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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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鄰城的時候是清晨五點左右,這座陌生的城市還在沈睡,他們下車從打著哈欠拉開閘門的老板那裏買走了兩束花。墓園在市郊,面積很大,空氣中帶著濕潤的泥土氣味,草木上尚且凝結晶瑩的露珠。奇犽和小傑和守園人打了招呼,向墓園深處走去。

小傑的精神說不上很差,他好像也不太悲傷,反而有一點微妙的亢奮,仿佛他的痛楚都凝結在了昨天晚上痛快的淚水之中,蒸發不見了。奇犽不確定小傑這樣的狀態是不是說得上好,他也不好在這個時候給小傑仔細檢查一下精神狀態,只能暗自留心。

凱特的墓在墓園比較深的地方,奇犽隨便找了個話題:“對了,還沒和你說那小姑娘的事。”

“啊。”小傑應了一聲,“她都說了什麽?她還記得多少?”

他應對正事的態度很積極,並沒有超過應有的冷靜,但這並不能說明什麽。

奇犽道:“大部分都忘了。”

小傑也不意外:“果然啊。我的記憶都含混不清了,怎麽能指望一個這麽點大的小女孩。”

“唔,不過還是有記得的東西的。”奇犽道,“她說,記得‘藍色的玻璃珠’。”

小傑的眉頭皺了起來,他重覆了一遍:“藍色的?玻璃珠?什麽意思?”

奇犽聳了聳肩,“還不知道,護士拿了藍玻璃珠到她眼前,她說不是這個。”

小傑困擾地撓了撓臉,“很難說這個線索有什麽作用啊……”

奇犽搖了搖頭:“一定有什麽含義。在遭遇了這些事以後,對其他都喪失了記憶,卻偏偏記得藍色的玻璃珠,這樣東西一定對她很重要。即使是有人給她刻意下了暗示,這也是一個很重要的線索。”

小傑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麽,將手上沾滿水珠的新鮮花束輕輕整理了一下,將其中一朵白色雛菊的位置微調後,他把花束遞給了奇犽,然後站定。

奇犽疑惑地跟著停了下來,看著他的哨兵摸了摸夾克口袋,從胸口內袋裏掏出一張薄薄的照片。

那張照片顯然已經很脆弱了,用“一張”來形容它可能不太妥當,應當用“半”來說會更為嚴謹,整張畫面充斥著斑駁的小小黑洞。奇犽接過了這張被燒得只剩下半邊的老舊照片,垂下眼,視線從燒得坑坑窪窪殘破不堪的邊緣看到畫面上僅存的兩個女孩交握的手和同款裙裝的下擺。

照片這種東西,因為材料的緣故,要燒是十分方便的。簡單說就是燒起來的時候火焰蔓延的速度真的非常快。照片的主人大概是在點燃了的一瞬間就後悔了,但等火撲滅,照片也只剩了殘存的這麽一點。

奇犽的手摩挲了一下泛黃氧化、帶著一點煙熏火燎氣的相片表面,擡眼問:“另一張呢?”

據小傑說的,博娜耶藏在相框裏的的相片,應該有兩張才對。

小傑道:“沒有。”

奇犽一楞:“……什麽?”

小傑接過了奇犽手裏的花束,重新邁開了腳步,十分平淡地道:“沒有第二張。我騙她的。”

奇犽這下是真的實實在在地驚住了,站在原地,小傑往前走了幾步發現他沒跟上來,回頭看了奇犽一眼。然後他嘆了口氣。

“你想問什麽,奇犽?”小傑道,“邊走邊說吧,快到了。”

奇犽沈默了一下,問:“你詐她的?”

“嗯。試試而已,我沒想到她會承認。”

“那那些描述?”

“胡扯的。”小傑說,“不過我們塔確實有幾棵很高的玉蘭花樹。博娜耶的辦公室窗戶也正好可以看到那些花和花後面的窗戶。”

奇犽又沈默了幾秒,再次問道:“那麽你怎麽會聯想到黛西可能就是那個女向導?”

這個問題是核心,奇犽明顯感覺到小傑停頓了一會兒。然後他道:“直覺。”

奇犽:“……”

小傑看了他一眼,他背後的逶迤蒼翠色映得他的眸色格外無辜:“是真的。”

一股好久沒有湧上來的荒謬感洪水般把奇犽從頭沖到腳,先前在聽到小傑所說的“我騙她的”那一瞬間兜頭從下而上竄上來的那縷寒意瞬間被沖散了大半,混合著攪拌成了一鍋莫名其妙和無可奈何。奇犽憋了憋,還是忍不住道:“你認真點。”

“是真的啊……”哨兵看起來竟然還有點委屈,他道:“真的是直覺。不過硬要說的話,我只是在賭黛西背後的刺繡紋身是為了掩蓋住她的傷疤而已。”

女向導的後背有傷疤,這也是小傑在與她和凱特一起出任務的時候才知道的事。先前塔裏也不是沒有八卦流傳,小傑也不是沒聽說過,但都止於流言,並沒有人去問她那條猙獰的燒傷的來歷。

