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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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天塌了下來。

鄭家文在公寓裏醉的一塌糊塗, 二十二年, 即便當初被王萍娟拒絕她也沒有借酒消愁過。

當第二天的陽光傾瀉照進公寓陽臺上, 光束刺激了鄭家文的雙眼,她茫然地睜開,才恍惚,昨夜她竟然在陽臺醉了一宵。

坐了良久,鄭家文扶著墻站了起來,剛走一步只覺得天旋地轉, 停了一會,走到電話前撥了一個號碼。

“餵,你好,幫忙轉眾誠大學男教員寢室電話,謝謝。”

少時,有人接起電話, 鄭家文悶聲道:“你好,找一下劉子和。”

“稍等。”

鄭家文坐在沙發上等了一會, 電話裏傳來一聲好睡醒的聲音。

“子和兄, 是我, 今天, 幫我請個假吧,我下午有節課,幫我代一下吧。”

“你怎麽了?”劉子和心裏一緊。

“有些不舒服,沒大礙,明天我就上班了, 校長和學生那裏幫我說一下。”

“好,那你今天好好休息吧。”

鄭家文道謝後掛了電話,虛弱地靠在沙發背上,從脖子上取下用紅繩系著的水晶吊墜,那吊墜裏放著她和林舒柔的小照片,小照片反面寫著不離不棄真愛永存八個字,如今看來,成了諷刺了。

“碰,碰,碰...”

門外響起敲門聲。

鄭家文掙紮起來,將門打開,只見外面站著一位手挎花籃的小姑娘。

“你好,有個姓林的小姐讓我把這個交給你。”小姑娘將信拿給鄭家文。

鄭家文抿了抿嘴,接過信:“謝謝~”

小姑娘完成任務,一蹦一跳地下了樓梯。

鄭家文將門關上,拿著信回到沙發前坐下,猶豫好久將信打開。

一手秀麗的小字出現在鄭家文眼前。

“家文,早安。我知道你此時的心境,必定同我一般的疼,分手就好比是一把刀,請相信刀背砍在你肩上,刀刃卻在我心上絞著。在你家我曾經斬釘截鐵地說不會和你分手,但面對現實,我不得不和你分開了。昨夜晚,念念睡下後,我一個人坐在床頭想了很多。

你我最快樂的日子全都在德國,還記得我總愛在雪後拉著你陪我去買德國香腸,我愛上挽著你的手臂行走在德國街道的感覺,愛上那你我踩在雪地上留下足跡回頭看的喜悅。那裏沒有人認識我是誰,我可以做我自己,可以展開心扉愛我所愛的人。

德國的冬天很冷,你愛握著我的手揣進你口袋裏,那會即便天氣很冷,每個周末你也總會陪我去看一場電影,我想,那是戀愛最初的樣子。”

鄭家文一字一字地看著,看到戀愛最初的樣子這幾個字,她已經忍不住地流淚了,她發現信紙上此處有幾朵淚花,想必林舒柔在寫下這段回憶時也是忍不住哭了的。

“在德國,沒有社會給予的壓力,也沒有家庭的壓力,不需要顧忌長輩,如果可以真希望不再回來,可這是不現實的,為人子女,怎麽可能不顧孝道一輩子不回來,這也是我沒有答應你跟你去美國的原因,去美國不過是在逃避而已,我做不到的我想多久我都無法去改變。

因為無法改變,所以選擇了分手,因為無法改變所以對你臥室的東西選擇視而不見。我已不想知道是誰送給你那款勞力士的手表,又是誰送給你領帶似的配飾。我知道那個時候你根本沒有錢去買,我想,定是個女孩送你的,這個女孩出現在我去天津的時間裏,對嗎?我曾無數次想質問,可我終究是要放棄的,問了又能如何呢?按我以前的脾氣,我是不容的,即便你們沒什麽我也不會答應你用別的女孩送的東西,你是了解我的。

我是相信你沒有對不起我的,不然也不會對我的親近那樣歡喜。只是這份感情,終是要止步於此了。家文,我希望我們彼此能夠振作,我不因你母親的逼迫心生恨意,也請你亦不要心存恨念,是愛不因生恨啊,畢竟我們曾是彼此最親近的人,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今後快樂無憂。

分開了不代表我不愛了,只是這份愛不能再是親密無間,我願把你當做更親的親人,你若有事我必會傾力相助,我想,你亦是這樣。家文,別恨我,不要當彼此是陌生人,那太殘忍了。哪怕見面一句尋常的問候,我都會覺得溫暖,沒有人走茶涼的悲情,沒有世態炎涼的淒楚,我盼你好,你盼我安,我想,這才是相愛過的人心底的聲音。

