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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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倒是很命大,雖然在那麽糟糕的環境裏覺醒,覺醒後還暴走大鬧了一場,不過倒是在小傑和斯特蘭奇給她緊急做的臨時精神屏障的引領下自己領悟了屏障,活了下來,也沒有神游。只是受傷太重,被當做實驗體的時間太長,精神領域嚴重受損,目前還在醫療處療養。不過好消息是已經脫離了緊急醫療倉,只是目前還沒有醒。

她是唯一一個被救出來的當事人,想也知道那夥膽大包天敢在塔眼皮子底下搶人還敢拿哨兵做實驗的歹徒肯定在此事過後就轉移了陣地,小傑等人雖說也被當過一段時間的實驗傀儡,卻畢竟是半路碰上的,不像小姑娘從頭到尾都是受害者,知道的肯定更多。雖說塔也派了哨兵和向導再去調查,卻始終沒有什麽大的進展,全塔都眼巴巴等著這目前最大的且是唯一的線索醒,給出點新的情報。

事情到這裏基本又陷入了僵局,奇犽只能叮囑醫療處在小姑娘醒了以後立即通知自己和小傑,就掛了電話。

這日下了一場急雨,風雨如晦,冬季抓緊了這點尾巴放肆地發冷。在這重重寒意裏城市每盞燈都淋漓地泛著水光,不清不楚地冥冥立在夜雨裏,巋然不動。

奇犽看了一會兒,他不怕冷,不如說他不怕任何惡劣的氣候。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看了一會兒,正走了點神的時候,眼角的餘光忽然遠遠地掃到高樓上有個人影。

奇犽的目光在這個角落上一掃而過,停滯了一下,然後迅速往回掃,釘在了那個點,瞇著眼上上下下地打量。

什麽也沒有。一道閃電劃破半邊天,把天空面目猙獰地撕裂成兩半。落下的雪白電光照亮了那個角落,只有淒風苦雨仍在飄搖。

錯覺嗎?

奇犽凝視著那片被冬雨捶打的樓頂,凝視了一會兒,還沒看出端倪,他握在手中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餵?”

小傑還在頑固地與桔子做鬥爭,忽聽奇犽拉開了陽臺門,披著半肩風雨闖進來,他剛疑惑地擡了擡頭,便聽奇犽短促地道:“去穿衣服準備出門。博娜耶跳樓自殺了。”

博娜耶,也就是那個中介處的女主任,曾經給過奇犽和小傑“另外三個與小傑一同出任務的哨兵都沒有出現精神領域問題”的情報,卻被奇犽和小傑一致認同是在說謊的人。

只是後來在探望斯特蘭奇的過程中,他們發現後者確實能夠看到精神向導。這又與博娜耶的說法相符了。

如果是奇犽和小傑百年難得一見地一起出了錯,那麽,現在她自殺了,又是什麽原因?

而這裏發生了一個十分令人吃驚的巧合:博娜耶所選擇的樓頂,恰巧就是奇犽家樓的隔壁樓群中的一座。

時間已經很晚了,雨卻仍然未歇,暴烈地沖刷著未眠城的地面。奇犽打了一把傘,和小傑一齊上前。塔裏的人已經成群結隊地到了,正圍著在處理案發現場。

“雨勢太大,已經把屍體移到車廂裏去了。”負責人對奇犽說,“就是那輛救護車,搬動前已經取了證。照片待會發給你們。”

奇犽頷首,和小傑一塊走上前,去看地面。只是雨下得大,已經把很多蛛絲馬跡都沖刷掉了,只能在柏油路上看到些許黑褐色的血,被水沖淡以後便積成了水窪。

奇犽和小傑各繞了一圈,然後鉆進車廂裏,去看博娜耶的屍體。

女人滿身是水,皮膚死白,皮肉下的血管突凸,顯出冰冷的青藍色,蜷曲的頭發濕漉漉地黏在腦門上,像蜷縮的幾條細蛇。可能是被雨水沖刷掉了,她七竅之中的血殘留得並不多,只有人中和耳道裏還有一點血跡。她一只手不正常地歪著,幾乎絞成根本不可能擺出的形狀,奇犽戴上手套輕輕按了一下,破碎的骨骼質感在僵硬的皮肉下傳來,像是一堆咬碎的糖渣。可能是摔落地面的時候手本能地撐了一下,巨大的沖力和動能讓她這只手臂在瞬間骨碎到了無法修覆的地步。

小傑蹲下身,輕輕舒展開她緊握的五指,指尖掌心血痕斑駁。奇犽繞著博娜耶走了一圈,彎腰,用戴著手套的手一一按過她的身體,肋骨也斷得厲害,全身各處也有不一的骨折。只是相對於跳樓死而言,她這幅死狀其實並不算特別淒慘。

“做了屍檢了嗎?”小傑側身問正低頭進車廂裏來的臨時負責人。後者道:“還沒有,要等運回塔裏才能做。”

奇犽微微皺了下眉:“死亡時間也還不知道了?”

