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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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黃泉比良阪-伊東歌詞太郎

奇犽與斯特蘭奇在狹長的白色甬道裏行走。

四面都是鏡子,熾亮的白光藏在鏡子角落裏,把這條通道映得慘白慘白。

奇犽的手指沒有再抵在斯特蘭奇後心上。他已經很久沒有殺過人,不過奇犽對自己的業務能力有足夠的信心,這個位置這個距離,如有異變他不要一秒就能把斯特蘭奇的心臟取出來。不流一滴血的那種。

即使是在現在。

老實說,奇犽現在的感覺不啻於被扒皮抽骨,動彈不得地躺在山谷底下,被不斷墜落的山石來來回回地輾軋。心口很空,空到嚇人,時不時抽痛得厲害。呼吸很凝滯,即使想要大口呼吸,缺氧的感覺也時刻縈繞不去。這種感覺與其說是痛苦,不如說更像是誰趁他不備取走了他的心臟。

他極輕地吐出了一口氣,掃了一眼周圍。鏡子裏的他臉色蒼白如紙,眼神裏沒什麽光,嘴唇也蒼白,幾乎與頭發同色,整個人看起來頭重腳輕,完全是強弩之末,仿佛十幾天沒睡好覺。

斯特蘭奇走在前面,背影寬厚,頭也不回,仿佛走得極為專心。

奇犽對斯特蘭奇其實背叛了塔這件事,其實並不是特別意外,反而有一種“啊,果然如此”的恍然感。

他其實一直就對這個哨兵保有一點戒心,剛開始的時候並沒有什麽緣由,只能說是多年積累下來的某種直覺,因為沒有什麽證據甚至還對自己的多疑暗暗愧疚過——畢竟小傑與斯特蘭奇的關系其實還不錯。

但仔細想想,那個調查人口失蹤的案件,從頭到腳都散發著不對勁的氣息。

世界上怎麽可能有那麽多恰到好處的巧合?

後來他在那個被小傑救出來的小姑娘入住的醫院意外發現,斯特蘭奇的獨子佐伊同樣住在那裏,應當是生了不知什麽病。盡管斯特蘭奇給出的回答找不出任何紕漏,但奇犽仍舊把這一點疑心壓在了心底。

事情發展到現在,其實奇犽心裏已經有了成型的猜測。黛西臨死前給他透露的信息,“安米庫絲分化成了哨兵”,再結合發生在她和她姐姐身上的事實,就至少能夠猜出一點:

哨兵的精神碎片一定具有某種特殊的功效。

比如治療另一個人病變的大腦,或者延長他的壽命。

再結合一直以來接收到的一些信息,比如黛西曾經有意無意透露給他們的新型毒品的功效是“長生”,比如那種淵源覆雜、現在被塔用作懲罰犯錯的哨兵向導的藥劑……比如總被反覆重覆的兩個信息:

“不死鳥”與“燈塔水母”。

森德裏克與斯特蘭奇這群人在追求的是什麽,已經一目了然了。

大毒梟的情況姑且不論,斯特蘭奇的身體狀態絕對有問題——奇犽懷疑他已經失去了大部分的哨兵能力。不論是什麽等級的哨兵,都有壓倒性敏銳的五感能力,在那麽點煙霧彈裏視物是他們基本的能力。針對哨兵的麻醉劑對斯特蘭奇不起效,後者甚至在那層煙霧裏幾乎完全無法視物,這根本不是A級哨兵應當有的身體素質。

世上人先有欲望,後有浮事紛雜。

事情一路發展到現在,他曾經對會如何收場有過零星的猜測,也知道短期內幕後人必定會有動作。

只是他沒想到會這麽快。

……太快了。

猝不及防、宛如颶風般狂暴地收割過境,摧枯拉朽,仿佛將天地萬物一切都輾軋傾塌,碎成齏粉。

那種感覺他絕對會記一輩子。

和那個混蛋一起。

脊背上藏在繃帶下的傷口痛得燒灼,燒得他幾乎要出現一些幻覺了。

雷歐力的擔憂其實不無道理,在身體同樣負傷的情況下,貿然追擊其實並不是什麽好選擇。更別提被外界強行割斷了精神鏈接,無論是對哨兵還是對向導而言,都會造成極大的精神創傷。不如說,奇犽現在還能站在這兒,肩背筆直地往前走,甚至時刻能註意著斯特蘭奇和周圍的異動,已經是一件堪稱奇跡的事了。

