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溢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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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含光心中不快,闊步疾行,越走越快,根本也未曾隱去形跡。

伍雀磬更不曾想,會在這鍛心淵中再見對方,也不知他為何而來,本欲上前,卻又不敢上前,一路糾結不下,便暗隨其到了那幾位長老的居處。遠遠見到今日留守淵下的錢長老迎出房外,伍雀磬不敢再近,躲在一塊山巖後偷聽。

二人並非進行什麽不可告人的交談,馬含光也全無進屋落座、等一杯茶、細品詳談的閑情雅致,便就於屋外把話挑明了。

“依錢長老所見,少主是否還有十六歲前成功闖過黃泉谷的可能?”

錢長老撫著白須,緘默略久,開口沈痛:“不瞞馬密使,只怕難。少主初期資質一流,進步飛快,然而……然而並未維持太久。恕老朽直言,只怕那所謂的進展,也只因其初學我萬極秘笈多一門功夫傍身,卻非其真正眼界抑或領悟上的增長。此感覺,便好似這人一開始有多大能耐,四年之後幾無改變,那麽曾當時值得人交口稱讚的才能,或許於最初就已成為其瓶頸。”

“廢物!”馬含光語氣之厲,非但錢長老,便連藏於巖後的伍雀磬都跟著心中一凜。

十指握拳,伍雀磬深知馬含光所言不差,她的確是廢物,一開始之所以能瞞過他,是因廖菡枝身體尚在成長,因此只要照馬含光所設計的外煉骨骼、內攢真力,她一定毫無難度就能變作別人口中的天才,直至今世的廖菡枝達到前世伍雀磬的高度,進境趨緩,直至停滯不前。

虧得她還吃了兩粒玄極金丹,還耗了馬含光那麽多功力替她打通奇經八脈,白練了,都是白練了!伍雀磬越想越懊惱。

另一頭錢長老好心提點馬含光:“少主能達今日成就已屬難得,那黃泉谷死士一人足可頂普通高手五人,何況是成群結隊,百名之多。馬密使這一口一個廢物,委實有些不近人情。”

“我說你是廢物。”馬含光只差沒伸手指上其面門,“人交給你們,足足四年什麽樣的教不會?你也會說這人閉關前資質上乘,那麽她這四年來是吃的苦不夠,還是偷懶耍滑不練功?若沒有,是何人的道理,一個既有天賦又兼吃苦耐勞之人,竟然整整四年一事無成?錢長老,你又是否能說出個子醜寅卯?”

那大半輩子都未遭過人當面指責的錢長老,先是胡須發顫,面色漲紅,隨對方所言,又一刻刻轉了面白,被氣得發白。

“所謂教而不善,非師之惰,少主天資如此,如何能怪到老朽頭上?”

“教而不善?”馬含光發聲冷笑,“她是我一手一腳栽培,是何資質我會不知?好好的苗子,落到你等手上就東倒西歪,說她不長進,不說你等無能?”

“馬含光你——混賬!”

馬含光衣袂掀動,抱拳作了一揖:“四年教導,我替少主先行謝過。但為保幾位長老春風育人的美名,日後還是少在他人面前提什麽天賦如此,教而不善,我怕長老來日自扇耳光,臉疼。”言及此,他微微挑唇,露出面上令錢長老恨得要將其五馬分屍的哂笑,可也不及錢長老多言,對方已轉頭便走。

“等等。”錢長老到底於背後將人叫住,“老朽字字中肯,對少主,更是盡心盡力望其成才。你四年在外,不知內裏,然而總壇近年,對於馬密使愈發囂張狂妄的傳言卻甚囂塵上,可見你有此言論,並無出奇。但人人都照此說法去想,那麽黃泉谷試煉必出禍事,到時通關事小,少主隨時喪命其中,難道這也無妨?!”

馬含光一步頓住,他初始叫伍雀磬放棄就防此事,然而今日來錢長老面前撂話,卻是防其日後再於宮中宣揚什麽少主武藝多年不變的言論,那樣對伍雀磬而言無異中傷,即便他幫她闖過了黃泉谷。

或許,自己之前真的同錢長老想法一致,然而這話由他人口中吐出,由除他之外的任何人來評價伍雀磬,馬含光就怎麽聽怎麽都覺刺耳。甚至想也未想,便背身回道:“廖菡枝是我此生見過最有潛力的可造之材,並非我狂妄自信,我可以不信我的眼,但我信她的拼命。”

馬含光話畢從另一端離開,錢長老震袖回房,伍雀磬背靠堅巖,許久後才慢慢滑坐。

後來天陰,滂沱陣雨,還是巖石後,伍雀磬抱膝坐於水窪,淋著大雨,死也想不通:為何他要信她?

