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喪子

關燈
溫柔似水的瞳孔微微一亮,那秦泠垂眸看了看手中的披風,又轉而看了看我,很是驚喜地勾唇笑道:“此話當真?”

“自然當真。”我淺淺望入她清澈見底的黝黑雙眼,亦是瞇眼一笑,輕聲答道。

躊躇片刻,秦泠出神望著手中一抹素淡質樸的淺薄青色,有意無意地輕輕抖了一抖,又似是不舍一般地捧著轉上了一圈,末了方才朝上一掀,將其緩緩披在了肩上。

那孟氏秦泠本就是位出身浮緣的柔婉佳人,如今又是素顏如霜,著了一身淡色衣衫,遠遠望去,便恰似一幅山水畫般飄渺迷離,超凡脫俗。

正是這般風姿綽約,柔美動人的俏麗女子,方能在一舉一動間,將其丈夫的一顆真心緊緊牽引,永不言棄。

而我呢?

苦笑著想起那個離我愈來愈遠的背影,心底不斷湧出的酸澀之情卻是不言而喻。

以往的我,在談及感情方面的深刻問題時,總是對此一無所知,而現在的我,漸漸的懂得多了,也明白得多了,卻是無論如何也抓不住自己想要的那個人。

木然凝視著眼前女子倩麗婀娜的淡色身影,我只是靜靜地在旁佇立著,始終一言不發,反倒是她滿面笑意地披著那件嶄新的小巧披風,舉手投足間皆是染上了些許顯而易見的欣喜之情。

自那時起,我就恍恍惚惚地丟了一縷魂。

出神出得久了,難免要泛起一陣迷糊。待到事後再度回憶時,便也只能隱約想起那時的秦泠偏過了那張溫柔得讓人心生眷戀的面龐,眼角一彎,放柔了聲音對我說道:“謝謝你,顧姑娘。”

天生愚鈍的我,一直至今都無法理解,她是為何要向我道謝,若是硬是要探個究竟的話,興許是在感激我在無形中對她的鼓舞與肯定吧。

——然而,有些時候,命運並不是如人們心中所想象的那般平淡無波。洶湧澎湃的暗流,往往便是在那宛若明鏡的深潭之下,悄無聲息地霸占索取著一切,一直到最後有意識地回過神來,方才發覺周圍早已是空無一物。

現在想來,那日輕易聽信了段止簫看似無害的一番話語,並如他所願將那些所謂用來“博取信任”的禮盒親自贈予秦泠手中,應該是我在這漫長而又艱難的醫者生涯當中,所做過的一件最為後悔的錯事。

半月之後,正值白雪漫天的落日之前,空中微渺的一條光影無限流轉蔓延,不過是不經意的一個瞬間,它便是與那周遭迅速降落淺藍色的夜幕相互交織,緩緩勾勒出了天地萬物間的模糊輪廓,似是點漆難染,又似是提筆又落。

彼時,我正窩在簫霜園的藏書閣中,踮腳翻閱一些未曾閱覽過的老舊竹簡,半晌忽聞門外傳來急促而又焦灼的一連串腳步聲,遂透過紙窗擡眸一看,便見得三五個打雜的小廝正引了一位年邁的老大夫朝長廊外快步走去。

這老大夫乃是位經驗豐富,醫術高超的精湛老手,我二人閑時偶爾會討論一些治病用藥之道,這一回生二回熟的,也就漸漸的有了幾分印象,如今我驟然見他腳步匆匆,似有急事需要外出處理,便難免會覺得有些異樣,遂幹脆將那藏書閣的木門一把推開,小跑著一路追了上去,連連向著他出聲問道:“老先生,可是發生了什麽事情,竟是走得如此匆忙?”

那老大夫聽罷步伐未停,反是頭也不回地急聲說道:“唉,可不是嘛,就是謹耀侯家那位新夫人身子突然有些不適,便喚了我這把老骨頭前去探個一二。”

我心下一沈,不由凝聲問道:“身子不適?那譚府中不是有幾位常駐大夫麽,現下為何又偏要從簫霜園中找人過去?”