但是……還是不夠快。

太慢了。必須還要……更快一點。

如果來不及的話——

亞路嘉在哼歌。

他纖細白嫩的手指在繁覆的機械上跳來跳去,操縱直升機往遠處飛去。夜色已深,燈火熄去大半,餘下零落的數點光亮蒼茫,漫迷如織,鋪展在大地上,像是在死神的披風上綴了幾顆眼淚。

伊爾迷站在他旁邊,抱著雙臂,看他舉重若輕地操作這一大臺龐然大物,兄弟倆身後橫七豎八地躺了好幾個男人,但兄弟倆明顯對此都不覺得有什麽不對。

亞路嘉哼了幾句,看了看站在他身旁的揍敵客家長子,道:“大哥,謝謝你陪我去交任務。”

“沒什麽,做事要有始有終。”

亞路嘉嘿嘿地笑了兩聲:“嗯嗯,雖然委托人已經死了,不過她的願望是把那個生病的大叔送到塔,所以亞路嘉還是要好好地幫他實現。”

伊爾迷伸手,摸了摸他的長發,他的眼神黑如點漆,看不見光,自然也沒有情緒:“畢竟亞路很努力了。要給阿奇爭取時間。”

亞路嘉仰著頭看著他。

“何必呢?”伊爾迷說,“就算他勉強答應你,用處理完現在的一切後回家來與我做交易,爭取到去救那個哨兵的這一點時間……又有什麽用呢?”

“阿奇早晚都要回去的。無論他和不和我做交易,事情都不會發生改變。亞路不是也很想阿奇回家,再也不要出去的麽?”

“我知道。”亞路嘉說。

伊爾迷的手頓了頓。

也許是總被媽媽打扮成女孩的關系,揍敵客家的四子的發育有些遲緩,甚至與他同胞的哥哥奇犽都拉開了身高差。他穿著裙子,長發披散,容顏雕琢精致,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個秀美玲瓏的女孩。可他此刻擡著頭毫不躲閃地註視伊爾迷,臉上神色完全脫去稚氣與笑意,眼珠碧藍,清澈見底,鼻梁是與奇犽如出一轍的高挺,打出一側的陰影,吞入眼睫,那雙眼冥冥發亮。

“但是大哥,你搞錯了。”

“我同意讓哥哥回家,不是因為我想念他,也不是因為他違反了家規讓我覺得他應該受罰,更不是因為我希望他從此以後都待在家裏。”

“只是……他真的很喜歡那個人。”

亞路嘉的手碰了碰心口。

“喜歡到連我都感覺到那種情緒的地步了。”

“所以我覺得,他需要回家把家裏的事徹底地處理好。”

“大哥,我很少對你們提出什麽要求。因為大家都在容忍我的一些缺陷,我對這很感謝。”

“但是……”

他的瞳孔漸漸沈澱成極致的漆黑,與伊爾迷的瞳色同樣深幽冷漠,卻多了幾分如墜深淵的空無。

拿尼加唇角咧開,露出一個笑。

“奇犽是我的底線哦。”

伊爾迷垂首看著他的弟弟……或者說妹妹,定定地看了一會兒,放在她頭上的手指才動了動,摸了摸她的長發。

“你還真是很喜歡阿奇呢。”他說。

“當然啦。我最喜歡哥哥啦!”

