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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初長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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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手腳都很細,精細又纖長,斜坐於地,身罩一件純白武衣,挽高長發,垂首時露出精致後頸。

伍雀磬本欲伸手拾回長劍,卻被馬含光搶先,二人手指在觸劍的瞬間有電光火石的輕擦,馬含光握了劍,交予伍雀磬手中。

“來。”他攙她手臂,將人相扶著站起。

面前對立,這四年的差距才無可避免地由身高展現出來。

她此刻比上一世高了幾許,垂著頭,也能挨到馬含光下頷。

擡頭,便可迎視他半睨的眼。

馬含光由頭到腳,衣裝變了幾變,一日比一日尊貴,合乎他被廖宮主存了心越捧越高的宮中地位。

哪怕是深夜裏,那樣披垂而寬大的衣袍,佩金帶紫,除下發冠,長發落於肩後,卻也不減其一身氣派。

伍雀磬相形見絀,不加妝點,發結散落,潔白的衣紗也染了泥。

三年半前,馬含光還只能將她比劃至胸前幾寸,而今身高差距不翼而飛,竟覺幾分不慣。

伍雀磬容貌須得感謝廖菡枝的好坯子,出落得芙蓉明麗,薄雪清冽,兩種互不相容的美態,爭相綻放於同一張面孔,半分的矜持都是退避,有人偏就美得沒一分退避,一眼就是氣勢。

可惜她此刻七上八下的小心思,辜負了那垂眸一睇的驚艷。

馬含光問:“你可知我此行目的?”

伍雀磬自然點頭:“我讓馬叔叔失望了,方才……方才我是失手。”

“既這麽,再去耍一遍,看是否能一氣呵成。”

伍雀磬沒動,她自然深知再耍幾遍都是相同結果,不會因為馬含光到來,就遽然茅塞頓開,有了大領悟。

她是笨,普通精辟的招式她可將勤補拙,但更深一層對於劍道的領悟,收發隨心,境界通融,她上輩子被馬含光教都教不會,這輩子就更不得法門。

“為何不去?”馬含光問。

伍雀磬緊張得手心直冒汗,她還未待開口,又聽對方道:“你剛才那套劍法暴露的優缺我已見到,是有些勉強了,再如此下去,莫說月餘,便是再有半年也不夠你突破,放棄罷。”

伍雀磬驀地一凜,驚詫擡頭:“你說什麽,要我放棄?!”

馬含光從神情至語調,無一不透露著一種於己無關的冷靜,放棄罷,三字如此輕巧又簡單,仿似隨時可由他口中脫口而出;又好似,即便伍雀磬真的堅持下去,那些對他也並無任何意義。

“我怎麽可能放棄,你我約定過的,待我通過試煉回去你身邊,便可以一起達成目標。”

“但你做不到。”

一句話,猶如晴天霹靂,如若親口聽他說出放棄就已是打擊,此刻的伍雀磬更覺一股天旋地轉。她努力了這麽久,為了他,不惜代價地奮鬥,自己與自己較勁,到頭來,她卻已很難看清對方有別於黑暗而格外蒼白的那張臉。

“我不會放棄。”伍雀磬斷然搖頭,卻又似少時般捉住了馬含光衣袖,“馬叔叔,你就相信我這一回,我能做到,我定然可以做到。畢竟已經走到今日,我不想讓你失望。”

馬含光心中卻更在意她之前不顧一切的拼命,哪怕小有進展,卻是以不可逆轉的自損為代價,這樣的做到,這樣的成功與不放棄,意義何在?

面前殷殷哀求的面容幾分慌亂,又透著無比執著,馬含光忽覺那執著礙眼,心生煩躁,決絕甩開伍雀磬雙手:“既知後果就無謂勉強,我明日派人來接你,準備好出谷。”

伍雀磬呆立原地,終於這麽幾年來幻想過無數次、亦夢到過無數次地重遇情景,於這人毫不在乎的否定與獨斷中,不歡而散。

……

翌日,馬含光見到一張臭臉前來討公道的沈邑:“你對少主說了什麽?趙長老來找我,說她一夜之間鬥志全無、判若兩人。馬含光,我是叫你去開解她,不是叫你去打擊她。”

“沒什麽。”那人執筆蘸墨,答也答得心不在焉,“通過試煉對她而言太過勉為其難,我已讓她放棄。”

“什麽?!”沈邑的反應與昨夜的伍雀磬如出一轍,都是乍聞放棄,神色驚/變,“你這話可是認真?放棄代表什麽你不是不知,如若她兩月之內通不過試煉,將會徹底失去——”

“我知道。”馬含光打斷那話,“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總不至於待她命喪黃泉谷再說放棄。”

“真有這麽差?”沈邑還是不死心,“究竟是她的問題還是你的問題,即便她真的實力欠缺,以你手段,不著痕跡幫上一把根本就非難事,還是你已另有打算,你打算放棄她了?”

