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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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小傑和另外兩個哨兵一塊出的任務,是個探找失蹤人口的任務。

這類型的任務,老實說,所有人基本上都經常做,多多少少都駕輕就熟了。這個任務出動了一個S級哨兵、兩個A級哨兵、一個B級哨兵卻還沒能圓滿順利完成,甚至全員重傷,實在是非常少見的。

這個任務之所以要出動這麽多精銳,一方面主要是失蹤人數比較多,另一方面是失蹤的人員身份也比較特殊。

失蹤的一共三十三人,其中有過半數都多多少少與塔有一點關聯。譬如說是塔職工的親屬、與塔中哨兵或者向導同住一層的鄰居、與已綁定的哨向所生育的後代玩得最好的孩子……這種關聯,像是蜘蛛網一般纖細透明,往往容易被忽略。如果只發生幾起,即使是塔也不會多加註意。但十幾起加在一塊,即使再掩人耳目,也很難不讓塔發現並做一些猜測。

如此大規模的人口失蹤案件,其中過半數的人是與塔有這樣的間接關聯關系的,的確需要多一些慎重。結果派出四個哨兵卻也沒能圓滿完成任務,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個謹慎程度確實是必要的。畢竟如果塔沒有派出小傑而是按著原本普通案件的標準,出動一到兩個哨兵或者向導的話,後者很有可能就回不來了。

任務剛開始很順利,順利得有點過頭了。他們沿著蛛絲馬跡,查出失蹤人口很可能是被批量帶走去做了人體實驗,便順著查出來的地址暗訪,潛進了研究所輸送材料的車輛裏混了進去。

實驗基地難以想象的大,守備也很嚴。因為沒有地圖,所以四個人分成了兩小隊走了兩邊岔路,小傑和斯特蘭奇一邊,另外兩個哨兵一邊,小傑這邊撞了運走了正確的方向,找到了放置實驗艙的場所。

比預料中的誇張太多。

至少小傑看到嚇了一跳,人體艙密密麻麻羅列了整個這一層大如足球場的地下基地,淺綠色的生理液裏人們闔目閉眼沈睡,赤裸的頭皮上、身體上、心口上都貼著芯片和連接出來的導線,導進機器裏,屏幕上跳躍著小傑看不明白的數據。

小傑給另一隊的兩個哨兵發了已找到目標地點的訊息,便與斯特蘭奇先開始了營救。

他們倒沒有貿然打開實驗艙,為求保險,趁著一個實驗人員落單的時候打暈了對方。很可惜的是他們並沒有攜帶向導一起作戰,在場的兩個又都並非是擅長精神攻擊的哨兵,為避免橫生枝節,只能遺憾地退而求其次,用暈過去的實驗人員的指紋和虹膜打開了實驗機器的屏幕,開始自行嘗試解除正不知道跳動著什麽符文的機器。

開始的時候非常順利。連在機器上的導線一根接一根地松開,淡綠色的生理液從罐子中放幹凈,緩緩打開,只是生理罐中的人們尚且仍在沈睡。斯特蘭奇沖小傑打了個眼色,走過去檢查這些被誘拐又不知經歷了什麽實驗的可憐人,看了一會兒,似乎暫時沒發現什麽異常,他沖小傑做了個手勢,小傑便讓機器的停止工作繼續進行。

誰知,在解除到第十三個的時候,他們耳邊突然響起了一陣非常刺耳、非常難以形容的噪音。那噪音並不尖銳,也並不特別大聲,但就是像一把鈍重的巨錘,驀地敲在了太陽穴上,即使是始終提著萬分警惕的小傑,也被這一下給敲得懵了。

緊接著是惡心的感覺天旋地轉地湧上來,把他整個人給淹在裏面,更糟糕的是,源源不斷的精神噪音開始鉆開他的精神屏障,像一把冰冷的尖錐,也像一條險惡的蛇一般往更深的領域探去。小傑意識到不妙,強忍著痛苦想要掙開,可他是未結合的哨兵,精神屏障根本不足以應對如此惡意的精神攻擊,只來得及對塔的通訊設備發出了警戒和求助的消息,就昏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小傑毫不意外地發現自己和斯特蘭奇已經被分開了,他孤身一人被塞在低矮的籠子裏,所有通訊設備被收走,腳鐐手銬俱全,也使不上勁,看來是被打過了肌肉松弛劑。根據時不時傳來的顛簸,他推測應當他應當是被裝進了運輸箱裏,不知要被運輸向什麽地方。

車廂裏除了他自己以外,空無一物。小傑朝籠子勉力打了一拳,連個凹陷都沒能弄出來。他五感被封存了大半,以往半徑五百米的聽力和嗅覺只剩下這方圓五米,可能是精神噪音汙染的後遺癥,連著接下來的這一段的記憶都很模糊。

“我只記得被帶到了一個基地,每天都會被註射大量的肌肉松弛劑,還有各種各樣的不知名的藥劑。大概是怕我恢覆體力,從不會給我吃固態的食物,只註射營養劑。”小傑撈起袖子給奇犽看了看他手臂肌肉上依稀的針孔,“每天他們還會固定時間給我放精神噪音,其他細節實在記不清了,本來我應該可以記得實驗人員的臉的……奇犽?”

