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生瀾

關燈
安置了伍雀磬,這夜尚有些剩餘。

馬含光重回密林,等在前方。未幾,便有條慌慌張張的人影,半夜裏提著包袱自分壇方向疾行而來。

“孫頭目,這是要去往何處?”

來人驟然聽一聲質問,驀地擡頭,驚見一道頎長背影擋住去路。

夜霧深重,那背影自有一股銳利殺氣,回過頭來,張頭目頓覺一道行雷閃電落在頭頂,擊潰了他的魂魄。

“馬、馬密使……”

馬含光向人踱近,邊行邊道:“一年前雲滇得東越上報,分壇查出內奸,而這其中屬孫頭目居功至偉,獨獲拔擢。時隔一年,沈密使赴東越,以正道暗語為餌,再度排查內奸。不用問,這暗語該是孫頭目當年擒拿奸細的收獲,而那份呈給少主的添置清單,也該是出自你手,我說的可對?”

孫頭目兩股戰戰,對方極度蒼白且毫無情緒的臉已近在眼前,夜幕裏活似只鬼魅。

“沈邑私審孔玎顏想必也不曾瞞你,這才多大功夫,孔玎顏就編派了我如此之多的壞話,將你嚇成這副模樣。”他低笑,“但那些都是假的。”

“馬……馬密使饒命!”孫頭目險些就要跪地,被馬含光電光火石出手架住。

“沈邑不會輕信孔玎顏,但你卻信了。”馬含光捏住鐵血漢子的面頰,令對方直視自己,“你們不是一直在找潛伏萬極的內奸,今日我送你一個如何,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我正是你們要找之人,孫頭目可還滿意?”

“馬密使切莫說笑……”

“說笑?若是說笑你何必夜逃,若是說笑我又何必於此等你半晌?”對方那張臉被他狠辣手勁捏得幾欲變形,時機成熟,他才問:“一年前被你擒住的內奸何在?說得好,我會考慮饒你的命。”

那孫頭目聞此語簡直欲哭無淚,不能說,哪能說,說了沈邑還不將他大卸八塊?

“屬下不知……”

馬含光指尖袖刃咻地彈出,孫頭目但覺肩膀一涼,繼而剜肉之痛,那冰冷利器於他身體中幾乎轉了個圈。孫頭目疼得滿頭大汗:“馬密使明鑒,屬下真的不知——”

馬含光將人嘴巴一捏,一把秘藥登時塞入其口,下一刻猛地堵住對方雙唇令其不得吐出。“所謂萬極秘藥孫頭目應該不會陌生,一粒可使你功力倍增,十粒可使你傲視群雄,這麽幾十粒一口吞下去——了不得,哪怕是宮主親臨怕都要甘拜下風,孫頭目怎麽不全吞了試試?”

“嗯,唔唔……唔唔唔唔……!”那拼力反抗之人雙目都掙得鼓突,目眥充血,死命搖頭,鼻涕眼淚流了馬含光一手,只期對方能讓他將那秘藥吐出。他眼下倒真寧願一死了之,總比吞下藥丸,等藥效一過,後半生都活得如癡如傻要來得強。

“說不說?!”

孫頭目也不是視死如歸的丈夫,相反只是個屈從形勢的小人。至此便見他拼命點頭,馬含光撤手,這人大咳著吐出秘藥,躬身半晌都無法直身,直至稍有平覆,才道:“那人一年前便死了,我只得他三、兩信物,再無其他。”

馬含光飛起一腳將人踢翻,又一腳踏其胸口:“屍體呢?!”

“被……被棄在了雕沙時淘沙的深坑裏。”

馬含光腦中猛地刺痛,腳下略一使力,這人瞬時噴血而亡。

……

隔日暮色之時,東越分壇上下一陣雞飛狗跳,沈邑於壇中掀了幾張幾案,砸了無數茶盅,怒斥:“馬密使呢,還未尋到人?都一個個幹什麽吃的?!”

回話弟子被對方這一身煞氣騰騰嚇得不輕,佝僂著背退下去。在場退不走的分壇主與眾頭目則個個面如紙白,坐也不是,站也不得。黎明前夕琳瑯莊弟子潛入分壇救走自家少莊主,還不止,且一並劫走了廖菡枝。這一失重犯,二失少主,他們東越分壇有幾名弟子,人人死上三回也死不足惜。

沈邑寄希望於行事老道處變果決的馬含光,又如此巧,連馬含光都整整一日不見人影。

琳瑯莊位處合山之中,曲徑通幽,若要強攻,也需闖得過那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一線天。沈邑頭大如鬥,還為是否真要與琳瑯莊兵戎相見躑躅不定。

“馬密使回來了!”