啊,稱呼換回來了。伊爾迷心想。

長子與四子恢覆了沈默,亞路嘉繼續哼歌,伊爾迷繼續抱著手臂看著舷窗裏湍湍流淌的浩瀚夜色,隔了不長不短的一會兒,擡手往後射出了一顆釘子,把一個掙紮著想爬起來的男人釘在原地。

布滿鏡子的甬道盡頭出現了一扇門。

斯特蘭奇站在門前,半側過頭,舉起雙手示意自己要開門了。他低頭,輸入二十六位繁覆的密碼,錄入五指指紋,湊近讓門鎖能夠錄入自己的虹膜。

門開了。

“小傑在裏面。”斯特蘭奇說,“不過我不確定他現在是不是方便——”

奇犽冰冷地瞥了他一眼,那一刀眼風之中霜雪飛降。斯特蘭奇閉了嘴,走了進去。

房間很大。圓形,足足有大半個足球場那麽大,空曠得嚇人,空空的風在其中吹出隱隱的回聲。這裏幾乎讓人想起至高的山巔,皚皚白雪覆蓋,除了白色空無一物。

因為實在過於大,所以奇犽運足目力,也只看清中央有一個不知什麽東西。

等略微走近些,便能看出是個營養艙。如同巨型的膠囊,又如蛺蟲化蛹的繭,靜默無聲地佇立在偌大空間的正中央,另一具不知什麽機器巍巍立在它旁邊,像個頓首的巨人。

奇犽幾乎感覺到自己的呼吸道像被一把橫空而來的斧頭斬斷了。

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好好地管理自己的表情,在那一刻,他幾乎覺得,要克制住自己撇開一切徑直沖上去就已經花完他畢生的忍耐力與冷靜了。

斯特蘭奇領著他走上前。

淡綠色的營養液裏飄著一個闔目沈睡的人。

他或許在被放進去以前渾身都是傷,因為他身上被撕裂了一半的襯衫上染滿了血,身上的傷口正愈合了一半。他閉目沈睡,熟悉的眉目驚人的安靜,唇角處帶著淤痕,身上貼滿電極片……右臂處插了一道手指粗細的針管,正從裏面瘋狂抽出血來,濾出,轉入旁邊的機器裏,一滴滴地砸進去,不知轉過幾道工序,才成了亮閃閃的血紅色晶瑩顆粒,滾落進小瓶子裏。

右臂……

奇犽想起了前任首席凱特和死去的博娜耶同樣失去的右臂。

……這下連他自己都不得不佩服於自己的冷靜了。

或許是因為整顆心都早在之前就被穿堂而過,他感覺像被浸泡在冰冷的海水之中,雖然看著眼前景象連呼吸都隨著那一滴滴血紅結晶滾落在試管裏帶上了血淋淋的痛,可卻仍舊能思考。

甚至能聽見自己慢慢地發問:“你對他做了什麽?”

在斯特蘭奇開口以前,他擡手做了個制止的手勢:“算了……我能猜到,無非是註射了那種能摧毀精神圖景的神經毒素。”

“你想要他的精神碎片,來長生?”

……好痛。

背上的傷口仿佛把他燒穿了,一塌糊塗地在心口裏燒著絞著,把最後一點鮮活的心頭血都蒸得只剩下了虛弱的幾縷白煙。

奇犽從不知道說話是一件如此折磨人的事情。每個吐息,唇齒的每一下咬合,眼前營養艙淡綠色的營養液裏上浮的每一個細小的氣泡,都仿佛成了濃到極致的硫酸,潑在他全身上下,最後一點殘存的理智都隨著他說話的動作漸漸銷熔成一抔微不足道的灰燼。

一時之間他都不知道是他自己在痛,還是在替小傑痛了。

在這疼痛的盡頭,竟然只有四個字在腦子裏是鮮明可見的:

好想殺人。

奇犽在脫離了家族以後,特別是在遇見了小傑以後,慣來克制。在詭異的事態尚未明朗以前克制自己的喜歡,克制自己十幾年來被殺手家族培養出的本能……

可在這一刻,他滿腦子卻都只有一個念頭,遵照自己的本能,把眼前這個黑皮膚的罪魁禍首心臟取出,在手心裏捏爆。

反正是他已經把他的鎖、他唯一的牢籠害成這樣……他又為什麽還要為了什麽大局、什麽塔、什麽其他人而克制自己?