“正是因為那些雜毛大夫們無法醫治,所以才會特地從我簫霜園裏借用人手啊!”那老大夫擺了擺手,面上焦灼已是顯露無疑。

我瞧著他那腳下步伐快得近乎生風,便隱約能知曉此事態嚴重,思忖半晌,終是怎麽也放不下心中那絲源源不斷的倉皇與憂慮,遂亦是邁開了腳步緊緊跟在他的身後,揚聲說道:“老大夫,既是那譚家夫人病得重了,還請容許皓芊與您一道前去,彼此之間,還能多上一個幫手。”

視線前方那抹蒼老卻不失力量的背影未再出聲,似已是肅然默許了我的跟隨,只不過愈發加快了走路的速度,由前方幾名小廝一路引領著,迅速朝譚府趕去。

沿途路上風雪交加,冷若刀割般,一次又一次地在人心尖上,劃下難以磨滅的傷口。我僅僅是裹了一件薄衣在外便匆匆出門,如今倏然一腳踩入凝結成冰的積雪之中,不由駭得全身僵冷,無法施力。

那是一個極為黑暗的夜晚。

一眾人頂著滿頭純白的雪點,踏著一地堅硬無比的冰殼,紛紛攘攘地湧入了秦泠平日裏所居住的房間。

遠遠便見得那秦泠一動不動地仰躺在床榻上,似是已然昏厥,而那額角冷汗卻依然是涔涔落下,慘白的面色亦仿佛是那窗外的寒冷積雪,無力得讓人心急如焚。

而此刻的譚今嶄早已是駭得火急火燎,連連在那屋內屋外反覆地踱著步子,焦慮得整張臉都是擰作一團,仿若無形承載著化解不開的千斤憂愁。

我終究是見識淺顯,不曾遇到過此等緊急的突發狀況,遂只能一路跟在那老大夫身後,替他背著隨身攜帶的醫用藥箱,穿過層層湧動的人群,緩緩蹲在那秦泠所在的床邊。

好在這位老大夫終究是位遇事不亂的冷靜之人,眼看著那譚今嶄攜了一眾家仆就要急切地上前探尋狀況,便是大手一揮,朝屋內焦躁不安的所有人厲聲喝道:“夫人尚且需要安靜的環境,還請諸位勿要再出聲喧嘩。”

話音未落,周遭熙熙攘攘的議論聲便逐一消退了下去,似是沈鈍壓抑的浪潮。

見得四周已不再有閑人出聲打擾,老大夫倒也不再拖沓什麽,迅速蹲下了身,探手扶上秦泠那纖瘦無力的手腕,屏息凝神半晌,覆又曲指向上挪了一挪,良久方才緩慢出聲道:“譚夫人此脈甚寒,似是體虛至極……”頓了頓,轉而又向緊隨在側的譚今嶄說道:“敢問侯爺,譚夫人是否已是有孕在身?”

那譚今嶄眸色一凝,擰眉思忖片刻,終是咬了咬牙冠,艱難地說道:“是……內人腹中胎兒,已足四月。”

老大夫神色微變,旋即偏過了腦袋,搖頭嘆道:“侯爺,譚夫人現下身子虛寒無度,這一胎……怕是再保不住了。”

此話一出,在旁的我已是駭得腦子一熱,只覺得像是生生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尖銳的疼痛登時震整個大腦都在發麻。而那譚今嶄聽罷亦是面色由白轉青,近乎失了神智般地沖上前去,狠狠拽住老大夫的衣角,難以置信地連聲質問道:“大夫,你可是在說胡話騙我麽?此胎一向生得平穩安定,不曾出現任何意外,怎會說沒就沒了?”

老大夫被他猛力拖拽著推後幾步,輕咳幾聲,方才倉皇說道:“侯爺,我又怎敢胡亂騙人?不信您讓您府上的諸位大夫一道瞧瞧,必定是診出差不多的結果——譚夫人本就身子柔弱,加之這北域天氣極寒,著實不適合安心養胎,只要稍有不慎,便會落下病根,從而影響到腹中胎兒啊!”