他疑惑地叫了一聲丈夫的名字。後者坐在沙發裏,手指交叉成塔狀,遮住了口鼻,銀色劉海散落,也便掩住了眼,這一下,小傑便徹底看不清他的表情了。

“奇犽?”

雖然看不清,但小傑總有些不好的預感。他的直覺向來很準。

他坐了過去,小心地碰了下奇犽的胳膊。後者動了一下,交叉的手指松開,順勢放了下來,抓住了他的手指,接著總算開了尊口:“繼續吧。然後呢?是怎麽逃回來的?”

小傑楞了楞,奇犽的手勁很大,像要確認什麽似的握得很緊,握得哪怕是皮糙肉厚的小傑都覺得指關節有些發痛了。他本能地掙了一下,卻換來了更用力的一握,然後奇犽的手勁微微松了,卻還是不依不饒地圈著他的手,怎麽都沒有要放開的意思。

行吧,要牽就牽吧。

雖然總覺得好像哪裏有點別扭,但看奇犽一副“並沒有哪裏不對我就是要牽著手聽你講”的樣子,小傑也就只好繼續往下說:

實驗基地裏的人看守很嚴,即使是小傑已經習慣了大劑量的肌肉松弛劑和亂七八糟的精神噪音,他們也總能想出層出不窮的新藥劑打給他。效果不一,有的會陷入昏迷,有的會混亂,有的會讓他強制停止呼吸,在窒息感到達頂峰的時候突然恢覆呼吸能力。這些小傑其實都能忍,雖然情況嚴峻,但他其實都能忍,那個時候在有限的清醒時間裏也觀察出來了實驗人員交接班的時間表和人員分配。他有一定的把握能逃出去,但問題是,他並不知道其他同伴的位置和情況。

在小傑略微猶豫,並最終決定還是先擺脫這些藥劑再做決定的時候,一個他沒能預想到的突發事件發生了。

雖然小傑享受的是至尊VIP級待遇,一個人被加以重重枷鎖關在獨立的房間裏,但他隔壁其實就是其他被誘拐作為實驗材料的人的房間。在這個時間點,恰巧有一個實驗體小姑娘分化成了哨兵,並且因為實驗人員的疏忽,剛分化又不會建立精神屏障、控制五感的小姑娘被刺激得陷入了暴走,將兩個房間的隔層直接削出了一個大洞出來。基地裏的實驗人員陷入了忙亂,小傑趁亂砸碎了生理艙,勉力安撫了暴走的小姑娘,逃跑途中正巧遇到斯特蘭奇的生理艙,便也砸碎了他的,三個人一塊逃了。

其實也虧得那天不知道為什麽,整個實驗基地的人員被調配分走了一半,可能是有其他重要的事需要處理。也因為這個緣故,基地的防衛比平時薄弱很多,他們倆才有可能克服那些藥劑的影響,帶著一個剛分化的、幾乎是把雙刃劍的哨兵小姑娘逃出去。一路上他們倒是打碎了不少生理艙,只是其中的人大多都跌落出來,沒有反應,也不知道是不是還有生氣,他們也實在無暇去管了,開了輛實驗基地的車,勉力打了幾波槍戰以後,小傑就力竭昏迷了。

再醒來,就是在醫院裏的病床上,一擡眼,就多了個丈夫。

……我說完了。小傑說。

當然,最後“一擡眼就多了個老公”那句話他沒說出口。

雖然已經把他所記得的事情都力所能及地交代清楚了,但他的丈夫仍舊坐在那兒不講話,抓著他的一只手手勁兒大得嚇人,這要是個姑娘被這麽抓著,手骨可能都能被抓裂。好在小傑自認為銅皮鐵骨,還經得起奇犽這麽抓,他不知道說什麽,也不是很明白奇犽為什麽不講話,不過他有一點預感,奇犽之所以這麽不高興,大抵是因為他。

是因為他什麽呢?

小傑講不好,不過他能隱約感知到一點。

正是因為這一點隱約的感知,他才會這麽老老實實地坐在這裏任他捏,而且心裏不僅沒有不高興,甚至還有一點……

有一點什麽呢?

他垂下眼,撿了桌子上盤子裏的一顆桔子。但奇犽抓的是他的右手,他不是左撇子,試了幾次,都無法用左手順利地將那顆桔子剝皮拆骨。

一般人這個時候,大部分也就放棄了。但小傑不同,他那骨子裏很泡著一點倔強和不服輸,他盯著那顆桔子,思考該從哪裏下手。就在他把它捧起來,思考著是不是可以用嘴把皮給咬掉的時候,他的右手突然一松。

這股牢牢錮著他的力道突然松開,剛開始小傑甚至沒有反應過來。直到一只素白的手驀地伸過來,取走了他剛準備送到唇邊的那顆桔子。骨節分明的手指熟稔地剝開了桔子的皮,一股桔子特有的酸香氣漫開來,小傑抽了抽鼻尖,然後叼住了奇犽送到他唇邊的一枚橘瓣。

他“噗”地吐掉了幾粒小籽,心想:好酸。

“如果是以前的話,”奇犽把一瓣桔子塞進自己嘴裏,一邊咀嚼,一邊含混不清地道:“我可能會把那些人直接殺掉。”

他邊吃桔子邊說話,話語含在橘瓣被咀嚼迸濺的汁水裏,聽不太分明。可即便如此,話裏藏著的輕描淡寫的殺意仍舊像幾片鋒利冰冷的鐵片,藏在桔子酸甜的果囊裏,一嚼,便在一片支離破碎之中殺氣四溢了。

小傑眨了下眼,道:“那現在?”

