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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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鈞仁來到女兒房間,看罷書信大怒,直接將信拍在桌子上。

“反了她了,剛醒過來就給我鬧幺蛾子,滿嘴的自由人格,出去幾年學問不知道精進沒有,這喊口號她卻學的來勁。”鄭鈞仁心頭的怒火蹭蹭往上升。

“現在不是罵的時候,家文就這樣走了,萬一遇到歹人這可麻煩了,趕緊派人去找啊。”鄭老太太急道。

鄭鈞仁在房間踱步,隨後道:“找也只能讓人偷偷去外面找,聲張不得,我厚著臉皮去請來證婚人、主婚人,再讓人家知道家文逃婚,這不是戲耍人家麽。”

“管你大張旗鼓地找還是偷偷地找,總之必須把我孫女平平安安地找回來。”

鄭鈞仁看了眼母親,又看了眼一旁的妻子和侯淑儀道:“我去安排人,府裏不得聲張家文離家出走的事,就說人沒醒,關著屋子不得下人進來。此事,委屈淑儀了,等我把家文找回來,必定讓她給你賠不是,我這個女兒都讓家裏人給寵壞了,無法無天。”

“老爺。”陶敏不愛聽,自己的女兒自己都舍不得說呢。

“本來就是,你說,她喜歡女孩子,我豁出去這張老臉滿足她,到頭來她不領情不覺得我開明,反而覺得我封建,反了她這樣說她老子。就這樣留下封書信走了,她負責任麽她,這讓我怎麽跟侯家親家公親家母交代,人家把好好的姑娘送過來沖喜,再讓人家知道人跑了,哪還有咱們半點理?再說,這女婿還是女娃子。”鄭鈞仁此刻真覺得有這麽個女兒自己能少活好幾十年。

“哎呦,你少在這叨嘮拉,找家文要緊,侯家那邊先瞞著撒。”鄭老太太頭疼,她的乖孫女不定在哪裏受苦呢。

鄭鈞仁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說什麽,轉身走了出去。

侯淑儀的手心布滿了汗,目前看鄭家人倒不像是要退婚的,也沒有提認義女的事,暫時來看她還算安全。只是待在鄭家絕非長久之計,只一味在鄭家做個吃穿不愁的‘少奶奶’這輩子也別想出去了,必須找點事情做才行。

那邊,茗山將鄭家文送到許先生家裏便匆匆離開。鄭家文見了許曼華喚了一聲先生便再次暈倒了,嚇得許曼華連忙去找大夫。

“許奶奶,阿耶什麽時候能醒過來?”小鄭念坐在床前,兩手托著小下巴目不轉睛地看著床上的鄭家文。

“大夫說好幾天沒進食餓暈的,一會就能醒,再等等。”許曼華摸了摸小鄭念的腦袋。

“那我從鍋裏舀點粥給阿耶先涼著,不然阿耶醒來粥還燙著就要餓壞阿耶了。”鄭念說罷兩個小胳膊撐在床上,小腿一擡跳下床去,不待許曼華說什麽,便急匆匆地往廚房跑。

許曼華憐惜地看著小鄭念的背影,這孩子命苦啊。

小鄭念到了廚房,搬過小凳子踩到上面,將鍋蓋費力往邊上挪了挪,拿著小勺子往碗裏舀著粥,神情十分專註。

舀了半碗粥後,小鄭念用木盤端著往屋裏去,走到院子裏聽見門響,瞧見來人後咧開小嘴笑著迎上前:“小姨,你怎麽來了?這個時候不唱戲嗎?”

來人是楊徽芬,是王萍娟的師妹,剛過十九歲,在戲班只能算是二肩花旦。

“今天不唱,來看看你和許先生。”楊徽芬對鄭念笑了笑,右手接過鄭念手裏的粥,左手提著水果往屋裏進。

“小姨,我阿耶在屋裏。”鄭念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楊徽芬。

“什麽?”楊徽芬眸子閃過一絲詫異隨後彎腰看著鄭念道:“念念,小姨要去大城市唱戲了,到時候賺了錢可以養活你,你不要再對那鄭家文抱有任何期待了。”

“可是,可是.......”