將來,我若無奈嫁人,請你要釋然,你若遇上有勇氣和你結婚的女孩也請設法讓我知道,我想我會,在一個深夜,開一瓶紅酒默默為你祝福。

我相信你我分開後,依舊能做最好的自己,去迎接未來的日子。

念念,我真的很喜歡她,因為你我都是女孩子,無法擁有個屬於你我的孩子,我真心地將念念視若已出,你應該能感受到,分手是痛的,我需要念念在我的身邊,請你答應。

你讀這份信的時候我已經在郵輪上了,我帶著念念去游歷歐洲各國,散散心,想想事情,我希望我回來的時候你能來接我,以一個親人的身份來接我。若是不能,亦不勉強。

別了,家文。

望珍重,千萬珍重。

林舒柔。”

鄭家文讀罷,手顫抖地拿著信紙,眼淚怎樣都止不住,兩個相愛的人,因為外界的原因分開了,而不是因為本身不愛了,這是最可悲的了,我於社會無害,社會卻斷我所愛,怎不悲涼啊。

鄭家文哭了好一會,跑到洗手間洗了一把臉,急匆匆地出了門,一路跑到碼頭,卻已無郵輪的影子。

林舒柔是下了決心的,鄭家文沒有想到就這樣結束了,整個心空了,她漫無目的地沿街走著。

走著走著鄭家文才發現走到一處弄堂口,一群小孩歡樂地在四周跑著。

“吶,你要學好了,這個是香字,你好好記一下,明天我們先生教我別的字了我再來教你。”旁邊有一個小男孩蹲在地上,小大人似地對旁邊的小女孩說道。

“嗯,我會好好記得。”旁邊的女孩笑道。

那笑容真的很純粹,童真的快樂總會感染人,鄭家文情不自禁地走近,低頭看著用樹枝寫在地上的字,這一看不禁莞爾,上前一步道:“這個香字少了一個撇。”

兩個小孩聞言同時擡起頭來。

“沒有少吧。”小男孩擡手撓了撓頭。

小女孩看了眼鄭家文,見對方是個大人,又瞧著有涵養的樣子,便看向小男孩道:“元昌,你確定你記得沒錯嗎?”

“我是這樣記得,要不,等我回去再看看書?”小男孩打著商量。

“你好,我想問問這個字少了哪一撇呢?”小女孩站了起來,看向鄭家文。

鄭家文找來樹枝蹲下,緩緩道:“不知道你們學沒學過禾苗的禾字。”

“學過的。”小女孩說著便在地上寫了個禾字。

“對,這個字念禾,禾苗的禾。”鄭家文說著在禾字底下寫了個日字,“太陽為日,禾苗在太陽的照射下會長出稻谷,熬成米飯和粥,你們說香嗎?”

“香的。”小女孩連忙點頭,她都好幾頓沒有聞到米粥香了,“哦,這個字才是香,對不對?香是禾苗和禾加一個日字,所以元昌,你交我的木加日字少了一個撇。”

小女孩瞪向小男孩。

“嘿嘿,悅悅,我下次一定好好記,再教你。”叫元昌的小男孩舉手保證。

叫悅悅的小女孩站起來對鄭家文笑道:“謝謝您。”

“不客氣。”鄭家文放下樹枝,說罷轉身要走,她從兩個小孩子的對話裏,聽得出來,那小女孩很好學,但是沒有上學。上不了學卻有求知欲的孩子比比皆是,她雖然心痛這種情況卻也沒有能力做到見一個去幫助一個。

“阿娘。”那叫悅悅的小女孩瞧見前面的人,連忙跑了過去。

“阿娘,我來幫你。”小悅悅從一盆洗好的衣服裏拿下幾件攥在手裏。

“志鳴嫂啊,我家太太的衣服洗好了吧?”

“洗好了,洗好了。”

鄭家文走出四五步,因為那句志鳴嫂停了下來,緩緩轉身,在取衣服的人走後,她緩步上前。

“你好,我聽,剛才那人喚你志鳴嫂?”

悅悅的母親聞言緩緩轉身。

“冒昧問一句,你的丈夫,是叫王志鳴嗎?”鄭家文問出了心中所想。

“你是?”志鳴嫂疑惑地打量著鄭家文。

“你真的是王志鳴的妻子嗎?”鄭家文有些激動。

“是的,不知道,你是?”