一連串話語宛若無情鋒刃,無不刺激著譚今嶄那瀕臨絕望的心緒,眼看著他那明亮有神的雙眸一點點地黯了下去,我心下實在不忍,覆又伸手輕觸在秦泠腕間,細診片刻,只覺得那脈象果真如老大夫所言,寒氣凝滯,氣血虛損,遲緩無力,實為流產之兆。

像是驀然叫人從頭潑了一盆涼水,我心中紛湧而至的苦澀全然無法抑制,然無意偏頭瞧見秦泠那張蒼白卻不失柔婉的俏麗面孔,卻又是不由想起昔日她那溢滿了幸福與祥和的愉悅神情。

曾幾何時,她會溫柔地笑著,出神地向我敘述她與愛人之間彼此相連的沈沈心意;她會滿心期許地坐在銅鏡面前,躊躇而又猶豫地研究著討喜的新妝;她亦會像個孩子一般,捧著喜愛之物在長廊內外兜兜轉轉,眼底皆為不變的似水柔情。

秦泠的所有幸福,都與譚今嶄息息相關——甚至這腹中小心翼翼守護著的稚嫩胎兒,都是她和他彼此之間相愛相隨的痕跡。

可是事到如今,偏又像是一場大夢一般,待到醒過神來,便已是煙消雲散。

我呆呆地凝視著她蹙眉昏睡時隱懷不安的倉皇面龐,一時無言,便只能沈默不語,兀自蹲在那床榻邊緣,聽著圍繞於四周的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話。

府中的幾位大夫說,這秦泠本是常年居住在的偏南地域的柔弱女子,偏又生於孟家這般世代奢華的名門望族,身子難免比尋常人要嬌貴一些,加之前些日子孟家突逢變故,使其身心所承擔的壓力極大,無法彌補,如今又晝夜不歇地趕到謹耀置辦婚事,一刻不停,才會導致身體日漸憔悴。

而老大夫聽罷只道是那謹耀城中天氣極端寒冷,外域女子久居在此,母體必定有所虧損,輕則不幸生下病兒,難以撫育成人,重則體虛小產,性命堪憂。

擡眼望那譚今嶄眸中神色,卻見他始終默然,只是深深將目光投放在昏睡不醒的秦泠身上,纏綿縈繞之間,仿若傾註了所有的溫柔與苦楚。

正如府邸中諸位大夫所一致認定的,秦泠現在的情況並不樂觀——氣血阻滯,脈搏虛弱不暢,且五臟六腑間陰虛積寒,大有衰微脫力之象,偏她身體嬌弱,又容不得施以過重的藥量診治,遂僅僅是煎了幾味藥力淺顯的熱湯餵她服下,以暫緩此種危急狀況。

約莫到了半夜子時,她終是從渾渾噩噩的大夢中緩緩蘇醒,只是那混沌茫然的神智尚還沈溺於迷糊之中,不過是緊皺了眉頭,斷斷續續地喊了幾聲“好疼……”,便又漸漸失去了意識。

我隨著屋外幾位大夫倚在那木門邊上強打精神撐了一夜,如今倏然聽得動靜,便匆忙站起身來,恰好與那手足無措的譚今嶄擠在一處,彼此楞神片刻,倒終究是這一向高傲固執的謹耀侯兀自低下了腦袋,緩緩退到了一邊,為紛湧而來的大夫們讓開了一條寬敞的小路。

我前些年隨著陸羨河下山問診之時,遇到過剛剛懷胎的女子,也恍恍惚惚地迎接過幾個新出世的小生命,卻從未眼睜睜看著一條即將被孕育而出的胎兒,被毫不留情地扼殺在女子腹中,瞬間化為一灘觸目驚心的猩紅。

是了,這便是一條小小生命正在無形消逝的證明。

映入眼簾的,皆是大片斑駁的血跡。那秦泠顫抖著蜷縮在亂成一團的被褥之間,身下滿是褶皺的床單上已是赫然為所鮮血洇透,連那光潔白皙的玉腿之上,都涔涔泛了一層深紅色的細流。

寬敞的房中霎時湧出一抹極為刺鼻的血腥之氣,楞是駭得幾名不曾見血的丫鬟連連掩住鼻息,近乎幹嘔出聲,倒是那謹耀侯絲毫未有嫌棄之意,反是親自出門端了一盆熱水,轉而小心翼翼遞予我的手中,那一舉一動間,皆是對秦泠的深深關切與憐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