“估計是一個小時到兩個小時以前。”負責人回答。

和他估計的差不多。

一個小時到兩個小時之前,剛剛好是奇犽在陽臺打電話時,餘光掃到黑影的時間。

地點條件確實也符合……

難道那個黑影確實就是準備自殺的博娜耶?

但是事情為什麽這麽巧?她又為什麽要專門挑這樣一個地點來跳樓?

她想說什麽?或者說,她想警告他們什麽?

雨點敲著車頂,小傑撓了撓頭發,他之前去看博娜耶墜落地的時候沒打傘,只戴了兜帽,黑發尖被雨水和兜帽壓下去了幾分,此刻顯得有些亂。“取證的現場照片給我們看一下。”他道。

負責人依言取來了相機。奇犽和小傑便站在博娜耶旁邊翻看那些現場照片。照片很多,從各個角度都盡可能地拍攝了足夠多數量的照片,以方便選擇和尋找線索。

只是奇犽和小傑雖然都學過證據技術,但向導和哨兵畢竟不是專業人員,前兩者還是比較擅長和活的人類打交道,所以他們也只是翻看了一下,就將相機還給了負責人。

“她今天正常上班了嗎?”

負責人點頭:“上了的,最後見過的人應該是塔的門衛,後者不在這裏,但根據總部那邊傳來的問詢消息,他並沒有發覺她有什麽異常,只是在經過警衛室的時候借警衛室的鏡子補了一下口紅,可能是要去見什麽人。”

“她都處理了什麽工作?”

“為一對哨兵和向導拉了媒,剛安排他們見了面,不過似乎因為結合率不是很高的樣子,沒有成功。那兩人塔那邊也安排了問詢,沒有發現問題。”

塔的問詢制度還是可以信賴的,畢竟有高級向導和高級哨兵坐鎮的話,被問詢的人通常極難說謊。

奇犽微一點頭,道:“我和小傑去樓頂看一看。”

樓頂自然也被嚴絲合縫地保護了起來,只是這麽大的雨,線索還能留下多少很難說。樓頂是很普通的居民樓樓頂,用鐵絲網網了一圈。鐵絲網不高,只到胯骨處。樓頂處離鐵絲網不遠的地方有一雙女式高跟鞋,東一只西一只,應當是博娜耶在自殺前脫下的,真皮已經被雨水泡得幾乎要發脹了。

工作人員拍完照,將兩只高跟鞋撿入了密封袋之中,遞給了奇犽和小傑。

“還挺有眼光的。”奇犽邊翻看,邊隨口道,“這牌子的鞋我媽大概有三十雙。”

工作人員:“???”

小傑:“……”

“嗯?”奇犽一頓,隔著密封袋,輕輕擺弄了一下一只鞋的鞋跟,“崴跟了?”

小傑看了一眼,確實,那只鞋的鞋跟幾乎都歪了過去。

“啊,這麽說起來,她今天似乎摔跤了。”工作人員回憶道,“塔今天電梯維修,她工作中途似乎摔過,把膝蓋摔青了。要穿著這樣的鞋上到這麽高的樓頂來比較困難,由於樓道沒有監控,我們推測她是脫下了鞋拿在手裏一路赤腳走上來,然後把鞋放在樓頂,自己跳了下去。”

“檢查一下鞋上的指紋。”奇犽把鞋遞還給了工作人員,和小傑對視一眼,低頭鉆入了雨中。

他們只撐了一把傘,傘又不是很大,便只能盡量靠得盡些。這場罕見的冬雨嘩啦啦地洗刷著傘面,轟隆隆地從傘尖一路拳打腳踢到傘尾巴,化作連片的晶瑩線條墜落在地,在已經積起小層水窪的地面上攢出一朵又一朵細小的漣漪。

“這麽大的雨,腳印肯定是不用想了。”奇犽道。

“嗯?什麽?”小傑疑惑地提高音量道,“雨太大了,奇犽你說什麽我聽不見。”

奇犽:“……”

聽不見你還離那麽遠,雨都快澆到你頭頂上了。

他是不想像小傑那樣氣沈丹田大喊大叫的,只能無奈地摟緊了小傑的肩,湊到他耳邊,重申自己的判斷:“腳印應該是找不到了,我們去看看鐵絲網,小心點別摔下去。”

