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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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雀磬的臉不大,可以說頗小巧,被馬含光的手勁一擠一掐,肉都堆去了兩頰,多少顯出幾分滑稽。

她自己並不知,委屈地把嘴唇也嘟高了,興許是“馬叔叔”叫多了還真當自己年紀尚幼,這時勉力迫出幾朵淚花,可憐兮兮地直視對方:“你賭咒發誓,那承諾也是我逼你立的?”

馬含光倒不是無言以對,卻終歸有些許心軟,前一句將話說得重了些,他沒打算棄承諾不顧,不然早就對伍雀磬下了手。可心中到底有那麽幾分滯澀,他唯獨顧念她,親手扶植她,來日的宮主之位仍為她留待,甚至至今不曾想過真的動她。可這整日扮作天真無邪的廖菡枝,不僅於初相遇時就深知他的把柄,甚至隱藏幾年,或正靜待時機將此把柄留為大用。他哪怕被人利用慣了,那涼颼颼的心竅仍然會覺出寒意。好似一個整日待在崖底之人,還以為那就是最壞的境況,誰知崖底之下尚有裂縫,冷不丁地就連人帶心跌了下去,雖沒有當初的感觸強烈,但還要他如何呢,要他感激她麽?

馬含光途經東越時染上頭痛的毛病,雖不常發作,三不五時也躲不開那麽一兩回。這時忽覺頭重,他望向面前那被張自己掐至扭曲的精致俏顏,視界一花,竟覺有些看不清對方。

伍雀磬也不知自己是真心埋怨抑或誇張,反正臉皮連骨頭都被捏得劇痛,一成不變的狠辣下手,換誰都該覺心頭幾分心酸。

“馬叔叔你為何要這樣對我呢?”她問,“我做錯了什麽,還是我的糾纏讓你終感厭煩?但是明明不久前還好端端的,你為我受傷擔心,探病時還親手給我餵藥,我們經過生死、歷過患難,我以為你哪怕嘴上不說,心中還是有那麽幾分在意我的。為何一夜之間全變了呢,馬叔叔你為何不理我,我好難受,你可知道?”

馬含光指間的力道漸漸便收回了,伍雀磬能感覺出來,她猛地掙開傾身撲進他懷裏,將人肩頭大力地摟緊,以為死纏爛打還能像之前那般容易化解幹戈。

但很快就被馬含光撥開,隔出距離:“算了,今日之事先不計較。此地陰濕,久留無益,少主先與我回總壇再作計較。”

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

伍雀磬怔怔地看去對方,就這樣?她還以為他心軟了,動容了?

“我不明白你為何次次都是如此!”她真的覺得自己自作多情得丟人又現眼,“當年如此,此刻亦是!不做解釋,也不給人任何一點爭辯的機會,說走就走,說變就變,到底是我錯了還是你錯了?!馬含光,在你選你那些目標、前路甚至責任之時,可有一時半刻想過身邊的其他人?!為何你可以為所欲為,我卻連一點自主、哪怕問一個解釋的資格都沒有?!那我算什麽呢,被人說丟就丟,說不要就不要,天大地大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你的那些承諾就是如此兌現?虛情假意,一文不值!”

馬含光腦際一刻更比一刻昏沈,本就連起身直立都有些力不從心,莫名其妙就得此一番質問,他站在她面前,一時都不知該如何回應。

“解釋?”他忍住膝頭的酥軟,由上垂視她,“你又想要何種解釋呢?”一旦事情拆穿,他甚至懷疑自己是否能做到不傷她、不動她。將一切阻路之人趕盡殺絕才是馬含光該有的手段,他不說破,不理會,單純去逃避這些既知的欺騙與真相,其實已是他能給她的最大慈悲。

“既然少主想巡山訪水,屬下便不奉陪了。”措辭依舊冷硬,馬護法掉頭欲走。

伍雀磬從地上爬起,一步沖過去將人死死抱住。

背後而來的沖擊,令馬含光原本僵硬而麻痹的身軀,忽然之間像被開啟了所有的感官。

起初被認為的頭痛發作,此刻也已不攻自破。他的確有些搖晃而不穩,眼中景物忽而真實忽而便是光怪荒誕,但當氣息漸漸急促甚而灼熱,心底裏某一種歇斯底裏的渴求,也在一瞬間化作實物。伍雀磬側頰輕貼上他的脊背,他能感覺自骨縫深處升起的那股亢奮,令他不自覺地顫栗不已,甚至無法喘息,一開口,便就是嘶啞混合掙紮的輕嘆呻/吟。

一把將人扯到面前,馬含光回頭,見到不遠處那團熊熊未熄的烈焰,再望回身邊那張早知如此的面孔,咻地揚高手掌。

眼見這一掌落下自己避無可避,伍雀磬匆忙閉眼,準備生生硬受。

哪知她什麽痛楚都未覺到,耳中卻忽聞一聲利物入肉的異響,再張眼時——“馬叔叔!”她嚇得驚叫。

馬含光袖刃插入大腿,鮮血瞬間便將那深紅色的衣料浸潤,她去扶他,被他擋住。“是何物?”馬含光問。

伍雀磬再不敢隱瞞:“仙靈毗……沈邑說又名三枝九葉草。”

“原來是沈邑……”馬含光額間冷汗漣漣,最初那令人稍有清醒的疼痛過去,眩暈再襲,眼中景致都已混亂而扭曲,猛地拔出袖刃,對準傷口準備再刺一記,那揚起的手卻忽地被伍雀磬兩手抱住。

“馬叔叔你扶著我,我們走遠一點,離開那堆火就沒事了……”這話純屬安慰,伍雀磬也不知這人會有如此激烈而決絕的反應,她以往以為他動了心只是不認,如今被現實證明,他寧願自殘也根本不會讓兩人之間生出任何一點可能。

馬含光袖刃收回,手搭在伍雀磬肩上,才向前走出一步,人便整個往側翻倒下去。

三份仙靈毗的效力的確有些彪悍。

伍雀磬被他一帶自然也滾落於地,忙著起身,詢問:“你沒事吧?”

