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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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家文將日記放下, 抹去眼淚, 走出屋去, 見志鳴嫂在曬衣服,而那小悅悅則從盆裏取出衣服遞給她的母親,這母女倆顯然相依為命了。

“嫂子,我來幫你吧。”鄭家文紅著眼睛快步上前。

“這哪裏好意思,你是客人。”

“什麽客不客的呢。”鄭家文那起衣服幫著曬在繩子上。

曬完衣服,鄭家文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 擡手朝小悅悅招了招手。

小悅悅向鄭家文跑來。

“悅悅,告訴姑姑,幾歲了?”

“六歲了。”王悅挨著鄭家文。

“六歲,是上學的年紀了呀。”鄭家文摸了摸小悅悅的腦袋,想起這小小的孩子用樹枝在地上跟著同齡的孩子學,心裏便難受, 志鳴若是在世,哪裏會容忍自己的女兒不讀書呢。

志鳴嫂聞言看向自己的女兒, 微微一嘆。

“悅悅, 姑姑明天帶你上學堂讀書, 好不好?”鄭家文看著眼前的小女孩, 這是王志鳴唯一的孩子,她相信王志鳴最大的希望就是讓女兒讀書,如今他犧牲了,她應該代他盡責送小悅悅去讀書。

“真的?明天帶我去上學堂?”王悅眼前亮了。

“這,這怎麽好呢?”志鳴嫂聞言有些激動, 晾衣服的濕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她心生歡喜可總覺得不好意思,“非親非故,怎麽好麻煩你?”

“嫂子,不必介懷,我和志鳴兄就像親兄妹一樣,如今他不在了,我代他盡責本也應該,志鳴在天上看著肯定也會欣慰的。”鄭家文說著從口袋裏掏出十元錢,“今天倉促,先留下十元買點米和雞蛋給孩子,小悅悅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吃不飽不長個子的。我明天就來接悅悅去上學,從今往後悅悅上學的一切費用由我承擔。”

“這,莫非是志鳴在天顯靈不成?”志鳴嫂手裏拿著錢很激動,“志鳴去廣州之前一直說一定要讓女兒讀書,這一直是我的心病啊。”

鄭家文牽著小悅悅的手往屋裏看,她本來也就是漫無目的的閑逛,誰曉得逛來逛去逛到了這裏,她相信冥冥之中志鳴亡魂在指引。

鄭家文離開弄堂後急匆匆回了公寓,一進門就開始收拾東西,林舒柔已經離開了,她得馬上搬走。她的衣物很少,所有的東西也就兩個皮箱,留下三十個銀元作為租費,掏出鑰匙放在茶幾上,提著皮箱就走出房門,在房門口往裏看了好一會才緩緩地將門關上。

關上了門,鄭家文在門口呆楞了好一會,這不僅是將這扇門關上了,她的心也隨之關上了,她和舒柔終究是結束了。

鄭家文提著東西快速下樓,拿著鑰匙走到對面的洋樓開了鎖。

洋樓裏面的陳設沒有變,只是桌子上落一點點灰塵,鄭家文將皮箱放在沙發旁邊,一邊挽著袖子一邊走到廚房拿了麻布,出來就開始打掃衛生。

鄭家文打掃的熱汗淋淋,大約分手後的人都特別熱愛勞動,將客廳打掃完時門外響起門鈴聲。

鄭家文拿著麻布上前開門。

“二小姐。”門外的兩人畢恭畢敬。

“我怎麽,沒有見過你們。”鄭家文打量門外的人。

“我們是老爺特意派到上海來的,二小姐出國多年,自然是沒有見過。”其中一人說道。

“那你們來這找我是有事嗎?”鄭家文放下袖子問道。

“那個,老爺有令,一旦您和二少奶奶離婚後,二小姐在外一切開銷自理,所以,這洋樓.......”

“什麽意思?”鄭家文心情很不好,她的日子已經被她過的一團糟了,兩年多的感情分手了,中學時代的好友離開人世了,在這樣的時候,她爹竟然要把她趕出去?