“我是志鳴的同學陶隱之,在無錫讀中學的辰光,我和他是同一個老師教的。”鄭家文以為王志鳴人還在無錫,沒有想到能在上海遇見,“嫂子,志鳴兄現在在哪裏啊?六年前他送我出國後就再也沒有見了,想不到今日卻能重逢。”

悅悅的母親志鳴嫂聞言淒楚一笑道:“只怕是重逢無期了。”

鄭家文聞言心裏只覺不好,上前一步道:“嫂子這話是什麽意思?”

“志鳴四年前參加革命黨,人已經犧牲了。”志鳴嫂別過頭道。

“你說什麽?”鄭家文腦袋轟的一聲,向後踉蹌兩步,“參加革命,人犧牲了?”

“是。”志鳴嫂聲音有些顫抖。

“什麽時候的事呀?”鄭家文眼圈紅了,走的走亡的亡,這就是人生嗎。

“兩年前。”志鳴嫂抹了抹眼淚道。

“兩年前,我回來這麽久,子和兄怎麽沒提過呢?”鄭家文喃喃自語,隨後連忙握住志鳴嫂的手道:“嫂子,志鳴兄的墳在哪裏呀?”鄭家文擡著淚眼看向志鳴嫂。

志鳴嫂聞言將手抽了出來,她如今是寡婦,家裏是不好進人的,但是眼前之人是女子,料也無妨,便道:“屍骨沒有找到,廣州一戰許是戰死的都一起埋了。家裏有牌位,你若要祭拜就請跟我來吧。”

鄭家文聞言連忙跟在志鳴嫂的身後進了弄堂,她們家住一樓,裏面家具十分簡陋。

鄭家文走進裏面,便瞧見王志鳴的遺像,強烈的悲慟刺激著她的神經,緩了好一會才一步一步走到牌位前。

“志鳴,六年沒有見了,還記得老同學鄭家文嗎?”鄭家文瞧著王志鳴的遺像,往日崢嶸歲月,少年音容未變,怎奈人已難再縫了。

“我回來了,你卻不在了,當年說好回國之後你、我和子和兄還有田甜一起去爬西山的。”鄭家文站在遺像前淚如雨下。

志鳴嫂取了三支香點燃遞給鄭家文,鄭家文流著淚接過三鞠躬後插在香爐裏。

“陶小姐,家裏亂的很,你先請坐吧。”志鳴嫂搬了凳子給鄭家文。

鄭家文道謝後坐下,擦了擦眼淚,環顧四周,可謂家徒四壁了。

“嫂子,志鳴兄為革命獻身,應該有恤金的吧?”

志鳴嫂聞言搖了搖頭道:“當初寄過來一身染了血的衣服,還有一章撫恤信,我帶著悅悅來上海卻找不到革命黨,那個時候我的父親又病了,便留在上海,我父親走後,也沒有錢回無錫,便在這裏住了下來。”

鄭家文沈默不語,瞥見一旁的陳舊日記。

志鳴嫂瞧見鄭家文的目光,便道:“那是志鳴生前的日記,本該火化的,但我舍不得就留下來做個念想。”

“冒昧了,志鳴兄的日子我可以看看嗎?哦,若是不方便也不用勉強。”鄭家文說完也覺得不合適,日記畢竟有隱私,她實在是太唐突了。

“可以。”志鳴嫂想也未想便答應了,這讓鄭家文很驚訝。

王悅聽母親答應了,便跑過去將日記拿了過來遞給鄭家文。

“謝謝,嫂子。”

鄭家文朝王悅勉強一笑,坐在一旁仔細看了起來,越看心越難平靜,王志鳴的日記很少記錄個人生活的,多是求知和探索自強道路,讀來自有一股催人奮進的氣勢。

“喝點水吧。”志鳴嫂端了一碗水放在鄭家文身前的破桌子上,面上有幾分不自在,家裏窮沒有什麽茶水糕點招待。

“謝謝嫂子。”鄭家文合上日記,心裏五味雜陳,回頭看了眼好朋友的遺像,頓覺無地自容,王志鳴為革命獻身,她卻為了感情一事自怨自艾沈浸在悲慟中難以自拔,如此比較,怎不令她汗顏啊。她回國這麽久,竟然不知道老同學為革命犧牲,面對這孤兒寡母,實在是愧對老同學英烈之魂。

“你坐坐,我有些衣服要去曬。”志鳴嫂說罷走出屋去。

鄭家文將水放下,站起來,隨手打開米缸,裏面只有三五粒了。環顧四周,吃的便只有兩棵蔥,連個紅薯都沒有。

“老同學,我來晚了,我來晚了,真是對不起。”鄭家文擡頭看著遺像,想起中學志趣相投的幾個同學在一起求知爬山追求真理的辰光,她想她應該為那個樂天派的老同學做些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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