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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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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上添花誰人都會,順手推一把,順嘴擡一句,風之所向人亦趨之若鶩,但真正能打動人心的從來都是雪中送炭。

照伍雀磬原先設想,馬含光身受重傷,臥病在床,一息奄奄;她千辛萬苦闖過長老,爬上峭壁,躲過守衛,來到他床前,手上掖著他被角,喉中千言萬語,化作酸澀幽怨的一句:“馬叔叔,我好想你……”

那人以手掩唇低咳,掙紮著起身,她去給他背後墊靠枕,他卻忽而捉了她的手,仰高下頦,微啟的唇形纖薄而優美:“我又何嘗不想,這半年,日日朝思暮想。”

哎呀呀,人家好羞澀,伍雀磬想想就覺滿足。可真的發生?恐怕是有生之年難以盡如人意。

伍雀磬走後,馬含光才吐了喉中久壓的那口血。沈邑書房的屏風後走出:“她恐怕還不知你此刻處境吧?”

馬含光回萬極總壇至今辦了三件事,第一件以武屈人,拿實力發聲,比他冒著被口水淹死的風險於嶙峭殿上舌戰群英來得一勞永逸。

可代價,是內比負傷。他修煉的攝元功是殘本,不可能天下無敵。

至於第二件事,廖宮主認為內比能夠清理的冗員有限,他要馬含光以密使之銜監察眾人功過,三個月內制出升貶名單,他要大換血。

此事可是公開委任,萬極宮內無人不知,一時間從高層至守門,人人自危,矛頭卻是對準那個手上拿捏他人生殺大權的馬含光。

廖宮主布得一手好局,總壇有廖壁與左護法,派系交錯,已經夠亂。他偏偏讓它亂上加亂,為了份名額有限的職權名單,原是狼狽為奸的,到最後也要撕破臉皮,都爭著表現,都瘋狂揭短,心底裏又都忌著馬含光。

甘心又或不甘,名單出來,各派系均有損傷。就算馬含光避開了敵之要害,動的只是現階段無關緊要、又或無黨無派之人,卻也將來自四面八方的怨念,齊招於自身。

許多人,馬含光不是不想動,而是宮主才是那個最終決斷之人。廖宮主不可能大張旗鼓削左護法的人,那會導致狗急跳墻,萬極內亂。但他同時也不會大肆打壓廖壁的勢力,畢竟是自己兒子,他只是未想好將宮主信物青金鈴傳男還是穿女,並不代表他不偏心親生子。

名單過後,很快廖宮主又有了新動作,以宮主之名授權馬含光查賬。

萬極宮總壇分壇上萬人,多大的體系,無論出賬進賬都不可能幹凈又透明,每位高層都把持著自己的一塊進項渠道,宮主以外哪個人站出來,或多或少都貪沒過萬極的公財。忽然就提出查賬,絕對是費力不討好的差事。

此一回說是刺殺宮主,但宮主與馬密使相比,太多人想馬含光死。只是正巧馬含光身邊站了位廖宮主,禦人如弈棋的廖宮主當然要大聲宣稱是對方替自己挨劍,既給了馬含光殊榮,又壓下一觸即發的矛盾,刺客處死了事。

可馬含光的日子仍舊不好過。沈邑向來對萬極廖氏忠心耿耿,這一回都覺郁悶難抒:“宮主身邊又非沒有旁人,四長老、十二使,卻非要你做這些糟心事。你未回總壇之前,也沒見三天兩頭鬧這些大動靜,難道宮主還一直等著你回來不成?”

馬含光倒平心靜氣,手上糊弄伍雀磬的書替換成賬冊,不緊不慢反問:“我不做,要你做麽?”

“我可不成。”沈邑脫口便道,“可這時候,我都不敢往你身邊湊,來探病還要偷偷摸摸。誰能有小少主膽量,私出鍛心淵,驚動滿壇守衛,最後還光明正大從你這密使書房走出去,你說她入門的時候鬼鬼祟祟,怎麽臨走了反倒明目張膽起來?”

“這有何奇怪,她鬼鬼祟祟,是怕讓我知道出雲岫上因她大亂,可既被我訓了一頓,她還怕何?”

“原來如此啊。”沈邑登時做出誇張的恍然大悟狀,“咱們小少主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馬叔叔。怎樣,整日被人咬牙切齒以對,難得有人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雖不知你四面受敵,卻恐怕知道了也仍然要來雪中送溫情,馬密使,這番心頭可有些許感動?”

馬含光闔上賬冊終頁,修長手指將邊角的翻卷處略略撫平,不答反問:“你與趙長老相熟,可有問過少主武藝的進展?”

“挺好。”沈邑道,“快則一年,慢則兩年,應當就夠格挑戰試煉。”

“太短。”馬含光道,“想法子拖足四年,總壇之事無需她太早涉入進來。”

“不對啊,是誰說遠離了鬥爭也就遠離了權利傳承,你該急著讓她出關對付廖壁才對,怎麽,舍不得了,這就要一手包辦了?”

“沈邑,有件事,我覺得你應當記在心上。”

“自家兄弟,有話直說。”

“不要拿我與她之間的關系做文章,你心中揣測的可能,永遠都不會成為可能,反倒會傷了我們主仆之情。”

沈邑皺起眉來:“我是為你好,昔人已乘黃鶴去,切莫辜負眼前人。”

馬含光手上賬冊一丟:“她才多大,日後若覓良配什麽樣的沒有,便是要人中龍我也會替她找來——”

“但唯獨你不行是麽?”

