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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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博娜耶的辦公桌上,有一個相框。

相框裏是很普通的單人照,小傑和奇犽去找她咨詢事務的時候,曾經看見過這個相框。並沒有什麽出奇,木質邊框,透明玻璃封頂,裏面的女人坐在湖邊,長發亂飛,一只手隨意地搭在護欄邊,臉上笑容燦爛。

當時不覺得,後來想一想,那個姿勢很像是她正挽著什麽看不見的人的手。

這對生前曾經在兩個地方一起共事過的姐妹關系究竟如何,他們不清楚。她們在同一個組織裏的時候是否知道彼此的身份,前後進入塔的時候關系是否又有發生變化,甚至安米庫絲把博娜耶約出來、在天臺上殺了她的過程裏,她們有過怎麽樣的交流,小傑一概不知。

盡管他猜測博娜耶大概是不知道這一切,而安米庫絲在心底裏確實恨著她的姐姐——將她的右臂砸得那樣粉碎就是最好的證明。基於這樣的猜測,他推斷安米庫絲是知道一切,卻什麽也沒有告訴博娜耶的,只是冷眼旁觀著她曾經將她棄之不顧、甚至差點殺了她的姐姐的生活。因為她最後很有可能正是借著自己的真實身份,將博娜耶釣出來後在天臺上殺了她的。

但最後有一樣證據推翻了小傑的猜測。

在博娜耶的辦公桌上,那個毫不起眼的木頭相框裏,那個白衣女人紛飛的長發與湖光山色的後面,藏著另兩張不為人知的隱秘故事。

夾在第二層的照片是張極其古舊的了,不僅如此,顯然還是被燒過,邊角均有磨損,照片頂上的透明封膜都去了,可憐兮兮、要掉不掉地折成了一個不規則梯形,顏色也褪得兇,觸手便有股古朽之氣和煙熏火燎氣撲面而來。

照片上是兩個手拉手的小女孩。

這大抵是她們那對禽獸不如的父母,掰著手指都能數出來的極其罕見的幾次對這對實驗動物萌生出來的溫情。

只是這點溫情,大概正像那照片風幹了的顏色,咂摸了半天,也只能幹巴巴地伏在表面上,被畫面上兩個小女孩漠然的瞳孔一照,便索然無味地了然無蹤了。

第三張照片卻很新。比起那仿佛搖搖欲墜讓人不敢多用一點力氣的第二張合影,第三張照片也是一張單人照。照片上也是一個女人,像素不太清晰,角度也有些奇怪。像是偷拍的。

照片上的女郎靠在窗臺,眼神看著窗臺裏的其他同僚,大概是在聊天,她眉眼溫潤,見之可親,即便隔得遠了,也能覺出其中如沐春風的暖意來。

女郎手上搭著藏藍色的向導制服,白襯衫胸口戴著的金色世界樹支棱出兩道枝椏,象征了“B”級。

窗臺外有兩枝橫亙虬延的怒放的玉蘭花枝,她的側臉掩映在其中,那些花枝素白嬌艷,卻沒能攔住一道猩紅的疤痕,在松散的衣領後露出隱約縱向的一點,幾乎能讓人想象到那道疤痕是如何像蜈蚣一樣趴伏在她脊背上的。

這是安米庫絲作為向導進入塔裏的時候。

如果博娜耶什麽也不知道的話,為什麽她要將一個素未謀面的、剛進入塔裏沒多久的女同僚的照片,如此珍而重之地放進自己相框的最裏層——放了,或者說珍藏了如此之久?

奇犽清晰地看見坐在地上的黛西的表情變化。

她漫不經心的眉目收斂了一瞬,又高高地挑起來,唇角有一秒是微微張開的,這已經足夠代表她的驚詫了。但她顯然受過專業的表情控制培訓,很快就將這張漂亮清秀的容顏上所有多餘的波動都壓了下去。

她開口道:“你在說什麽?”