可能是雨聲畢竟太大影響對話,雨點敲了兩下傘面,小傑才僵著脖子點了點頭。

他們踩著水窪走到鐵絲網附近。從墜落的雨淵看去,城市仿佛一盞被攏在孔洞裏的螢蟲燈,光都被雨水蠶食,成為陸離又怪誕的影子,睡在飄搖的風裏,有氣沒力地一呼一吸。

這棟樓比奇犽家所在的那棟樓要矮,最高高不過十二樓。不過即便是十二樓,就這麽赤裸裸地看下去,這高度還是能讓人冷不丁打個寒顫。好在兩個人都不恐高,如果不是下雨路滑比較危險,可能還會打算翻出鐵絲網去看一看。

小傑蹲下神,捏住鐵絲網看了看,忽然道:“這幾個……”

奇犽也蹲下來看了一眼,嗯了一聲。

他們心領神會地沒有繼續說下去。雨沒有要變小的趨勢,降落世間,洗刷塵埃舊事,在傘面上輕搖慢曳。有時候這麽一蹲下來,身體縮在一塊,便能讓人本能地覺得安全。即使是再強大的人也通用這個道理。一把傘遮在頭頂,遮住兩個人的天空,割斷一場突如其來的夜雨,傘外霓虹光碎,點滴墜落在水窪,又融成一座城的倒影。

忽略這裏是個案發現場的事實的話,再忘掉剛剛那具停放在車廂裏冰冷的女屍的話,其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景色還挺浪漫的。

可能是傘面終究太小,一滴雨水猝不及防地穿透了傘骨,滴落在小傑的額心,順著那筆挺的鼻梁一路滑落到鼻尖。

奇犽剛伸手要去為他拂掉那滴雨水,就聽小傑打了個噴嚏。看他撓了撓鼻尖,奇犽失笑道:“走吧。明天雨停了再來看看。”

小傑邊揉鼻子邊點了點頭。

這裏畢竟離他們家近,兩個人和負責人打了招呼,合打著一把傘往家裏走去。因為路滑,兩個人的步伐並不很快,很適合邊走邊聊聊天。

“奇犽怎麽想?”小傑問。

“你呢?”奇犽反問道。

“他殺吧。”小傑隨便踩了一腳一個小水窪,說得很篤定。

奇犽簡略地點點頭。

“她的手不是落地時撐了一下才會變形的,如果真的是手腳先著地,那麽手足會變成像多截棍一樣的裂骨,穿出皮膚也是常有,而她的骨頭說是幾乎碎裂成片也不誇張了。”奇犽眼皮也不眨地道,“更何況她的手,五指遠不如橈骨碎裂情況嚴重。是什麽樣的落地姿勢才會導致這樣的情況?”

博娜耶的左手小臂橈骨和五指都有不同程度的骨碎,前者要比後者嚴重得多。

“她的鞋跟應該不是摔跤弄壞的,至少不完全是。”小傑說,“我想應該是有人用她的那只鞋的鞋跟,用力地擊打了她那只手臂……以至於把那只鞋的鞋跟給完全弄壞了。”

“雖說是粗跟的樣式……但能用鞋跟把人的手臂給弄到那種地步,這個人的力氣一定不小。”奇犽道。“她可能是與對方約在天臺見面,見面過程中起了爭執,不小心跌落,慌亂下手抓住了鐵絲網,卻被對方用掉落的鞋子狠命擊打了橈骨和手指,劇痛之下徹底墜落。”

鐵絲網鋒利,割得她手心指尖都遍體鱗傷。但即使如此,求生的本能也還是讓博娜耶用盡全力抓住了鐵絲網,以至於有幾個菱格變形了。大概也是因此,對方才會用鞋跟去擊打博娜耶的手,迫使她放手。

“但是……”小傑遲疑了一下。

他遲疑什麽,奇犽也很清楚。

橈骨承受重擊,一般人很難忍住那樣的劇痛,還能堅持不放手。可在一擊之內將人骨用那樣一只鞋子擊打成如此嚴重的骨碎,可能嗎?

那只高跟鞋是典型的女鞋樣式,雖然是粗跟,可是畢竟又不是棒球棒。

除非,這個兇手在博娜耶跌落以後,又用兇器將她的手給額外砸成了均勻的碎骨。

……但是如果奇犽看到的黑影真的剛好是博娜耶的話,在距離他接到通知、接起電話,被告知博娜耶跳樓身亡的三分鐘以內,是誰能在三分鐘以內離開十樓的天臺,下到地面,用力擊碎已死女人的左臂後,再離開?

把女屍的左臂砸成如此嚴重的骨碎,又有什麽意義?

