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霖一直都是一個傲慢的人,  即使兩次在聞人家那邊折戟，也沒有改變這種傲慢，但他並不覺得那是傲慢,  他只覺得那是屬於讀書人的清高。

他沒有在中進士後報覆聞人家，不過是覺得不配而已。

不是他不配,  而是聞人家不配他去費那個心思，不值得他為此去讓自己名聲有暇，也不配他出手。

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即使後來他知道聞人家成了江南首富，也沒有改變這種看法。

但是現在，他曾經瞧不上的聞人家姑娘馬上要成為親王妃了。

他不明白，皇上和太上皇父子到底是怎麽想的,  怎麽會看上聞人奚那樣身份的人,  難道那個聖旨真的是太上皇不滿意皇上,  所以搞出來的嗎？

除了疑惑與不可置信，沈霖還有一種畏懼。

一旦聞人晞成了親王妃，那地位就完全不一樣了,  即使是個不受寵的親王妃，也不是他這樣的庶吉士可以招惹的,  他們的身份瞬間就對調了。

這種身份上的調換讓沈霖整個人都消沈了一段時間。

可聞人奚卻早就將這麽個人忘在了腦後,  根本不可能會想得起來他。

聖旨到了以後,  比外人更加驚訝震撼的是聞人家。

聞人家幾人都沒想到,  聞人奚養在別院的外室面首,  真實身份居然是新帝的弟弟，貨真價實的親王。

回憶了一下往日裏與這位雲公子的相處,  再想想這位確實一直在聞人奚後院中老老實實當個合格的面首……和範雲安接觸比較多的聞人老爺夫婦都沈默了。

尤其是聞人夫人。

範雲安吃的酸蘿蔔還是她提供的方子！

之前她還懷疑範雲安被聞人奚趕出去了,  感情人家是回京過年去了？

沈默了以後,  老倆口再面對範雲安的時候就有點拘束,  倒是範雲安自己沒什麽變化，該怎麽樣就怎麽樣。

聞人奚在四月生下一個女兒，這估計是範雲安這輩子唯一的孩子了，似乎真的擔心範雲安騷操作一堆，直接給這個孩子上聞人家的族譜，孩子一出生，京城那邊就送來了孩子的名字。

然而即使這樣，依舊沒能改變賜名靜容，封號淑靜郡主的小姑娘上聞人家的族譜。

這個主意還是範雲安提出來的。

“也沒人說孩子只能上爹這邊的族譜後，就不能上娘那邊的了啊。”範雲安緊張地抱著剛出生沒幾天的女兒，理所當然地對前來詢問的聞人老爺說。

“這可是小當家辛辛苦苦生下來的女兒，她可以叫範靜容，那再多一個名字，也應該吧？”

最重要的是，小當家當初不是想讓孩子姓聞人嘛！

現在父皇賜婚了，孩子是皇室之女，父皇肯定不能容忍這個孩子流落在外，可這不影響小姑娘有兩個名字。

他都這樣說了，聞人老爺還能說什麽？當然是直接應下來。

“即使成婚了，小當家也是聞人晞，是商隊的當家，而不是範聞人氏，要不然多委屈啊。”別說，範雲安非常能確定，要真是成婚後讓小當家像其他女子一樣留在後院，估計今天成婚明天就能和離，不能和離那就喪夫。

她真的能幹得出來，也有那個本事悄無聲息地喪夫。

而且他想要一個名分，可不是為了委屈小當家啊。

這一切範雲安都提前替聞人奚想好了，理所當然，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對的——應該說，和聞人奚的相處，讓他的觀念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當然，也可能他的三觀本來就和世俗不同。

聞人奚看上的男人，骨子裏都是離經叛道的。

六月初，新帝同母弟弟，當朝瑞親王大婚。

婚禮在京城，聞人家在京城這邊也買了院子，新娘這邊親屬過來得不多，都是一些親近的人家。

方如茵在招待各家的夫人，有不少誥命夫人這次也過來了，如果是以往，這些夫人們是絕度看不上他們這樣的商戶的，靠近一下都會覺得降低自己的身份，但這一次不同，方如茵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行事穩妥，倒是讓不少夫人刮目相看。

方家兩年前搬來了京城，這次自然也過來了，方如茵的嫂子坐在旁邊，看著自家小姑子招待那些官夫人，臉上忍不住掛上了羨慕與隱藏得不是很好的嫉妒。

這些人往日裏他們家都得好好捧著才能見到，基本上上門人家都虎嫌棄，連下人都能給臉色，可如今她們卻和顏悅色地和小姑子說話。

而最讓方如茵嫂子嫉妒的還不是這個，而是方如茵過得好，聞人旭至今後院依舊只有方如茵一個人，連個通房丫頭都沒有。

再想想自家後院那群鶯鶯燕燕，那就更加不舒服了。

“茵娘，我聽聞，這次聞人家可是給了王妃娘娘不少嫁妝，至少有百萬吧？”不知道怎麽回事，方如茵嫂子王氏突然開口插入了一下。

關於新娘的嫁妝，新郎的聘禮，這可一直都是這些夫人們喜歡聊的話題，聞言大家都看了過來。

“我聽聞，王爺這次給王妃的聘禮規格也高得很，那大雁還是王爺親自去獵的，聞人夫人，可是真的？”

