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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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曼華的訓教讓鄭家文楞住了,一為先生性情溫和很少動怒,二為那句王萍娟曾為她掙紮過的話,鄭家文久久沒有回神,能說出那般話的人心裏怎麽可能會為她動搖過。

“家文,王萍娟對你並非你想象的那般無情,如今她人走了,只留下念念無依無靠,她讓女兒跟你姓你該能體會到她心裏對你的情。我覺得你該認下念念,為你曾經對她母親的那份愛。”許曼華將聲音放柔,緩緩說道。

鄭家文張了張嘴,緩緩側頭看著床前的小孩,那孩子目光裏含著濃濃的渴望,一雙大眼水靈靈的,像極了她的母親。這一刻,鄭家文腦海裏又想起了那個夏天王萍娟在黃花地裏捉蝴蝶的場景,真的很美很美。

“家文?”許曼華見學生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麽,便輕輕喚了一聲。

鄭家文回過神來,緩緩道:“王萍娟老家不是還有母親和兄弟麽,如果我帶走這個孩子,人家外祖母和舅舅找上門來.......”

“這個不怕,師姐臨終前寫有遺言,再說,師姐都去世這麽久,也不見王家人來找念念。即便硬把念念送過去,他們肯定要把念念送給人家當童養媳。”楊徽芬握著念念的手微微顫抖著,把念念留給許先生是強人所難,而她自己,說句不好聽的去上海能不能紅都是未知數,唱戲的走南闖北居無定所,念念也不能跟著她,此時此刻,她非常理解為什麽師姐臨終前要把念念托付給鄭家文。

鄭家文聞言低垂著眸子默默不語,少許,一只小手握住了她的手。

鄭家文看著自己手上的那只小手,眸子閃了閃,她說不上來此時的心境,有些憐惜有些悲傷更多的是慌亂,她從未設想她的人生要和一個四歲的孩子相處。如果接受眼前這個孩子,那今後便是要當女兒來養的,如何當一個好媽媽,怎樣做一個媽媽,她全然不知道,而且她心裏沒有半分準備。

“砰,砰,砰.......”此時外面傳來敲門聲。

許曼華慢慢站起來,出去開門。

屋內,鄭家文沒忍住,輕輕握了握手心處的小手,軟軟的。

“鄭小姐,我看過我師姐的日記,我知道她和你說過一些難聽的話,雖然不知道話的內容,可剛才許先生都那樣說了,想來是些令你十分難受的話。但也請你相信,師姐的心直到死都記掛著你。師姐的日記在我那兒,我可以去取給你。”楊徽芬站在床邊道。

“不!”鄭家文看向楊徽芬,虛弱的臉上閃過一絲恐慌,她怕,怕再見到王萍娟的字,怕知道王萍娟後來經歷的一切,更怕日記的內容讓她的心承受不起。

鄭家文一個不字脫口而出,便虛弱地閉上眸子,緩緩道:“起碼,現在不要,現在不要。”

楊徽芬揚了揚眉摸著小鄭念的小腦袋不再說話。

小鄭念沒有細聽大人們說什麽,在鄭家文握住她的手時,她便聚精會神地盯著那交握的手,感覺很好很溫暖。

此時,許曼華匆匆進來。

“家文,剛才茗山來了,他說府上已經知道你離家出走的事了,你爹派了一些人出來偷偷找你,另外火車站你去不了,那裏有人守著。”

鄭家文聞言睜開眸子,眸子透著絕望。

“不若跟我們走吧,我們明天一早坐船走,我們自己人劃船。”楊徽芬說罷見鄭家文向她投來感激的目光,便繼續道:“你身子太虛了,跟我們走,路上我可以照顧你和念念。”

鄭家文聽見頭一句心存感激,再聽見最後一句楞了一會,看著眸子閃亮起來的念念心裏默默嘆了口氣。她的老師家裏學校這麽辛苦,的確不能再讓她照顧念念,只是,帶著孩子去找舒柔,不知道舒柔肯不肯。

“阿耶,我會很聽話的,我還會洗衣服......”小鄭念拉了拉鄭家文的手。

鄭家文驚詫四歲的孩子會洗衣服,驚詫的同時又覺得眼前的孩子懂事的讓人心疼。

“先生,幫念念收拾衣服吧。”鄭家文看向許曼華道。

此言一出,屋裏人同時露出笑容。

“好,我給念念準備去。”許曼華笑著起身。

“鄭小姐,我,我替師姐感謝你。”楊徽芬笑道。

“我眼下離家出走,身上只有秀姑妹給我的幾個銀元,把念念托付給我也不一定就是好的選擇。”鄭家文緩緩道。

“你肯接受念念,我便感激你,至於生活條件麽,大家一起努力啊。難道說,你鄭小姐離開父母,在外就活不了拉?你一個留洋回來的人在上海找事做總比我們容易吧,雖然按師姐的意思是將念念托付給你,但我畢竟是念念的小姨,我也會照顧她的。”

鄭家文笑了笑,喘息一會問道:“你們現在還是唱路頭戲嗎?”