“請二小姐現在搬離洋樓。”門外的人低著頭,畢竟這是鄭家的二小姐,父女鬧矛盾總不會鬧一世。

“你們來真的啊?真要趕我呀?我就不明白,我離婚了難道就不是我爹的女兒了?哎,也成,你們回去告訴我爹,我搬,不過就是一切開銷自理罷了,我靠自己一樣能活的自在。”鄭家文說罷嘆了口氣,走到客廳,將麻布放下,提著手提箱就往外走,這群人早不來晚不來,她都快打掃完了他們倒上門趕人了,知道打掃家有多累了。

人走黴運,喝口水都能塞牙。

鄭家文氣呼呼地出了洋樓,一轉身就瞧見黃包車上的侯淑儀。侯淑儀剛從尚明制衣回來,坐在黃包車上看見前面的鄭家文,本想當沒看見,可當一黑色西服的人走到鄭家文旁邊時,她連忙喚住了車夫。

鄭家文沒想到自己最尷尬的一面會落入侯淑儀眼裏,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雖然她和林舒柔分手了,可對於和侯淑儀離婚的事她沒覺得她做錯了,起碼在那個階段她一點錯都沒有,別想著她能對家裏低頭。

“鄭小姐這是怎麽了?”侯淑儀開口問道。

明知故問。

鄭家文偏頭沒有回話,臉色多多少少有些難看。

“二少奶奶,老爺說......”

“別,別說,不許說。”鄭家文連忙制止旁邊的人,這樣的囧事擺在眼前看也看明白了,在明晃晃地說出來,是不打算給她留一點面子的了。

“你被趕出來了?”侯淑儀瞧見另外一個人將洋樓落了鎖。

鄭家文抿了抿嘴看向侯淑儀,悶聲道:“侯小姐是聰明人,應該知道看破不說破的道理吧?是,我被趕出來了,你一定很滿意了吧,就因為和你離婚我爹是不打算認我這個女兒了。”

侯淑儀瞇著眼睛瞪著鄭家文,聽聽著語氣,怨上她了?

“二少奶奶,這是鑰匙,老爺吩咐過,離婚協議在鄭家不作數,洋樓您繼續住著,一切開銷都由鄭家來出,老爺還說,二小姐不懂事,請您不要計較多擔待點。”

“什麽話?”鄭家文越聽越氣憤,什麽叫她不懂事,鄭家文頂著紅彤彤的臉看著侯淑儀,一時腦熱道:“侯小姐,我爹娘這樣喜歡你,你幹脆給他們當個幹女兒好了。”

侯淑儀看著鄭家文,那眼神如果是把鋒利的刀,鄭家文絕對遍體鱗傷。

鄭家文被侯淑儀看的心虛,說完就紅著臉不在說話。

此時的鄭家文腦子裏根本沒有哪根弦提醒她現在單身了,她也沒有思考今後怎麽辦?更沒有去想分手了可以去追求在她心裏泛起漣漪的侯小姐,大抵書呆子都是一根筋遲鈍的要死吧。

侯淑儀看著眼前那把洋樓的鑰匙,笑了笑道:“這把鑰匙請恕我不能接受,我很感謝鄭老爺對我的幫助,但畢竟我和二小姐已經簽字離婚了,在我們兩個的心裏離婚是生效的,這鑰匙幫我還給鄭老爺吧,有機會我會親自登門道謝的。”

侯淑儀說罷看都未看鄭家文一眼,吩咐車道:“師傅,走吧。”

鄭家文聞言不可思議地看著侯淑儀,心裏閃過一絲慌亂,可她根本沒有閑暇去理清這絲慌亂是因為什麽。

“這,二小姐,這怎麽辦呀?”那穿著黑西服的男子手拿著洋樓鑰匙不知所措。

鄭家文聞言對那人笑了笑,聳了聳肩,拿起皮箱,轉身就走,鬼知道怎麽辦。

“這.......”鄭家安排在上海的親信彼此相顧無言,這好好的洋樓,二小姐不能住,二少奶奶又不想住,這都什麽事啊。

“電報給老爺知道吧,咱們家的這位二小姐啊,哎,本來兩個女孩結婚就很難,為啥子要分,明明那林小姐都走了,還要和二少奶奶爭講起來,難怪她要單著。”

鄭家文提著皮箱去了眾誠,申請了一間女教員宿舍,就入住進去了。

“陶先生啊,這個掃帚和拖把給你放這個,走廊每天都要拖的,保持好這裏的衛生,我會每天檢查的。”女校教導主任站在宿舍門口道。

“好的,主任。”鄭家文笑了笑。

“陶先生你眼睛怎麽了?哭過了呀?為的什麽呀?哎呦,你們小年輕啊,啥事情大不了呢?你現在為人師表了,要成熟些,小女孩的哭哭啼啼你可不要去學哦,你呀這樣年輕就做了先生,是要多方面註意的,為人師表這四個字要牢記在心的,要處處為學生做表率的呀。”教導處的黃主任劈裏啪啦地講著。