更別說,如果解剖以後發現內臟出血情況較少,

但這些現在畢竟只是推測,是結合還沒有經過屍檢的屍體情況和案發現場的細節推測甚至說猜出來的,疑點重重,也還有站不住腳的地方。更別說今晚不湊巧下了這麽一場大雨,很多細節都被水吞掉了……

就在奇犽有些走神的時候,他忽聽小傑在層層雨聲外開口。

“雖然她以前不知道為什麽要說謊騙我,”小傑輕聲道,“但是,我還是會把這樣對待她的那個人找出來……”

“讓他受到懲罰。”

他的聲音隔著重重雨水,本顯得若有若無,可這一句,卻帶著凜然金石聲,被冬天的風雨浸入一層肅穆森冷。奇犽側眼看去,小傑卻沒看他,直視前方,眼睫一眨不眨,蜜糖色的眼珠仿佛鍍上一層純粹的金,戾氣若即若離,幾乎顯得那原本剔透的眼睛顏色有幾分混沌了。

一陣狂風裹著冰雪般的寒冷浸遍周身,然後一股殺意隱隱在奇犽心裏萌發出來。

奇犽稍稍楞了一下,才慢半拍地嗯了一聲。

他疑心可能是錯覺,直視前方幾秒,又忍不住側眼去看小傑。

小傑感受到他的註視,疑惑地偏過頭來看了一眼:“奇犽?”

他眼睛裏有詫異,仿佛泡著蜜糖的柑橘,即使背景是夜色風雨,也顯得剔透明亮。

……大概是看錯了。

“沒事。”奇犽笑了笑,把傘柄遞給他:“拿一下,我找門卡。回家睡覺去。”

這句話不知道怎麽戳到了小傑的神經,他似乎終於稍微高興了一點,重重地點頭道:“嗯!回家……”

小傑突然停住了步伐。

“嗯?”奇犽猝不及防往前多走了幾步,眼疾手快地把偏移的傘移回他頭頂,疑惑地看向他的哨兵。小傑卻顧不得這些:“奇犽!我們回去看看!”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奇犽的手,就這麽拽著他不管不顧地在雨裏奔跑了起來。

這幾天疾風大概是察覺了奇犽和小傑之間的氣氛詭異,一直相當低調,本來只是默默地跟著在兩個人身後走,當一頭隱形的安靜的美雪豹,沒料到小傑突然拽住自家主人來了一場說走就走的淋雨。疾風完全沒想到這個現狀,向來稱霸動物界的反應神經難得沒能跟上,站在原地默默註視他們的背影越跑越遠。

如果這時有別人能看見這頭雪豹,大概能從那張毛茸茸的臉上,看出一點茫然和嫌棄。

它甩了甩尾巴甩掉一點雨水,調轉方向,默默地化成虛影,回到了奇犽的精神領域裏。

隨便吧,愛咋咋地。

雨水積成的水窪被粗暴地踏踩,不滿地濺出水花濺濕了他們的鞋襪和褲腳,但小傑大概是完全想不起這些了,只管悶頭往前跑。奇犽幾次想把傘舉到他頭頂卻都因為逆手而不成功,氣性一上來,索性丟了傘,抓著他的手跟著跑。兩個年輕氣盛的傻逼冒著雨亂跑一氣,原路回到還在指揮現場的負責人面前,來了一個水淋淋的剎車。

負責人:“……”

“我們想再看看她的墜落點!”小傑在他出聲前飛快地道。

負責人:“……好……好的。”

奇犽其實並不知道小傑是有了什麽發現,劉海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有些礙眼,他索性擼了一把額發,把濕噠噠的額發撩了上去,視線一下子清爽了不少。然後他走到正蹲在白色人形所標志出的墜落點小傑身邊:“有什麽問題?”

小傑看了他一眼,本來大概是準備要說什麽的,但不知為何頓了一下,偏開了視線才開口:“奇犽,你看一眼。從這裏到樓前,有多遠?完全超過兩米了對不對?”

奇犽一楞,忽然知道了他想說什麽。他回眼看了一眼:“是。”

“已經差不多要三米了,對不對?”

“應該差不多。”

小傑站了起來。

從越高的樓層墜落,其墜落點距離建築物的距離就越遠。一般來說,從五樓自殺的人墜落點樓距,大概在一米左右。從八樓自殺的墜落點樓距,在一米半左右。十二樓的話,則大概是兩米左右。從自殺者躍出高樓的力道的經驗值,綜合統計來說,可以得到這樣的統計結果。

如果墜落點的樓距小於這樣的數據,則極有可能是意外事件。因為意外事件墜樓者的躍出高樓的力道要比同樓層的自殺者的躍樓力道小。而如果墜落點的樓距大於這樣的數據許多……

就說明,有人在高樓樓頂,用力將死者拋了下去。

但是這樣一來……

就和他們之前所作出的初步推測,完全相反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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