夜幕昏黑,馬含光張眼,望見自己頭上方那道幽幽而飽含關切的眼神,怔了怔,忽而癡癡一笑,眼瞳都似被那春回大地的笑容點亮,再一伸手,便將那張無數次出現於夢境的臉捉住了。

他也未開口,抓著人後頸將人拉至近前,幹澀的嘴唇如臨甘泉,他仰首,第一回不帶顧忌地主動輕吻對方。

伍雀磬掙了掙,很容易掙開,這與上回不同,非是兩情相悅的交融,再怎樣纏綿悱惻也是拿刀往心口上桶。

馬含光被她這一掙,人便回了神,急喘著支身半坐,一擡手,袖刃再度出鞘。

伍雀磬倒抽涼氣,撲上去拼死阻攔。馬含光最怕此種身體碰觸,從皮肉到骨骼,一層一層地起著顫栗,連心魂都被這股顫栗影響得狂躁而悸動。

“別怕……”馬含光收了利器,倚在伍雀磬攙扶間,而後略有抖顫地往身上搜索一番,終摸出方才那把馬鞭,交到伍雀磬手上,讓她牢牢握住,“馬叔叔方才是看錯了人,你別怕,拿它幫我把藥效散去,不會有事……”他粗喘著,“聽話……快點!”

伍雀磬握鞭的手也在抖,可話已說得如此直白,她沒做耽擱,起身繞至背後,一鞭蕩開,破空打出一道鞭花,再就一鞭子抽下去,對準馬含光肩脊。因疼痛,那人似有一霎的瑟縮,但也只有那麽一下,再往後疾雨一般的鞭風,他垂首受著,毫無抗拒。

其實沒用的,馬含光躬身跪伏於地,兩手支撐身體,長發披垂。那落於後背的鞭打於此刻的他而言無疑太輕,越是皮開肉綻,卻越是能感知出心頭那股激蕩而燒燎的渴望,幾乎要要將他的思維熔斷,根本無法克制。

伍雀磬幾鞭下去就將皮質的馬鞭給抽斷了,她問:“夠了麽?”

“你自己下的藥,何須問我?”馬含光回她,“繼續!”

伍雀磬解下了腰間的流螢,仍是一鞭子甩在地上試手,澀道:“你寧願如此也不願受藥性蠱惑?馬叔叔,那位師姐果有如此之好,值得你此生長憾,為其孤老?!”她這話問了卻並不需任何解答,當即出手,下手不輕,鞭上混雜了內力,如此一鞭抽下去,更比袖刃提神醒腦。

十數鞭過後,馬含光便已是血痕透背,月色下衣衫破損,濕發貼面,喘息著埋身輕顫,一眼望去極為淒慘。伍雀磬來他面前,鞭柄探出,勾著此人下巴將那張虛汗淋漓的面目擡高。如死慘白,視線迷蒙,雙唇上血痕歷歷,甚至還有新鮮的血珠蜿蜒著流下唇角。

“你那位師姐若真的好,此刻就應該在你身旁。”伍雀磬伸手,擦去這人猝然落入眼中的一滴薄汗,“無論當年你們怎樣,她終歸也已不在人世。眼下,能為你拭汗的,能為你這道道傷痕心痛的……是我。”手指輕觸那臉頰被波及的累累紅痕,她將長鞭繞其後頸,兩端抓在手上將人面目帶至近前。

“醒醒吧,馬含光,並不是所有的師姐都願意等著你回頭,你只知有人姓楊,那麽當年是誰把你自千裏曠野帶回九華山門,你還記得麽?”

對方那原能辨認焦點的雙眼,在這一瞬卻反倒似被一股迷茫湮沒去所有的理智。他怔然望住伍雀磬面容,蒼白的臉被月光一照,愈發顯出那鞭刑後的淒惶。

伍雀磬眼見他目光渙散,猛地起身,又是一鞭抽往他身上:“醒了麽,馬含光?!”

她知他肩頭立時血肉模糊,還好月夜光稀,否則定不忍心去看。

馬含光於她幾鞭過後忽而發聲說了句什麽,伍雀磬未聽清,傾身將耳畔湊近,等了又等,幾無耐心之時卻竟將那啞至無聲的言語捕捉。

“我記得的……我記得的……”

伍雀磬真是哭笑不得:“你醒了還讓我多抽這幾鞭,雖說抽的是你,可還不如抽我。”

馬含光不知是否聽進了她的話,只知怔怔望她,略有些長久,眼中才聚集起一層氤氳而朦朧的水色,喉結顫動,低聲問:“師姐?”

未待伍雀磬回應,他卻已伸手一拽將人壓倒於身下。

浩瀚夜宇,蒼山幽谷,伍雀磬仰躺的一瞬,忽覺一個最不濟的開端,走到此刻竟成了計劃之中的終點。

“你真知這師姐是誰麽?”她問。

馬含光指尖描畫了遍她的眉眼,垂首,似是舊名堂,還是要落來一吻。可當那唇畔要向她唇心靠近,驀地便有大滴滾燙之物接連於她臉際滑落。

那並非她的淚,馬含光本欲將她吻住,然而最關鍵的碰觸,他竟然擦著她唇角生生錯過了。是慟哭與顫栗,他竟然連一吻都沒能對上,她驚詫之際才被他深深抱入懷中,臉埋進那顫動不已的胸膛,沒有任何聲息,她唯能肯定的一事,是他在慟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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