二人各睜大了眼互瞪,片刻,馬含光籲氣道:“值得利用與倚靠之人,若能成就自己,使何手段拉攏都不為過。但玩弄感情,太下流,我還不屑。”

“除拉攏與玩弄,且還有另一種,動真情。”

沈邑話畢便走了,他也是有感而發,猗儺峰上五方祭司崔楚,他第一眼相見便為之神魂顛倒的謫仙尤物,一番深情厚愛無處相付,他馬含光有美卻還不自珍。

……

這方既說了拖四年,四年之中見不到廖菡枝,馬含光不覺有任何問題。

直至距離廖菡枝十六歲生辰尚剩三月,離挑戰試煉的最終期限也不過三月,這當中某日,沈邑忽如疾風而至,沈著臉,額間還有幾滴狂奔的薄汗。“這回有麻煩了。”來人張口便道,“我方才見趙長老,他老人家說少主已經第三次入黃泉谷試煉,遍體鱗傷,中途敗出。他們幾位也有心試過少主身手,發現這幾年白練了,功力還停在兩年前,與你我所料相差甚遠。”

馬含光聞言第一反應是:“她又耍什麽花樣?”

沈邑提醒:“時間無多,不像耍花樣。你要麽有空去探一眼,雖說鍛心淵為禁地,但對你而言應當無妨吧,何況少主最聽你的話。”

馬含光本要去,一句話就被這人將念頭掐斷,微側了眼,也沒正視沈邑:“還有其他事?”

沈邑狐疑:“就這樣?”

“不然怎樣?”

如此一耽擱,又是一月似飛梭。

連廖壁都忽有一日隨口提:“我那妹子,也不知是否還能從鍛心淵出來,想當年本公子可是十五歲獨闖黃泉谷,斬獲人頭百只,全身而退……”

隨後廖宮主也嘆:“弱質纖纖一介女流,非要挑這大梁,難為她了。”

即日夜深,蜃月樓後高崖,馬含光獨對深淵,默立少頃,飛身而下。

“有一日如若你想我,想得厲害,就從我那蜃月樓邊跳下來,一閉眼,直上直下,你嗖一聲就能見到我。”

而那時馬含光回她:“我瘋了,跳崖去見你?”

鍛心淵不大,馬含光並未刻意找,此處遍地珍奇花草,連啃樹幹吮汁液的蟲子都是寶,誰嫌了無事不會往樹海瓊花旁比劃,因此最開闊的空地上,繞過一排青松與油杉,馬含光見到了三更無眠、刻苦練劍的伍雀磬。

曾經,他給她定寅時起身,卻不會讓她練至亥時,馬含光忽覺自己竟還不算刻薄至極。

伍雀磬的身段很柔軟,亮色的影子,夜魅中翻飛騰躍,劍耍得靈動飄逸,然而在靠近看清對方的第一眼,馬含光眉頭忽皺,臉色亦變得相當難看。

那身影劍舞得賣力,相當賣力,幾乎是於每個招式的熟練貫通間同時消耗著自身底蘊,她的肌肉、骨骼、以及關節——馬含光眸色愈見森涼,方要開口厲斥一聲“給我過來!”伍雀磬劍舞一半,卻忽地自己給自己使了絆子。

那是一招左路劍法,同時接下盤變招,不是說每套劍術都有此套路,而是劍法精深後自然有許多殊途同歸的特性,而此一招——

“哎呀,不練了!練來練去也敗在這一式,師弟你學的九華劍法當真同我是一家麽?”

那年的伍雀磬長劍說丟便丟,自己看不到更不樂意撿,馬含光便為其代勞,找回劍再將劍柄安放回她手中。“說閑得發慌要學我劍法的是師姐,每回一炷香時間卻又半途而廢,這樣的一式怕是要學整年吧。”

“那能怪我麽,這兩招明明就無法銜接,卻非要硬安在一起,擺明就是難為人,不怪我每次都卡殼。”

“那我與你一起練。”

“哦?怎麽練?”

他便握住了她的手——“啊”一聲,伍雀磬、該說是廖菡枝從半空跌落下來,劍也“鐺”地墜了地。

雖說萬極劍法與九華劍道精髓迥異,但偏偏都有這樣異曲同工的變招,伍雀磬不知旁人如何,總歸自己兩輩子都要於此銜接上失手,出錯也錯得自成一派。

她此刻人坐直並未立刻起身,單是揉著手腕心中郁悶又不甘,難得纏著長老破格傳她萬極不傳劍術,卻好似受了上一世的詛咒,單這一式,她就是練得渾身散架卻也不嫻熟。此刻還好無人,若是當著她那位馬叔叔的面,伍雀磬想,一準完了,對方決計會被自己氣死,同時還會毫不婉轉地罵她廢物,不聰穎,天賦也低下……總之,是半點女孩子的體面都不留給她。

謝天謝地,如此難看又令人失望的成長,並非是在那人的眼前。

而正當她長舒口氣,準備拍灰站起、拾劍重來之際,忽然揉捏手腕以及將要擡頭的動作如遭點穴般,猛地定住。

馬含光的身影,擋了不見光的夜色,更加沈郁的黑,聚攏於伍雀磬頭頂。

她不敢擡頭,哪怕那來至眼前的足尖,已令她篤定了心中的所有預感,然而,她仍然不敢擡眸確認。

因為,近鄉情更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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