岌岌可危的理智已經快要控制不住暴虐的殺意,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是什麽樣的,斯特蘭奇往他看了好幾眼,似乎想要確認他的表情。奇犽看了他一眼,閉上了眼,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停止。讓他出來。”

話出口,聲音低啞,連帶著收進喉嚨裏的最後兩個字都給啞得只有他自己能聽清了。

斯特蘭奇應了一聲,上前去操作那兩臺機器了。奇犽站在原地盯著他的動作,餘光掃過整個房間,這圓形的空間裏除了小傑這一臺營養艙再無別物,連個醫療人員都沒有。仿佛算計良多的這麽一個龐大陰謀,偌大一個塔分部,從頭到尾只有一個斯特蘭奇在運作。

怎麽可能。

奇犽回想了一下剛才來的路線,結合亞路嘉給的塔分部路線圖,勾勒了一個初步的返程路線出來。要說斯特蘭奇一點反擊都沒準備奇犽是一點都不信的,哪怕他能在一秒內取出他的心臟,但仍舊存在很多主將死了戰略卻仍在繼續的情況。奇犽不想托大,他此行只有一個人,目的也只有一個,把小傑安全救出來。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眼前的人。

黑發青年臉色蒼白,總是桀驁直立的發梢被營養液一泡,似乎變得軟和了不少,有幾縷垂在鼻梁,在眉眼間掃來掃去。

他實在是一個很倔強、很執拗的人。在奇犽與他相識以來的大部分時間裏,傑·富力士都猶如一棵卓卓向上生長的橡樹,寧折不彎,張開他年輕的枝葉,筆直筆直地挺著他年輕的脊梁,全然無畏地去接那一道道硬生生的暴雨雷霆。仿佛他天生不知道彎路怎麽走,天生不知道怎麽趨利避害,不知道什麽適可而止,也不知道什麽力所不能及。

仿佛一顆恒定不動的恒星,執拗不動地萬年發著光發著熱,哪怕黑洞將他的光熱全部毫不留情地吸走,哪怕即將被引爆成一顆坍縮的白矮星,他也要在那以前進行一個拋棄一切的白而亮的燃燒。

就好像他的肉體凡胎裏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一把一把的金色流火,不折不扣、不屈不撓地燒著,無論兜頭給他澆多少盆冷水,都滅不去他眼裏那燃燒的鮮艷流金。

淡綠色的營養液被放幹凈,青年的黑發蔫耷耷地耷拉在眼眉前,濕漉漉地在鼻翼臉頰間流出幾道水漬。他眼睛緊閉,睫毛幽黑如墨,長得像靜靜睡著的蝴蝶。

像這樣幾乎算得上溫順的表情,確實只有在他睡著了的時候才能見到。

奇犽上前了幾步,手放在了營養艙的開關,準備打開,將他抱出來。

……聽不進人說話、自作主張、不撞南墻不回頭的混球。

“疼嗎?”

奇犽的目光掃向了斯特蘭奇的背影。他正站在那兩臺機器前,脊背略略有些駝背,看起來竟一時有些說不出的蒼老:“精神鏈接斷了的時候。”

奇犽沒有回答。

斯特蘭奇似乎也沒有非要聽到他回答不可的意思,他黝黑的手指在機器上跳躍操作,小傑身上一根一根的電極片在脫落,血液不再從右臂上插著的管道流出。

“我可痛了,那個時候。”

斯特蘭奇的妻子是個女向導,早年去世了。奇犽有過耳聞。

似乎是因為某種即使是塔的醫療技術也暫時還治愈不了的疾病。

“有時我會想啊,總說我們這些人是站在金字塔頂端,可為什麽,我還是連愛的人都救不了呢?”