鄭家文將微張的嘴緩緩闔上,勉強笑了笑道:“我曉得的,主任。”

黃主任聞言扶了扶眼鏡,走進去坐在鄭家文的旁邊道:“陶先生啊,你不要嫌我啰嗦啊,做先生的一定要調節自己的情緒,誒,不能影響學生上課的,你要曉得滴呀,先生教書育人,要以飽滿的情緒去教學滴呀,個人情緒要控制好,知道伐?你要知道,沒啥事體大不了滴。”

鄭家文抿了抿嘴點著頭道:“我曉得了,主任,以後不會了。”

“誒,這才對嘛,好了,你收拾收拾吧,我去別處看一看。”黃主任說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下來,轉身看著鄭家文,“陶先生啊,我聽學生們說,你記憶力超強滴呀,一本書刷刷地看完就記在腦子裏了還能一字不差地默出來呀,哎呦,你記憶力強歸強哦,不好的傷心事可不要一直記著呀,這樣要得抑郁的呀,你曉得伐。”

鄭家文已經不知道自己什麽表情了,木訥地站在床邊點頭應和。

黃主任一走,鄭家文突然覺得來住學校這個決定是錯誤的,可以預見,今日起耳根不那麽容易清靜了。

“碰碰......”敲門聲響起。

鄭家文拿著要收拾的衣服回頭看去,頓時懵了,門外站著一群女學生。

“陶先生,我們有幾個不懂的地方,先生能給我們講講嗎?”

鄭家文擡眼望去,見很多學生都不認識,這少說七八十個學生得有了。

“我瞧著你面孔生,不是物理系的吧?”鄭家文一臉懵,尤其後面一群學生,不怕是不可能的。

“是,我是文學系的,聞聽先生主修物理和文學,我們先生又不住校,所以我們便來麻煩先生來了。”

“哦,不麻煩不麻煩。”鄭家文無奈笑了笑,走到門口,往外看了看,尋思一會大聲道:“各位同學,我知道你們都好學,好學是好事,但時間不能白白浪費掉,這樣,今天先留下十位同學,其餘的同學先回去溫課,明天再來十位同學,這樣就不用把時間浪費在等待的過程中了,你們說好不好?”

此話一出,外面七嘴八舌的討論起來,他們大多數不是來問問題的,就是來看看登過德國文學榜和物理論文登報的人是什麽樣的。

霍佳琪在外面聽了一會,實在聽不下去了,這哪裏是來問問題的,全都是覺得新奇來看人的。

“先生都發話了,留我們前面十個,後面的明天趕早,你們趕緊的,都堵在這裏外面走廊都沒發走人了。”

鄭家文站在門口頗覺欣慰,正所謂上陣父子兵,到關鍵時刻,還是自己的學生給力。

留下十名學生,真正問問題的就三個,其餘七個就問了些德國風俗和她的一些愛好要她寫一句話贈送就美滋滋地走了。

“霍佳琪同學,還有別的問題嗎?”鄭家文一邊收著驗算的紙張一邊問道。

“今天的問題問完了,還要謝謝先生。”霍佳琪拿起桌子上的圍脖掛到脖子上。

“哦,好,那就快回去吧,天晚了也不安全,以後如果問題多可以在課堂上問我,免得回家太晚了。”

“先生,明天我就來住校了。”霍佳琪微微一笑。

鄭家文收稿紙的手一頓,擡頭看著霍佳琪:“你要住校?”

“是呀,開始我爹不同意,但是我是想多點時間學習的。”霍佳琪解釋道。

“哦,你是比我剛來那會好學多了,而且進步也蠻大的,繼續努力吧。”

“謝謝先生,那我先走了。”霍佳琪拿起書對鄭家文微微一笑便轉身離開。

人走盡了,鄭家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或許只有忙起來的時候才不會去想傷心事,鄭家文靠在椅背上覺得剛才的時間過的也蠻快的,內心也沒有感到痛苦。可學生一走,黑夜將她籠罩著,傷心事也就隨之冒了出來。

王志鳴的死對她的沖擊很大,那個積極向上的王志鳴故去了,一別六年生死離別,人家做的是什麽事,是為國為民拋頭顱灑熱血,她鄭家文這些年都做了什麽,如今還為兒女情長失魂落魄心中郁結,活著的人還比不上故去的人,鄭家文看不起她自己。

她才二十二歲,不該這樣消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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