在這短短的一句話裏,這個女人像是重新撿起了無數的裝甲和面具,將自己面面俱到地又武裝了起來。可也許是小傑先前的話影響她太過的緣故,她的表情仍舊出現了些許微妙的裂痕。

為了掩飾這種裂痕,她站了起來,從坐姿變成了站姿。先前她即使坐著,也仍舊自信自己能夠將事態全盤掌控,而這次小傑所給出的情報,或者說籌碼,卻足夠讓她在下意識當中慎重對待。她撿回了自己游刃有餘的笑容,那笑容仍舊像盛放的梔子一樣美,卻多少有了些可能她自己都未意識到的心不在焉,聲音裏甚至帶上了一點女人想要知道自己所想知道的事時慣用的撒嬌:“你在說什麽呀?”

小傑冷冷地看著她,一動不動。

黛西大概意識到了他的潛臺詞,她纖細的手指理了理自己海藻般的長發,唇邊的笑容又拾回了那種長輩看著小孩子不懂事時的縱容,她道:“真拿你沒辦法呀。雖然我並不在意一個死人的東西,但是如果不弄清楚的話,我就會很難受。”

“其實按理說我是不應該多說什麽的。畢竟這有違保密協議,不過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想……”她漫不經心地瞟了一眼攝像頭的方向,“我已經沒有什麽利用價值了。”

她的態度有些奇怪,坦然甚至直白到了令人意外的地步。是什麽讓她在這一刻改變了原先不合作打太極的態度,透露出一點原本被掩藏得密不透風的消息來?

“關於你說的前任哨兵領袖,其實沒有什麽理由,就是我想試試自己能做到什麽地步啊……但是你大概不會信……嗯,這樣吧,你既然不相信我的話,要不換她來跟你說?”

她笑吟吟地點了點自己的側臉,道:“她幹過的壞事沒我這麽多,你可以放心了吧?”

“不用了。”小傑截口道,聲音裏沒有半分動搖。

奇犽看了屏幕一會兒,忽然轉身,朝監控室的出口走去。斯特蘭奇正屏著呼吸靜待事態發展,旁邊監控人員光是記錄就忙得瘋了,連懵圈都忘了。他都走到門口了斯特蘭奇才反應過來,沖著他背影喊道:“奇犽?”

奇犽擺了擺手。

他聽見小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真惡心。”

下一秒,小傑兜頭從不遠處的鐵盒子裏闖了出來,他一擡眼便看見奇犽站在那裏,略略楞了一下,便攜著風和怒火,像一只夾裹著暴風的海燕似的,馬不停蹄地朝奇犽這裏撞了過來。

——是的,撞了過來。

奇犽料想到了他情緒可能會很激動,但沒想到會衍生到這個局面,但他的手臂遠比他心裏所想的更誠實也更快地張開了,非常穩地接住了這顆幾乎是砸進了他懷裏的小炮彈。

小傑緊緊、緊緊地抱著他,兩只手臂扣在他背後,臉埋進奇犽脖頸裏,他抱得非常用力,用力到以至於有那麽一瞬間,奇犽以為他幾乎要刻進自己胸腔裏,成為自己的一根肋骨了。

他聽見從脖頸處傳來與那道炙熱而不穩的、幾乎帶著一點濕意的呼吸迥然相反的,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聲音。

“奇犽。”小傑低低地說,他的聲音低到近乎聽不見。“我想見凱特。”

奇犽微微側過頭,用眼神制止了正準備往這邊走過來的一臉震愕的斯特蘭奇和其他監控人員。

然後他垂下眼,安撫地摸了摸小傑的肩骨。

“好。我們走。”

他看向小傑身後,鐵盒子一般的監牢冰冷地佇立在偌大的空地中心,像是一個沈默地俯瞰著他們的巨人。

凱特所在的墓園很遠,在隔壁的城市,開汽車過去也要好幾個小時。哨兵和向導未經允許,在沒有任務的情況下不能隨意離開塔和住所地,因此,他們臨時提出的離開申請經歷了好一番波折,才在酷拉皮卡的幫助下勉強通過。

奇犽調整好自動駕駛,看了眼時間,已經是三十日淩晨一點了。他閉了閉眼,擡眼掃了一眼後視鏡,小傑安靜地縮在薄被裏,在後排駕駛座上縮成一團無害的球,他沒有睡,睜著眼睛,但也沒有說話,金色的視線是垂下的,散漫而沒有焦點地垂落在地板上的某一個點。

大概是註意到了奇犽的眼神,他的目光動了一下,倏忽擡了起來,他們的目光在薄薄的後視鏡裏相逢,碰了短暫的一下,就很快地錯開了。小傑道:“奇犽到後面來睡吧,比較寬敞。”