“我當時是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事實上如果沒有佐伊,我可能就真的受不了自殺了。”

這說明斯特蘭奇至少同樣經歷過鏈接驟然斷裂的痛苦。並且與他和小傑不同的是,他被斷掉的是完全鏈接,並且是由於向導的死亡而斷裂的。

完全綁定的哨兵與向導之間,會產生密不可分的聯系。這種聯系極其覆雜又極其單純,即使是“一半的靈魂”也無法將之描述完全。這種密切的關系正是哨兵向導成為最強大的人類的秘密之一。也正因如此,當一方死去的時候,剩下的一方會極度、極度、極度地痛苦。

如果是向導被留下,尚且會好些,他們強韌的精神能力多少能夠輔助他們抵禦那種如墜深淵泥潭的絕望。但如果死去的是向導,被留下的哨兵會因為精神屏障潰爛、精神領域完全混亂、五感暴走而陷入無法以文字描述半分的、撕心裂肺的痛苦之中。

奇犽知道塔裏的數據。在有記載的因為各種原因失去了伴侶的留下的哨兵之中,扛過了浩劫而沒有因神游死去、或者自殺的,一只手就能數完。

從這個角度來看,斯特蘭奇很厲害。

“從她死去的那刻起,我五感能力喪失了大半,精神屏障也脆到一碰就碎。與其說是哨兵,不如說已經退化成了普通人。”他自嘲地笑了笑:“這大概就是為什麽你的麻醉瓦斯對我不起效吧。”

是麽……所以這就是他的精神向導麝牛鮮少出現的原因,盡管他還能看到別人的精神向導,但是——

奇犽的手指冷漠地垂落在他背心。

原本溫軟修長的五指指甲暴突,筋骨猙獰,光是抵在背後,就仿佛能夠割斷皮膚。

“後來我好不容易挺過來了,看見佐伊趴在我床邊哭,他長得真像他媽媽啊。那個時候我想,我一定得讓他好好長大……讓他長成她希望的那樣……這是她留給我唯一的東西了。”

斯特蘭奇似乎對這只危險無比的手半點也不在意了,他的手虛虛地搭在機器上,不回頭,也沒有提高音量,就仿佛他現在只是想要說話而已:

“佐伊是個很懂事的孩子,早熟得讓人心疼,我有時會想生活對他有些太殘酷了,讓他在這麽小的時候就失去了媽媽……但就我們兩個人,一直這麽生活下去也不錯。佐伊很讓人省心。”

“直到我發現他遺傳了他媽媽的病。”

奇犽的手指頓了頓。

斯特蘭奇轉過身來,他的眼珠藍到極致,像是把天空一下都攢成晶瑩剔透的一小顆,可眼白卻發紅,布滿血絲,他往日裏的形象裏都是憨厚開朗的大個子,可此時他沒再笑,看起來憔悴蒼老得嚇人。他問:“他才五歲。又懂事又乖巧,像個天使。”

“生活怎麽忍心對他這麽殘酷?”

“我自認我即使不算一個英雄,我努力救了那麽多人,雖然在塔裏跟其他人相比不算什麽,但我至少沒做過一件傷天害理的事……我想,我多少應該也算個好人。”

他的眼角流出了透明的液體。他笑著問奇犽:

“可生活怎麽就對我這麽殘忍?”

這個高大的、肩膀寬厚的男人流著淚,聲音卻很穩,沒有一點哽咽,或許是他的哽咽都早在那些過去的年月裏碾碎了悶熟在了胸腔裏,因為找不到什麽可紓解的途徑,便只好在這樣把傷疤全掰開的時候,赤條條地沈默著流血,再也沒法大聲嚎啕。

他就像世上萬千平凡的父母一樣,想要為自己懵懂無知的稚子換求一個虛無縹緲的平安順遂,卻用萬千蕓蕓眾生做了代價。

但奇犽看著他,宛如匕首的手指紋絲不動。

“我覺得你可能找錯了方式。”他說。

“抱歉,我是個冷血無情的殺手。我不是小傑——”

他的手指驟然用力,刺穿斯特蘭奇的胸口,指尖堪堪觸到心臟那一層脆弱而血糊糊的黏膜。

銀發青年冰冷地、如凝霜雪般地說:“你的故事打動不了我。”

斯特蘭奇停止了流淚。

他眼角最後一顆眼淚也幹了,輕輕笑了笑:“是麽,這麽遺憾。”

“但是這麽一點時間,也已經夠了。”

他的手指猛地按下了機器上的某個按鈕。

奇犽驟覺不對,他當機立斷,手指猛地要往斯特蘭奇心口更深處捅穿過去,眼看下一秒就能完全取出他心臟,電光火石間,他聽見偌大房間四面八方都傳來了轟然巨響。

四面環形墻壁被陸續打破,粉塵四散,一個個身影裹著滿身雪白的粉塵,疾沖過來。

奇犽猛地把手抽了出來,指尖帶起一道艷麗的血線,他往後疾退,一拳驚天動地地砸在他方才所站之地,攻擊的人拔起拳頭,像個提線木偶搖晃著,與其他人一起沖了過來——

但那速度完全不是什麽傀儡所能有的!

