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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用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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嶙峭殿裏馬護法上演每日一問,廖老宮主一口血噴在其面上:“廢話倒多,不如速速給本座個痛快。”

馬含光嗤笑一聲:“有人就是不惜命。”他袖刃一片片削著這人腿骨上的肉,“下回到哪,斷排手指如何?好似我這手,當年得宮主擡愛,便是赴湯蹈火亦在所不惜。”

“呵,那見不得人的手難道不是被崢嶸嶺烈焰所灼,不要以為你做的那些事無人知曉。”

馬含光慢悠悠擦了迷蒙一只眼的鮮血:“是啊,我的事你們都知曉。”直身而起,暗紅袍袖忽震,隔空便扇了廖宮主重重的一記耳光。對方面目淩亂,不過幾日便被折磨得似鬼非人。

廖宮主掙紮開口,嗓音乏力,丹田空虛:“不過一條不容於世的喪家之犬……馬含光,小心本座今日,便是你的明日!”

“多謝宮主提醒。”馬含光虛虛做了個拜禮,“看來事到如今,不將廖姓之人斬草除根是無法高枕無憂了。”

“你!!”

“廖壁與廖菡枝,宮主想救哪一個,考慮清楚,拿攝元功九重心法來換。”

話畢轉身,衣裾掃地,拂袖而去。

嶙峭殿門,錢長老迎上前,瞧著那人由一團無際昏黑中走出。象征護法地位的赤色衣袍,並非朱砂鮮紅是以少了那分熾烈,暗色凝重,層層繁覆,也虧得他穿來不顯厚重,反倒格外氣勢奪人。也無怪他初登護法之位,並無宮主親授那般名正言順,然而總壇弟子卻個個平靜,反對聲浪趨近於無,皆因由頭到腳,此人襯此護法之職都是當仁不讓,便是喚他一聲“宮主”——

錢長老匆匆掐斷此般念頭,馬含光之手段他有幸得見一二,真讓那人來日當了宮主,只手遮天,這雲滇內外誰還有一日安生?

馬含光出殿,殿外如洗長空,陽光並不強烈,可那染血的眼眸,到底因明暗驟變,而略微瞇住視線。

“選個日子,將廖壁放出來。”馬含光停於嶙峭殿居高臨下的百級高階上,對身旁錢長老吩咐,“記得避開沈邑,於此事上他並不可靠。”

錢長老畢恭畢敬稱是。

馬含光側目望來眼,上身略偏,靠近笑道:“若辦得好,下月的解藥我自會提前送至長老房中。”

錢長老恨得牙癢癢,卻要躬身含笑謝過。

馬含光這才往下方的羲和廣場眺了眼:“何事聚集如此多人?”

“回護法,少宮主病愈,這幾日正欲遴選近衛。沈密使為此搜羅近千少年,少主便要他們於羲和廣場演武,好一一過目挑揀。”

馬含光並未多言,一人由嶙峭殿高築的長階上行下,相隔甚遠,卻仍舊一眼辨出那混跡人中的輕盈身影。

演武少年皆著黑衣,唯伍雀磬一襲嫩粉衣裙,便如峭壁深淵下的一抹生機,惹眼而明媚。

何況那就本就是馬含光鐘意的色澤,無關他人,是馬含光自己的品味。他曾將此告知當年的伍師姐,師姐嫌其艷俗。馬含光從羲和廣場的邊沿緩步行過,隨意一眼,也忽覺那顏色不好,輕佻,太招人。

伍雀磬正指導一名少年出劍,心無旁騖,似模似樣,餘光裏叫她瞥見一道身影行過,明明暗近赭褐的衣袍,卻好比正旺的烈火一般燙眼。

伍雀磬匆忙守心靜氣,多一眼也不看。

馬含光身為護法,多望一眼算是他職責所在,但無論多望幾眼,那神情都是由始至終的涼薄與倨傲,半點也瞧不出當日長跪請命、少宮主前來鬧場卻得他滿滿寬容的寵溺。

幾眼過後便徑直行了過去,馬含光耳力尚可,丈外開來仍能聽見那青澀少年靦腆地向伍雀磬道謝:“這式起手小的怎麽練都不得勁,還是少主厲害,一眼就知問題所在,多謝少主……”

而後便傳來伍雀磬黃鶯婉轉的笑聲。

馬含光腳步平穩,不緊不慢,徐徐而去。伍雀磬見那人漸行漸遠,訕訕將少年手一推,沒趣道:“自個兒玩吧。”

……

這邊近衛還未選定名額,不久後趙長老卻又領來新一群少年,說是馬護法送來給少主做暗衛的備選。

人不多,蜃月樓的正廳裏剛好站成三排,一個接一個嬌羞的少年擡起頭來,伍雀磬忽起了殺人之心。

她望去趙長老一眼,卻是笑得天真爛漫:“這世上最懂我的非馬叔叔莫屬,瞧這模樣,一個個都是比著他自己挑的,本少主看著真喜歡,尤其是這一個。”

末尾的少年,唯獨沒有擡頭的一個,伍雀磬將身子低下去從下方偷窺他。這少年不是害羞,是不願。

他垂眸時對上她的眼,自然就擡了頭。

他也是這群人中與現今馬含光長相相差最遠的一個,馬含光為何選上他,伍雀磬知道,不是顏容,是神情,與那年的馬含光一模一樣倔得過頭的視線。

“就他了。”伍雀磬道,“馬叔叔要選誰給我做暗衛我不管,反正我又見不到。我選他當我近侍,端茶研磨,習武作伴,從今日起他叫承影,是我廖菡枝的人。”

古有名劍,一曰含光,二曰承影……趙長老一聽,這名兒可起得真是好。蜃月樓出來,趙長老一刻不停,第一時間向馬護法覆命,少宮主所言原話,一字不漏轉給了馬護法。

馬含光聽後只問了一句:“承影是哪個?”