連她自己都不相信,平平無奇,上輩子也胸無大志,這一世懂得拼命,是因要笨鳥先飛。馬含光見過她練劍,明知道她是個什麽貨色,為何還要有所期待?如若這話當面說,她甚至都不會信他,可正因為是背著她,背後的幾句認同,才比這世上的任何溢美之詞都要難能可貴,都更能觸動人心。

伍雀磬連想死的心都有了,她就這麽辜負他,她還一直覺得他看不起自己,覺得他刻薄,事兒多,無論自己再如何努力他都看不見,看見了也當作理所應當……

暴雨一下就是整夜,伍雀磬後半夜才有了從雨地裏爬起回房的打算。

哆哆嗦嗦、晃晃悠悠冒雨來到自己的房門外,見到檐下盤腿打坐、閉目待其回歸的馬含光。

檐前雨,將那人衣衫下擺都濺得濕透,伍雀磬靜靜立在雨地裏,鬥大的雨點直頭而下,她便那樣直楞楞地被淋著,失魂落魄卻不願眨眼的望著他。

馬含光略有所覺,張開眼,見到密雨成簾的晦夜裏,那動也不動甘心被淋得透心的傻子。

略一蹙眉,他起身入雨幕,伸手才想將她領回,伍雀磬踮足一撲,雙手環過他的肩,便無比大力地一把將人抱住。

“馬叔叔,對不起……”

馬含光不動了,聽清她於自己耳側嚎啕大哭,比雨聲要響,比打在他面上的雨水更緊密而淒厲。

“怎麽了?”他按住肩頭問她,雖也見過她哭,但總歸是淚流滿面,還要強撐無事,卻從未見過她泣不成聲。

伍雀磬死死抱著人真連氣都不會喘了,這哭到後來,就不是被擡舉,不是受感動,而是她想他。

若然,馬含光連這些都感受不到,那對於昔日伍雀磬的念想就多少要被光陰沖淡幾分。

可他尚懂得相思之苦,更懂得求而不得,他不知自己出於何種心態安撫眼前的廖菡枝,原該毫不留情推開之人,他被她哭得後腦悶悶作響,他被她這種哭法連帶著胸口也窒痛發澀,便出手摟住了她。

再後來,也是他擁著她回了房。

馬含光給她擦了頭發,給她找來該替換的衣裳,就像那晚山雨雷電,他沖來她的茅舍救人,屋倒砸中了他的脊梁。

他後來說要照顧她。

伍雀磬抽噎著把濕衣替換下來,角落裏轉出,見馬含光背身站在房中,腳邊積水。

“馬叔叔我給你脫袍子,衣服少幹得快。”她殷勤地湊上去。

馬含光回的是:“也好。”伍雀磬還當自己生幻聽。

房中無家什,唯一張床,她便拖只餘褻衣的人去坐,深閨臥榻,這人也大大方方坐了,沒說什麽。

“頭發要麽散開來,幹得更快。”

她已伸手,馬含光略一側首算是避過,雖然角度極小,但伍雀磬很懂那拒絕的意味,況且她也不小了,不好再學幾年前那般沒臉沒皮。

馬含光看她收手,便自己擡手將那發帶扯落了。一背烏絲,雖本就是垂於身後,但因被收束著,總算規規矩矩,這時發絲披散開來,當即幾縷滑下耳際,垂落肩頭。

伍雀磬敢看不敢碰,馬含光道:“坐下說話。”她才敢挨邊坐上自己的床。

“這裏,”她虛指他側臉,“有水,擦擦。”

馬含光因淋了雨,面目更白了,有些缺乏人氣,又是墨色的裏衣,反差更甚,不知他平日有多麽深居簡出。

伍雀磬就這麽望著他,聽他低而靜緩地道:“曾經我也被人下過定論,根骨不佳,難成大器,但當初說那些話之人,如今早已死絕。所以你又有何好懼,今日之你,遠勝往日之我,哪怕試煉失敗,不過就是失敗而已,重要的是你是否會永遠敗下去,又是否想要那些看低你之人永遠無話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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