“沒有可是,你上次還哭著說她不要你呢。”楊徽芬知道她沒有理由去怪鄭家文,可她就是憤怒,不知道為什麽,看著傷心的小鄭念在她懷裏哭著說鄭家文不要她,她就有一腔無名怒火。

“但我阿娘讓我跟著她呀。”小鄭念手指捏著衣擺,有些無措。

楊徽芬嘆了口氣,轉身進了屋。

“許先生。”楊徽芬將粥和水果放下,見小床上躺了個人,走近一看楞在原地,雖然時隔六年,但她還是認出床上的人是鄭家文。

六年前她還小,十三歲,剛進戲班學戲兩年,吃住都受師姐王萍娟照顧,因而見過鄭家文好幾回。一開始王萍娟和鄭家文好的就像一個人,那鄭家的二小姐每天放學都要來一趟,可突然有一天鄭家文再也沒有來過,師姐也時常紅著眼圈,再後來師姐嫁人有了念念,她就把鄭家文這號人給忘了,直到那一天,那個最令人心痛的晚上,師姐臨死前將日記交給她,她才又想起了鄭家文這個人。

“徽芬來了啊,說了好幾回你唱戲不容易,來的時候就不要買東西了。”許先生回頭道。

“許先生,您照顧念念這麽久,我都不知道要怎樣感謝您。”楊徽芬紅著臉頰,今年她十九歲可卻沒多少積蓄,連像樣的行頭都沒有。頭肩花旦防她跟防賊一樣,生怕她把唱詞學了去,二肩花旦其實就是個頂替人的角色,除非頭肩花旦遇到什麽事實在上不了臺才能輪到她。

“遇著就是緣分,談什麽謝不謝呢,只是可惜你師姐了,人啊,還是要爭命才行,不能輕易屈服。”許先生說罷重重一嘆。

楊徽芬沈默了,為了那去世的師姐。

“咳咳。”小床上的鄭家文咳嗽兩聲,眸子緩緩睜開。

“家文。”許曼華上前輕輕喚道。

“先生。”鄭家文幹裂的嘴唇動了動,“水.......”

小鄭念聞言連忙走到門口的櫃子前,踩著凳子倒好水,來到床邊,用小勺子舀著水遞到鄭家文嘴邊。

鄭家文張開嘴喝了下去,看清楚床前的人後,楞住了。

“還,還要嗎?”小鄭念見那阿耶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以為阿耶不喜歡她,說出的話都結巴起來。

鄭家文喘息兩聲,點了點頭。

小鄭念眸子一喜,繼續舀著水遞到鄭家文嘴邊。

半晌後,鄭家文偏了頭道:“不要了,謝謝。”

“阿耶,你餓不餓?想不想喝粥?”鄭念目不轉睛地看著鄭家文。

鄭家文聞言眉頭皺起,喘息一陣道:“上次不是說了麽,我不是你阿耶,切莫再這麽叫我了。”

鄭念聞言半低著頭看著腳上那有補丁的布鞋。

“念念,她不讓叫咱就不叫,跟咱們稀罕似的。”楊徽芬上前摟著鄭念,輕輕拍打小念念的後背以做安慰。

鄭家文瞧眼前的人有些面熟,可卻想不起來,開口問道:“這位姑娘是?”

“鄭小姐,你好,我是王萍娟的師妹楊徽芬,咱們以前見過面。”楊徽芬冷著臉,雖然以前鄭家文來戲班時會給一眾姐妹們帶吃的,可若不是鄭家文,她師姐哪裏會傷心那麽久,又哪裏會匆匆嫁人證明自己是個正常人?

鄭家文一聽這話,又想起王萍娟,心隱隱作疼的同時頭也疼了起來。

“先生,我想去上海,能不能幫我買張火車票?”鄭家文不理楊徽芬,轉頭看向自己的老師。

“你要去上海?去找那林小姐?”許曼華問道。

“是。”鄭家文虛弱地點了點頭。

“呵,鄭小姐身邊真是不缺人,上海有個林小姐,今天又娶了個侯小姐,只見新人笑,不思舊人魂,鄭小姐比男子還要風流呢。”楊徽芬一聽便替自己的師姐委屈。

鄭家文一聽這話,心裏更氣,看向楊徽芬道:“你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鄭小姐當初惹了我師姐卻一走了之,根本就不負任責,若是你不走,我師姐怎麽會匆匆嫁人?”

“你,你師姐嫁人與我有什麽關系?我若不走留下來讓王萍娟繼續侮辱我嗎?”鄭家文紅著眼圈,她的心在這一刻被撕裂著,王萍娟死了這個事實再一次沖擊著她的心。她恨王萍娟,為那侮辱傷人的話,她又有些難過,當初當個令她心動的女孩走了,她甚至在這一刻想起了王萍娟的容貌,時隔六年,生離死別。

“好了,都別吵了。”許曼華嘆了口氣,“徽芬,你不知道你師姐曾經對家文說過什麽。家文,你也不知道王萍娟曾為你掙紮過。命運向來是要自己爭取的,稍微遇到點阻攔就退縮就放棄,你們都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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