趙長老形容:“就是那個本要被護法剔除、後為湊數才覆加上去的孩子。”

馬含光稍有意外,那一個,原是五官輪廓最不像他,卻偏偏也是最像他的,馬含光沒想到伍雀磬選人不看臉。

這事是個牽掛,在馬護法心中醞釀幾日,隱忍未發。卻至這日午後,那改名喚作承影的少年,被沈密使與仍在教導伍雀磬武藝的趙長老一並扭送至馬含光面前。

起因為一日前,伍雀磬玩心大起,忽就鬧著要變裝與這叫承影的少年下羅藏山散心。散倒真散了,散至一半伍雀磬又說要騎馬,騎就騎了吧,這承影功夫未到,卻竟叫那萬極少主策馬揚鞭給跑丟了。現下已過去整整一晝夜,眼看瞞不住,只能來找護法問計。

馬護法問:“誰人的馬?”

趙長老代答:“是外門弟子放養於山間的馬。”

馬護法聽罷一掌拍去桌面,桌角整齊斷裂,下一刻無疑便是雷霆之怒:“那些未經馴化的野馬也敢給少主騎?!”他起身便至承影面前,“侍奉少主,行事卻如此不用腦,我看這腦袋不留也罷!”一旁沈邑聞言大驚,當即全力出手架住馬含光陰毒掌風。

“這可是少主的人,”沈邑提醒,“殺了可是要被秋後算賬的。”

這話不提還好,才說完,馬含光已遽然轉頭,雙目寒意森森,竟是連沈邑都不買賬的模樣:“少主失蹤,為何早不來報?!”

沈邑苦笑:“你近來不是不愛聽她的消息麽?”

這時忽有下屬入室通稟,說是那外門弟子所養的馬自己回了頭,卻是未見少主。

“老馬識途!”沈邑狀似開竅,“去看看那馬,興許跟著它就能把人找回來。”

“不必了!”馬護法卻道,“我自己去。”

見對方快若一道光消失於門庭之間,沈密使原地攤攤手:“搶著去?不怪我。”

……

馬含光於某一開闊山谷找到伍雀磬時,天色經已擦黑。馬護法的臉幾可比天色,馬背上下來,陰沈望去那清溪旁女扮男裝至為單薄的後背。

伍雀磬已將柴堆燒旺,此刻正抱腳蹲在火光旁,臉被燒得火辣辣得燙,心也嘭嘭嘭地跳。

沈邑給她建議的仙靈毗份量,她自作主張多加了三份,因為聽說被訓練充當內應之人,其本身不僅有能經受嚴刑拷問的意志,就連尋常的迷藥幻藥也很難於那些人身上起效。

伍雀磬吞下解藥,就去將漫山遍野的三枝九葉草薅了三遍。那草即便不被燒作粉身碎骨的灰燼,作為生靈搖曳於風中,其本身的氣味亦能起到極輕微的致幻作用,之所以不將地點選在他處而非挑這幕天席地之所,自然便是求它效力加成。

馬含光未到之前,伍雀磬將草葉子壘成個小山包,堆在腳邊上,一踢就能成事。

馬含光走近時,伍雀磬緊張地想:馬叔叔我不敢了,現在放棄還來得及麽?

身後馬含光行近,停在這人一步開外,格外高大的身影將伍雀磬頭頂一抹溫柔月色徹底遮蔽。

馬鞭緊執於手,一鞭子驀地揚高——伍雀磬望著那清亮溪水反射的倒影,認命擺了張哭臉。

然而那一鞭子到底也未曾落下,馬含光神色陰鷙地瞪住這蹲姿蜷縮、連頭也不敢回的萬極少主,籲出口氣,終將執鞭之手緩緩落下。

他錯開一步,伍雀磬身旁攢了一堆礙事的草葉,被馬含光一腳踢飛進火堆,伍雀磬頓時尖叫,兩手大張撲向他的腳,然而終究遲了一步。

二人一個腳未落地,一個手勢大開,光熠如晝的柴火旁將這詭異又別扭的姿勢維持住少頃。馬護法落腳,伍雀磬坐好,一個面罩寒霜,一個使起小性,卻各自若無其事,好似方才那一瞬根本何事也未曾發生。

馬含光面對這人側臉半跪,鞭子稍長的硬柄略略支地,開口時嗓音沈緩,卻誰都能聽出那之中所壓的一股戾氣。

“少主若愛騎馬,大可召齊護衛、精選良駒,羅藏山多得是坦蕩山道,夠你一次盡興。這般偷偷摸摸溜出總壇,丟了馬,還迷了路,堂堂萬極少主若傳出如此軼聞像什麽話?!”

“誰說我迷路?”伍雀磬回話的口吻也並不佳,“我來巡山訪水,時間到了自會回去。”

“把臉轉過來!”馬護法一聲厲喝,便是萬極少主也撐不住要抖。

伍雀磬梗著脖子回頭,望住馬含光直勾勾冷瞳的那刻,不爭氣地當即熄火。“這麽兇……剛才還想拿鞭子抽我,也不知是誰保證過說以後再也不讓任何人傷我,還說連他自己都不能欺負我——”伍雀磬話未完,下頦便猛地被馬含光一把掐住擡高。

今夜的馬護法未束冠,寬袍長發,墨絲於夜風中紛卷舞動,那臉蒼白勝雪,卻仍舊清顏疏俊,微微靠近,低道:“你以為若無那句承諾,你此刻還能活在世上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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