馬含光手下一頓,筆端懸於中空,驀地擡眸向沈邑去看,似沈邑說了什麽了不得的話,筆尖濃墨滴落紙面,迅速擴散,馬含光卻仍舊直勾勾將人看住,好半天動也未動,如魂魄神游。

馬含光在想,他為何竟未有過這種念頭,自昨夜伍雀磬跌坐,他滿心都是暫停閉關終止試煉,他想與其不惜代價殺雞取卵,倒真不如舍了那滿路荊棘的宮主之位,哪怕,這會令他計劃大亂,滿盤算計盡數落空。

然而除去放棄,其實另有他法通過試煉,小做手腳,略施手段,馬含光一夜至今,卻竟一樣都想不起來。他唯獨一心恐慌那日以繼夜折損自身的後果。竭澤而漁,讓伍雀磬如自己所願登上宮主寶座,價值榨幹,利用殆盡,到時她身體俱損,功力將散,毫無優勢,終被自己棄若蔽履。如此結局,馬含光甚至不願多想。

就在伍雀磬失手跌落手中劍的一刻,馬含光已再不能將其視作任意由自己操弄的棋子。哪怕,只為其與自己心中人那一模一樣的笨拙,練劍時相同的變招,每到此處總會花樣百出的卡殼,馬含光甚至有那麽一瞬間,是願相信師姐將她的一縷魂魄附著於廖菡枝之身,他才總會覺得自己並未失去她,總有一處地方,她在潛藏著關註他,她在望著他。

“怎麽?”沈邑出聲將人喚醒,“你可是想到什麽?”

這人才緩緩擱筆:“的確,還有許多法子,說放棄為時尚早。”

當日,伍雀磬收拾好了家當,其實無非就是她自己,與幾身剪裁不是偏大便是偏小的衣裳,等著馬含光派人來接。

然而一日過去,他的話並未兌現。

又兩日,伍雀磬心思全無,潦草練功,一面安心等人。但左等右等似乎什麽事都未改變,四位長老還是輪番嘆著氣於她背後嘆其不爭,馬含光那夜說過的話,她恍惚中見到的人影,似乎只是自己累至極致生出的幻覺,是她一心愧對那人所望而起的心魔。

十日已過,如此想法徹底占據了壓倒性的位置,什麽勉為其難不如放棄,馬含光嘴上不說,對她一直以來的表現終歸還是滿意的,他此刻一定還在等著她嚴守約定試煉成功,而她,卻竟然急中生亂,不進反退。

百步之外,伍雀磬怎麽也想不到,會有一人隱身暗處,不聲不響,旁觀她十日之久。

十日之內,馬含光已掌握伍雀磬四年以來的所有武功進展、以及困住她裹足不前的最大問題。這問題真的很難言傳身教,無非就是普通高手邁向武學巔峰的一個思維逆轉,轉過這道彎,瞬間便能一通百通,將之前所學招式乃至內力流轉重新組合,信手拈來,卻招招都可將人體所蘊潛能發揮至極,此謂開竅。

原先,伍雀磬那晚夜間舞劍也並非一無是處,卻不知是否因他的出現,三兩句話否定其所有付出,而今,是真有江河日下、一日更不及一日的態勢。馬含光想起沈邑所言,自己於伍雀磬的影響,便就是一字之貶,嚴於斧鋮。哪怕是面上略顯的失望,對方觍顏討好的背後,卻是一連多日背地裏的愁眉不展,甚至一蹶不振。

但這種事,如何能是她一人之過?馬含光越看眸色愈深,面色就越是冷峻難測,驀地轉身,寬袖舞動,人便向那鍛心淵的另一頭大步行去。

空地正中,伍雀磬劍法突滯。比起武功,耳力好,是恐怕沒做過瞎子之人一輩子難以企及的優勢。不遠的青松後似有動靜,她落劍回過頭去,卻只見松枝搖擺,風過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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