原本大家以為這樁婚事是太上皇對新帝不滿的警告，結果皇家給聞人家的聘禮規格卻打消了眾人的這個看法，聽聞太上皇還從私庫裏拿了不少好東西出來給瑞親王下聘。

至於說聞人奚帶的嫁妝，那就更加是眾人的關註點了。

百萬嫁妝，配得上親王妃的身份，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些嫁妝中還不只是金銀，聞人家還找來了不少稀少的珍寶，看得人眼花繚亂，紛紛感嘆聞人家還真是疼女兒。

不過，換了他們，家裏的女兒如果嫁個親王，成為親王妃，那也會精心準備一大筆嫁妝的。

“咱家的底蘊比不得別人，自然要多給些銀子給王妃傍身。”

方如茵笑了一下，倒是還穩得住。

其實何止啊，那百萬嫁妝都是小頭，真正的大頭是聞人家的商隊。

那商隊直接被聞人老爺做主，給了聞人奚當陪嫁。

這件事王氏顯然也清楚，此時忍不住提了出來。

“你們聞人家還真是疼女兒，聽聞直接將一整個商隊都當做了陪嫁呢。”

王氏這話可不是真的在誇讚聞人家疼女兒，而是故意挑事。

她不信那樣大的一個商隊直接給了小姑子當陪嫁，方如茵能不心疼，此時提出來也真是不懷好意。

方如茵心中暗罵了一聲王氏不分場合的愚蠢，要不是看在哥哥的份上，早就不耐煩應付，將人趕出去了。

她心疼嗎？

那商隊有多重要，方如茵一直和聞人旭夫婦一起忙碌外面的事情，怎麽可能會不清楚，可她同樣清楚，那是聞人奚應得的。

那商隊是聞人奚發展起來的，可以說，聞人奚的這些嫁妝加起來看著似乎豪富，但其中屬於聞人家出的只有十之一二，剩下的幾乎都是聞人奚自己這些年賺下來的，只不過聞人家沒有將聞人奚賺下來的東西留下而已。

換言之，那本來就是聞人奚賺的，他們家沒那麽廢物，還需要將女兒賺的東西留下來的地步。

“咱們家晞兒這些年辛苦，那商隊本就屬於她，怎麽能算聞人家給的嫁妝？嫂子，你這是沒喝酒就醉了吧？咱們家雖然只是商戶，可也是知道廉恥的，可不會將女兒自己的東西扣下來，若是家裏的男人這麽廢物，那我反而要瞧不起了。”

“說得好，男人若是沒本事，還需要姐妹才能立起來，這才是丟人現眼的事兒。”

女賓這邊發生的事情沒人知道，聞人奚今天一天都會很忙，更加不知道這場風波，還是在之後回門，才從方如茵口中得知的。

方如茵提起這件事是為了替方家道歉，免得日後聞人奚從其他人那裏知道這件事，會有什麽誤會。

如果不是為了她哥，她根本就懶得理會腦子不清楚的王氏。

“不過是小事罷了，嫂子不用放在心上，我若是在意他人眼光，也不會幹這麽多在別人眼中不能幹的事情了。”

方如茵想了想，覺得還真是。

然而聞人奚可以不在意，但是她卻不能當不知道，什麽都不說。

想到之前見到太上皇，聞人奚還覺得有些好笑，範雲定倒是一早就知道她的性格，也早就了解過她，太上皇卻一直以為她是個狐貍精呢。

挑剔？那又如何，她又不靠著範雲安活著。

說實話，她一開始壓根就沒準備成親。

時間差不多，聞人奚就告別了父母回去了。

她已經和範雲安說好了，處理好這邊的事情，她就要繼續出門做事情了。

賺錢的快樂，別人不懂。

“京城確實煩，那些人說話都繞彎子，似乎不繞彎子就沒面子似的。”範雲安也煩，回去的路上小聲和聞人奚吐槽道。

還是被聞人奚養在後院的日子舒服。

“對了，我知道有一家糕點鋪子，裏面的綠豆糕非常好吃，是祖傳的獨門手藝，咱們去買吧？”

明顯是想要讓聞人奚嘗嘗。

聞人奚看了範雲安一眼，揚聲吩咐車夫繞道。

晚上回到王府總，紫雲正在給聞人奚拆頭上的發飾，“姑娘，您猜奴婢今日在糕點鋪子門口遇見誰了？”

“誰呀？”

他們在京城這邊可沒多少熟人。

“沈霖的夫人，沈夫人。糕點鋪子旁邊就是個藥鋪，我看沈夫人那臉色可差勁得很，一看身子就不太好，她和丫鬟說話還被我給聽著了。”

“想不到，沈霖那個家夥成親了幾年，如今還沒有孩子，沈夫人正著急喝藥呢。”

聞人奚目光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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