“嗯,說戲師傅只有在頭肩花旦身子不適登不了臺的時候才對我說戲,而且,他們唱的時候不準我們在旁邊聽。”楊徽芬說到這兒便有些不樂,如果是她,她肯定會耐心地教師妹的,絕不會藏著掖著。

路頭戲又名幕表戲,沒有劇本也沒有固定的唱詞說白,只有故事框架和分場提綱。上臺的前幾天由說戲師傅講說故事梗概、人物名稱和相互關系,上了臺由小生花旦們即興發揮。這即興的好壞就看在科班習藝的時候師傅給的‘賦子’是否熟記在心又靈活運用了。

“國外沒有路頭戲,他們有劇本的,我覺得你以後如果能說得上話了,可以試著跟著學一學。”鄭家文說罷想起王萍娟,那人在臺上的反應速度怕沒有人能比得上,無論臺上其他人唱什麽,她都能很快地接上。

“劇本?”楊徽芬眸子亮了,“就是有固定唱詞嗎?”

“是的,有固定唱詞,甚至不再是一張桌子兩三個人。他們有編劇有導演有舞美,編劇負責編故事編寫唱詞,導演負責指導演員的形體動作和感情變化,還有唱腔設計人員,會幫你們制作五線譜學唱。”

楊徽芬聽了鄭家文的話,心裏很震撼。

“五線譜是什麽?”

“就是國外制作的記譜法,通過在五根等距平行的橫線上標有不同音符來記載音樂。”鄭家文想起去年三叔鄭鈞習寄去德國給她看的學校校歌,去年學校已經開始使用五線譜了。

“我回國的行李裏有一所學校用五線譜譜成的校歌,只是我走的匆忙,沒有帶出來。”鄭家文有些遺憾。

楊徽芬迫切地想看,微微有些失落後道:“上海是不是有很多新鮮事物?沒準我去了上海就能看見五線譜了。鄭小姐,你能不能再和我講講國外的戲劇和咱們的有什麽不同?”

“國外的戲劇啊,其實對觀眾來說,第一觀感就不同,因為舞臺布置的差距。比如你們之前唱的《後花園會》,之前就兩個人上去唱,後面掛著你們祖師爺的畫像,一打眼觀眾很難想象你們身處在什麽地方。如果你們把祖師爺的畫換成掛著畫有月亮花圃角門的畫,舞臺上放一張石桌幾張石凳,條件充足的話還可以在舞臺邊上放置一顆假樹,把舞臺布置的讓人看一眼便知道這一幕是在花園發生的,我想,觀眾會更愛看。”

楊徽芬閉上眼想象了一下,她敢保證這一帶絕對沒有哪家戲班這樣做,如果能夠實現絕對會有人來看的。

“鄭小姐,你真厲害。”楊徽芬由衷地讚嘆道。

鄭家文搖了搖頭道:“我只是把所見所聞和你說罷了,這樣的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鄭家文說罷只覺眼皮困的厲害,便緩緩闔上。

楊徽芬還想再問,見鄭家文一臉疲倦的樣子,便打住,牽著鄭念的小手悄悄走了出去。

門被關上時,鄭家文翻了身,右手緊緊地抓著衣服,想象回國後一展抱負,抱負還沒施展,一堆事兒便湧現出來,壓得人喘不上氣來。

“小姨,阿耶要帶我走,我可以帶上那個小兔子嗎?”屋外的臺階上,小鄭念坐在楊徽芬旁邊,眸子閃亮地問道。

“可以啊,不過那個小玩偶都破了,還有補丁.......”

“沒事的呀,有補丁也是小兔子,我很喜歡。”小鄭念的小表情微微嚴肅起來,那是她阿娘留給她的,她晚上都要抱著睡。

“好,好,帶著去吧。”楊徽芬摸了摸小鄭念的頭發,嘆了口氣道:“念念,小姨和你說個事,雖然你還小,但是我覺得你必須知道這裏面的關系。鄭家文這次帶你去上海,是要去找一位林小姐。如果鄭家文這輩子認準了那林小姐,那麽從今後你就需要和那林小姐生活在一起。”

“那林小姐是誰呢?”小鄭念低頭捏著衣角。

楊徽芬摸了摸下巴道:“我也是第一次聽說有林小姐這麽個人,鄭家文剛回來幾天,應該是在德國就勾搭上的。”

“什麽是勾搭?”小鄭念擡起頭。

“額.......勾搭就是喜歡的意思。”楊徽芬也不知道這樣解釋對不對,說過了之後看向小鄭念道:“所以現在,鄭家文喜歡那林小姐,可是問題來了,今天是鄭家文和侯小姐結婚的日子,念念,這個侯小姐外面都傳是合法的。”

小鄭念腦子有些轉不過來,茫然地看著自己的小姨。

“這樣說吧,鄭家文之前喜歡你娘,後來呢你娘和她分開,之後鄭家文又喜歡上了林小姐,但是呢,回家之後又和侯小姐結婚了,所以,你等於現在有兩個阿娘,但這樣是不道德的,你要認清出這個關系然後去和他們生活。”

“我只有一個阿娘。”小鄭念氣鼓鼓地站了起來,甚至有些想哭,“阿耶為什麽要喜歡那麽多人?”

小鄭念這一句話喊的響亮,屋內扶著桌子要出來的鄭家文停了下來,她在床上聽著聽著就覺得不對,費力下床想阻止楊徽芬胡言亂語,可還沒得及。

楊徽芬把她說成了一個濫情的人,此恨綿綿無絕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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