奇犽低頭把桔子吃幹凈:“你給的信息太少了,我不知道他們是誰。”

換言之,就是沒法殺。

其實也是可以的。如果他真的想殺人,這些根本不是阻擋他的理由。

這些話奇犽沒說出口,只是扯了兩張紙,慢吞吞把沾了桔子汁水的手指擦拭幹凈。小傑看著他的動作說:“殺人不好。”

奇犽沒看他,嘴上嗯了一聲。

小傑笑了笑,說:“不過我知道即使信息足夠,奇犽也不會去殺他們的。”

奇犽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擡手輕輕揉了下他的腦袋,“你對我也太有信心了。”

剛才乍一聽小傑受過那樣的對待,聯想當初看到的剛救出來的小傑那精神領域裏的一片狼藉,他殺意差點克制不住。只有狠狠抓著小傑的手,確認這個人確實還在身邊才勉強把殺意壓了下去。如果換做罪魁禍首在眼前,他還真不能保證自己能不能記住塔的哨兵向導行為準則裏高亮加紅加粗的那行原則性大字:除特殊情況外不許殺人。

雖說已經過了這麽久,但要改變習慣真的很難啊。

他忽然想起了什麽,伸手抓過小傑的爪子,發現剛才他用力過猛,沒控制好勁頭,把他的手抓得紅紅白白的。

……這樣應該很痛吧。

明明掙開他就好了……

小傑正準備吃第三個桔子,忽然手又被拿走了,他疑惑地把視線從桔子頭頂上挪起來,掃向奇犽:“又怎麽……”

後話被嚇得三魂去了七魄,幹澀地噎在喉嚨口裏,吞得魂不守舍。

奇犽捧著他的手,不看他,也不說話,只是沈默地、沈默地俯首。他垂著眼,長長睫毛掩住了眸光,劉海也散落,小傑看不見他的表情,卻能看見他的動作。

奇犽緩慢地,將嘴唇將碰未碰、將離未離地,在他手背的皮膚上輕輕觸了一下。

很輕。很克制。

也很珍惜。

明明只是一下,可那滾燙的溫度卻仿佛鉆入了手背的表皮,鉆入肌膚裏埋藏的血管,沿著血管裏的血液一路狂奔,風雨無阻地闖入胸口,在心臟裏瘋狂地燒,燒進骨髓,燒進耳畔。眼前燒出了一片滿堂花色,耳邊鼓噪喈喋著,都只有“奇犽”兩個字而已。

熟悉的精神力溫和地彌漫過來,帶著安撫的柔軟氣息,涓涓細流一般將他包裹其中,像海洋包容地給予幹涸的陸地一個潮濕豐潤的擁抱。

小傑閉上眼,感知來自自己向導的精神力疏導。

這份溫存與舒適,正像被熱水撫平過每一根緊繃的神經,將所有殘存的痛苦記憶都消散其中。

多麽熟悉啊。在他陷入幾乎是永恒的黑暗裏的那段時間,就是這樣的溫柔,陪伴他穿梭夢境,把他拉出了死亡之國。

他睜開眼,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卻克制不住地說道:“奇犽在心疼我嗎?”

奇犽的動作頓了頓,然後放下了小傑的手。

他還沒有回答,肩上便被攀上了一只剛剛還被他捏得紅紅白白的手。

他沒擡起眼,便感到一分幹燥的溫軟在他臉頰輕輕蹭了一下,一碰即走。

“謝謝你。”小傑說。

奇犽準備要擡起來扣住他脖頸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放回了膝邊。

“……不用說這個。”他道,“你救出來的那個小姑娘……現在還在嗎?”

很多哨兵挺不過剛覺醒時的五感暴走,如果覺醒環境惡劣,又沒有人引導為他或者她建立精神屏障,極有可能死於痛苦,或者從此神游。

小傑微微一楞,道:“嗯,我記得是送到醫療處去了……奇怪,雷歐力怎麽也沒和我說?”

“可能是別的醫生接手的。”奇犽道,“雷歐力那麽忙,交給別人處理也不是不可能。我現在打電話問一下就知道了。”

於是他站起身,去陽臺上打電話了。小傑低頭打算繼續吃桔子,可平時不說力能扛鼎起碼也穩若千鈞的手指一時卻軟得不像話,他努力了半天,只在桔子表皮留下幾個有氣沒力的傷痕。過了一會兒,他總算放棄了,擡頭把布滿桔子香味的手搭在腦門上,認輸般地嘆出了一口面紅耳赤的氣。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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