同材料交雜制成,其觸感沈厚踏實,卻精致小巧,皮草與布匹交織之間亦是粗細有致,相得益彰,便恰好使得它紋路清淡素雅,雜而不亂。

——倏然一眼沒入那淡薄如畫的水青色,我一路以來心中所有的不安與仿徨皆是消失殆盡,轉而紛至沓來的,是隱隱約約的輕松與釋然。

我原以為段止簫那詭計多端的老狐貍所送出手的,定然不會是什麽入得了眼的好東西,而如今看來,他在費心討好秦泠這一方面上,倒是毫不吝嗇。

而恰巧那秦泠本就喜好此等別致而又實用的物件,遂驟然一眼望見眼前的淡青色披風,不由得大喜過望,連連將其捧在手心,顫聲嘆道:“不愧是從西域帶來的奇物,這般精美絕倫的華貴披風,自我從浮緣到謹耀以來,還從未在旁人身上見到過,若只是單單用來抵禦風雪,還著實是有些可惜。”

我見她似是歡喜得厲害,連帶著那蒼白如紙的雙頰都染上了一層暈紅,便難免要在心中替她高興一番,而垂眸怔然片刻,卻又忍不住悄然慨嘆那段止簫眼光不凡,不過隨手送出的一份禮物,便是如此這般的別出心裁。

輕笑著搖了搖頭,我回過神來,轉而低聲對身旁的秦泠說道:“……夫人,這披風本就是用來抵擋嚴寒的,要真不舍得穿它在身上,不還反而耽擱了它的用途?”

“唔,可是我平日裏甚少出門,其實……也用不上這件披風啊。”秦泠將那披風緊緊抱在懷裏,頗為猶豫地說道。

我凝神望了它一眼,思慮片刻,方才開口向秦泠說道:“我倒是覺得,這披風既是頗能保暖,瞧著又不是那麽臃腫可怖,夫人大可將它披著出來曬曬太陽,閑時還能陪著侯爺在這庭院中散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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