斯特蘭奇被攻擊了心口要害,卻仍強撐著猛地抓起機器裏那只裝滿血晶的小瓶,踉踉蹌蹌地往墻壁外沖去。

奇犽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但越來越多的改造人圍了上來,他只得暫時專心應對這群人:他們一個個沒有眼白,只有漆黑的瞳仁,臉色慘白如屍體,身上甚至帶著未幹的水汽,淡綠色的營養液在白慘慘的地上畫出道道水痕。

是那些被斯特蘭奇和他的團隊用作了試驗品,抽幹了精神力後變成的怪物的人!

奇犽定在原地,一眼掃過不退反進,他身形快到掠出流光,手指筋骨暴突,比匕首更鋒利。但他疾沖到一人面前,手指揚起要取他心臟的時候,卻還是稍微猶豫了一下。

就在這猶豫的半秒間,另外兩個改造人鬼魅般閃現他的身後,手臂高高揚起。

奇犽彎腰閃避,電光石火間閃至他們身後,並指成刃,啪地砍在他們後頸。

這些人都原本是普通人,能力即使被挖掘壓榨到極致,也無法牽絆住奇犽太久。半分鐘內改造人被他狂風過境摧枯拉朽般解決了好幾十個,可他們的數量實在太多了,奇犽能看見被打碎的墻壁後有手腕上系著紅色絲帶的白大褂在匆忙行走,從營養艙裏放出一個又一個的改造怪物。

雪豹從他身上疾馳而出,宛如流風般狂掃半個領域。但因為主人精神領域被之前精神鏈接的斷裂影響有些受損,疾風的身影並不算特別穩定,奇犽把它收了回來。

嘖。

奇犽擡手劈暈又一個改造人,擡起腳步朝斯特蘭奇離開的方向追了幾步。斯特蘭奇拿走了小傑的一部分精神碎片,那瓶東西至關重要,可能會關系到小傑的傷勢恢覆,他必須……——

他後腦忽然躥過了一大串電流。

奇犽猛地側跳,遠離了他剛才所站的地方。幾乎就在下一毫秒之間,一道巨響破空而來。

轟!!!

兩個改造人被這一波拳風砸得掀了出去,落在破損的白色斷壁墻垣裏,把一個來不及逃脫的白大褂砸得摔在了地面。

但奇犽已經對這些無暇他顧了。他脫口而出道:“小……!”

剩下一個字吞進了喉嚨裏,再怎麽掙紮,也叫不出那個名字。

黑發青年蹲在地上,他身形高挑,骨肉勻停,蹲下的時候存在感卻意外地小,仿佛就是小小的沒有威脅的一團。他慢慢松開拳頭站起身,身體舒展,那件破破爛爛染滿血漬的襯衫耷拉在他肩上,露出一半赤裸的肩胛和腰背,頭發似乎還沒幹透,松松軟軟地耷在後頸,這個背影簡直沒有半點殺傷力。

如果他不是在一毫秒內消失在原地,又在下一毫秒砰地出現在奇犽面前,向他又砸了殺氣凜冽的一拳的話。

這一拳毫無保留,將地面砸得猶如蜘蛛網一般裂開。

這一拳把奇犽想叫他名字的聲音給硬生生截斷在了喉嚨口,而直到這一刻為止,他終於心驚地看清楚了哨兵的模樣。

那雙總是承載了萬千恒星光亮的、仿佛總是燃燒著一把又一把金黃流火的眼睛裏……

什麽也沒有了。

漆黑得仿佛一座無盡深淵,吞噬一切,吞盡溫度,吞盡光亮,連情感一並銷毀,只剩下空蕩蕩的虛無。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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