當然現在他們都知道了,這是黛西童年的那場火災留下的。

“我聽說是有人救了她。”小傑說,“不過不知道是誰……”

這個問題的答案奇犽也不知道,但他理解小傑的擔憂。一個勢力曾經強盛到能夠讓手下人接二連三混進塔這種軍區重地的組織,雖然目前只發現了兩個,但不排除還有其他人手混在塔裏的可能。

奇犽安撫他道:“沒事,暫時不用擔心。”

介於他很早就已經和酷拉皮卡通了氣讓塔加強了警戒,奇犽目前對這件事還不算特別憂慮,當然仍舊沒有放下懷疑。只是奇犽對塔的能力目前還是保持在信任值水準以上的,或者應當說他不是信任塔,只是信任酷拉皮卡的能力。後者還是相當可靠的。

他將那張薄薄的脆弱的照片放進了內袋,整理了一下因為剛才的動作而略有歪斜的懷中的花朵,換了個話題:“快到了嗎?”

滿打滿算他們也走了有二十分鐘了。小傑道:“到了。在那。”他伸手指給奇犽看,“那裏就是凱特住的地方。”

奇犽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輕聲問道:“你還難過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有小傑的水準,大約是奇犽發現自己和小傑待多了,多少沾上了些對方愛打直球的習慣。當然近日來的各種糟心事讓奇犽已經厭煩了迂回的方式也是緣由之一。

小傑搖頭道:“還好。我知道凱特不會想……”

他的聲音極其突然地頓住了,和他的腳步一起,停滯在原地。

他皺著眉,死死凝望著那個方向,奇犽疑惑地看了看僵硬的小傑,又掃了一眼他所凝視的方向。很遺憾的是他的視力實在比不上五感敏銳的S級哨兵,看了三秒也沒能看出所以然來,只能開口問:“怎麽了麽?”

小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過了三秒,他猝不及防將一直珍惜地抱著的手中的花束猛地扔開了。白色的玫瑰、雛菊和風信子被摔落在地,摔出淋漓澎湃的一場小雨,撞折了幾支嬌嫩的花枝。但拜祭人顯然再也沒有心思管它們了,在花朵落地之前,他已經以飛快的速度朝那座巍峨站立的墓碑沖了過去。

在墓地之中疾行是非常不禮貌的事,奇犽沒料到這個發展,他彎腰拾起那束花,朝小傑的背影追了過去。

一股不太好的預感在他心裏逐漸升起,與近日來所發生的每件事的疑點一起,徘徊繚繞。

這種不祥的預感在看到小傑的背影的時候,達到了巔峰。

他們面前是一尊漢白色的大理石墓碑,碑腳邊擺了幾束花草,金色的字樣鐫刻其上,墓碑的照片上一個銀色長發的青年面目冷漠,唇角抿直,顯出一副不善言辭、雷厲風行的模樣。相對於他的墓碑來說,他出現在上面的模樣實在太過於年輕了。在來到這裏以前,奇犽只在塔的資料裏見過他的照片。

但小傑沒有看著這尊墓碑。

他驚疑不定地死死看著腳下,視線定在那個焦點分毫不動,他英俊的眉目在這一刻驟然顯出一種仿佛上了一層石膏般的僵硬與無措來,連睫毛都紋絲不動地凝固著,唇角緊緊抿著,繃成一道陷入陰影的直線,幾乎顯得陰戾逼人起來。年輕的哨兵死死地盯著他腳邊的一點方寸之地,仿佛要把他的視線凝成兩束怒然的火,將那裏燒穿成洞。數十秒後,他大概是確定了某些事實,那股驚疑緩緩凝結成了憤怒。可這並不像先前在鐵盒子裏奇犽透過精神絲感受到的海嘯般的狂怒,如果硬要形容,現在小傑的情緒就像一潭平靜的水。水面上連一絲漣漪也沒有,可奇犽卻能很清楚地感知到水下藏著隨時可能將人撕成碎片的漩渦。

奇犽知道他在憤怒什麽。

那裏土壤濕潤,松松地掩著。一朵黃色的野花被折斷了莖,蔫耷耷地躺在一邊。

有人,翻過這座墓。

風徐徐地、不關己事地掠過偌大的墓園,蒼冷的露珠吻過草葉的睫毛尖,這裏過於安靜了,安靜得除了呼嘯的風聲,連幾只天堂鳥哀戚的啁啾聲也停了。空氣沈沈地擠成壓抑的一團,鐵球般沈甸甸地縮在心房的角落裏。在這暴雨將至的一刻,奇犽聽見小傑突兀而生硬地、不容置喙地道:“我要打開這裏。”

奇犽猶疑了一瞬,點頭道:“嗯。”

墓碑上銀發青年平靜地註視著兩個青年,眼眸深邃,仿佛看透又看淡一切。他隕落的彗星般璀璨而過於短暫的生命早早地永恒凝滯在這苦澀的塵世萬千裏,靜止著時間,靜止著沈默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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