奇犽應了一聲,開門下車前一刻,不知道為什麽,下意識用餘光掃了一眼前座的抽鬥:裏面放了一本精裝硬殼的相冊……或者說結婚照比較妥當。

他還沒有來得及仔細地看過那本相片,只在電光火石間匆忙地掃過一眼。而這已經足夠讓奇犽覺得大腦皮層過度發熱了。他不確定小傑是否已經看過了它所有的內容,也不確定自己究竟什麽時候才有空把它仔細翻完。但至少現在不是個好時機……畢竟今天的事發生得過於密集了些,到現在他還尚且有些疑點未能搞明白,私人的事只能延後。

奇犽坐在了小傑旁邊,汽車開始自動行駛,駛上塔專用的超快速公路通道,逐漸加速,昏黃黯淡的城市逐漸搖晃著成為潑在車窗上一抹模糊的劃痕,迅速往後墜落。小傑分給他被子,奇犽略微猶豫了一下,還是鉆了進去。

小傑握了握他的手,很遺憾的是,大概是小傑心裏揣著事的緣故,他那雙本來常年暖和得像個小手爐一樣的手竟然涼得和奇犽不相上下。

奇犽沒說什麽,反手握住了他準備縮回去的手,安撫地用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兩下。

“睡吧。”他說。

說是這樣說,但哨兵和向導都並沒有要馬上入睡的意思。他們一起沈默地盯著那些在車窗上飛快擦過的繚亂色塊發呆,薄薄的空調絨毯下兩只手亂七八糟地握在一塊,但誰的心跳也沒有加快,安靜地上下搏動著,奇犽幾乎要以為這是他和小傑待在一起的最平靜的時刻了。

“凱特是金的學生。”小傑忽然說。“我們很早就認識了。”

金是小傑的爸爸,奇犽知道。

“第一次見他是在鯨魚島。我誤入了孕期狐熊的領地,是他救了我。”小傑顯然不需要奇犽的回覆或者應和,他的目光垂落在毛毯上一塊晃動的光斑,聲音很低,但也很清楚。

“從我五歲的時候開始到現在,我們認識有十幾年了吧。老實說,我很早就做好了死在戰場上的準備,也知道身邊的同伴可能明天就會消失。”

“其實啊……知道凱特戰死的時候,我雖然悲傷,但沒有特別難過。雖然有意外因素,但他是作為一個戰士死在戰場上的,他死的最後一刻還在戰鬥……而我們每個人都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了不是嗎?”

“可是。”

“我忽然知道了,他不是因為戰鬥而死的。”

他的目光終於在這一刻擡了起來,與奇犽對視。奇犽看著他金澄澄的眼睛,昏亂的光影撲朔過他紋絲不動的眼睫,仿佛蝴蝶徒勞地試圖鉆過一大片焰火般的海洋。

“那可是凱特啊。”小傑問,“他怎麽能因為那樣的理由……因為那樣的人死掉?”

說到最後兩個字的時候,他繃得很好的情緒終於有了一瞬間的決堤。奇犽清楚地聽見了那一點哽咽。

小傑並不是在明知故問,他確實是在很認真地向奇犽提出他的疑惑。

那樣優秀完美到沒有瑕疵也沒有弱點的哨兵,那樣溫柔的一個人,他的老師、他的朋友,他最重要的親人,怎麽可能、怎麽能因為那樣的一個理由,一個近乎荒唐的理由,而死得如此輕易?

可是……

死亡,本來就是即使追溯因由,也沒有意義的東西啊。

奇犽伸出手,用手掌按住了小傑的眼睛,靜靜地敷了一會兒,他再次道:“睡吧。”

小傑不再說話了。他側過了頭,將臉重新埋進奇犽的肩窩裏。

滾燙的眼淚與冰冷的夜唰啦啦一並流成湍急狂湧的河,在它們高高的上方,細弱的月亮沈默地註視著這一切。公路上兩旁的路燈矜持而冷漠地站成縱列,光芒暗了亮亮了又暗,往前延伸,一直延伸至仿佛要接天的杳然之地。在這道讓人幾乎以為沒有盡頭的路裏,兩個靈魂擠在一塊,靜靜無聲地聽著燈光的心跳。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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