一聲喊話,分壇正門經眾弟子之口傳向肅穆內堂。一人寬衣闊袖,大步流星,四下裏躲閃與窺視的註目中一路直赴高層齊集的廳堂——砰!門受真力驅動,自內重重閉合。原先在外躲藏的眾弟子紛紛冒頭,一個個不約而同往緊閉的門扉張望,想知其後即將發生什麽。

馬含光刨了一日的坑與沙,能保儀容端整已屬不易,自不可能多分一份精力出來再扮上副和顏悅色。

進門便行去上首,略略吸氣壓下頭側悶痛,才以冷凝得幾乎要殺人的面色回身面對眾高層:“我並非針在座任何一位,但東越分壇就養出你們這群酒囊飯袋,若此次少主於琳瑯莊手上有任何閃失,想想如何自行了斷罷。”

宋壇主手一抖,登時撞翻邊上茶盞。他們見慣了沈邑那種笑臉迎人、喜怒不形於色的,馬含光此類上來就判人生死的,相處日短,便是再處幾年恐怕也難以習慣。

“眼下怎麽辦?”沈邑上下端詳了馬含光,見他面色奇差,精神似也有些萎頹,心生疑惑,卻又不便立時發問。

馬含光一日不見人,回來就聞此驚天消息,心情自是好不到哪去。“調派人手,取占琳瑯莊,如遇反抗者,格殺勿論。”

“啊?”身經百事如沈邑,也回不過神,“你的意思是與琳瑯莊宣戰?可——”

“沒什麽可是,私藏內奸、擄劫少主,無論是何勢力,都已是我萬極死敵。況且他們將人劫走定不會蠢得帶回巢穴,盡快拿下山莊,便是拿住他們死穴,到時即便有少主在手料對方也不敢輕舉妄動。”馬含光不願人多問,一口氣將解釋羅列出來。況且他正愁沒理由向此地各派開戰,將琳瑯莊趕盡殺絕是個好由頭,東越的多事之秋也將為時不遠。

“你就真不怕他們狗急跳墻拿小少主開刀?”馬含光命令下完便欲離開,沈邑仍有猶豫,勸道,“你可不顧孔玎顏,廖菡枝的命你也不顧?”

馬含光心中事端本就亂成一團,廖菡枝性命雖重,但也不過一條命而已。他並非不想救,而是心中早有預感琳瑯莊不會殺人滅口,至少孔玎顏絕不可能如此了結,甚至還有可能主動與他聯系,將廖菡枝當作交涉籌碼。

至於會向自己提出何種條件,馬含光無心細思,更有些忽略了眼下不惜一切保住廖菡枝才是當務之急。因此進攻琳瑯莊的命令一發布下去,少主被劫之事便算有了進展方向,且事項由沈邑主持,馬含光行蹤本就無需向任何人匯報,照舊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似乎真忘了廖菡枝死活。

……

另一側,自雕沙賽事餘熱已盡,各派散去,那陳列出種種造型的海岸便鮮少人至,只因沙塑脆弱,噴灑秘藥卻也頂不住眾人圍觀,你碰一下我摸一下又如何期它天長地久?因此約定俗成將它列為禁地,由各派輪番派弟子看守。

蜿蜒海岸,度過了四五月最熱鬧的那段時日,頃刻就冷清得近乎荒涼。

這裏有岸邊礁巖,更不乏那些高聳偉岸的沙砌,一個人混跡其中,三步有擋,五步有遮,本身想要暴露自己都存在一定難度,被發現的可能就更是微乎其微。

馬含光找遍去年淘沙的沙坑,好在那淘沙的地點一年一換,否則他恐怕要摧毀此地所有沙作。

最終,他尋到了該找的,哪怕,那並非他想要的。

很難再細數多久以前,他初入萬極,不懂規矩,曾為救一名正道弟子,險些被人拆穿自己的內應身份。

他被上峰試探,幾乎丟了性命。有一人關鍵時刻挺身相護,替他擋下致命一擊,碎了滿口的牙,事後卻笑著對他寬慰:“正巧,大爺要去鑲副全金牙,一張口,亮瞎你,倍有面兒。”

也因這事,那人同遭猜忌,被調派東越。馬含光有過猜測,對方或就是與自己相同的身份,只是大家各有各的任務,知也為不知。

臨別時他去相送,感念恩德開口喚了聲“大哥”。

“兄弟可是有今生沒來世,你既喚這一聲,我便認下你。來日穿金戴銀,又或赴湯蹈火,莫敢相望。”

馬含光不算會攀交的人,且身處敵營,對尋常的萬極弟子自是多有防備,即便親密如沈邑,也難以消除心頭那股隔閡。對那位救命恩人,他卻輕而易舉便接納了,且一旦認定,便也是一生一世。

他這輩子,多數時都是無親無故,曾有一位師姐,曾有一位兄弟,原也足夠了,到頭來……

雙手於細沙中掘出骸骨之時,他仍能自欺欺人,或許死的不是那人,或許他早已脫離萬極——直至蒙塵金屬折射微弱光線,灼痛雙目,馬含光一手插入發間,指尖摳入皮膚,木然跪坐,頭痛欲裂。

那之後才出了廖菡枝於分壇被擄那檔事,他卻忽然沒了之前君山奪人的那股熱衷,一連幾日,枯坐於以孔玎顏為原型的沙塑旁,面朝海天,卻不見天高海闊。

……

這日入夜,浪濤拍岸。黑影錯落的礁巖後走出一道婀娜身影,月色清朗,由暗處顯現的過程,那麗影似周身都生了皎皎的銀輝。

“馬含光,你果然在此處。”

孔玎顏步履輕盈,心裏有一股篤定的雀躍。她仿徨幾日,也恨過對方的口蜜腹劍有心欺騙,然而最終找到此人,卻是於自己人像之側。還有何好混亂的呢,騙了自己正深責愧疚之人該是對方,畢竟先動心者為輸,而以她所見,馬含光陷得更遠深於她。

又還有什麽比鐫刻出一副自己容顏並日夜守立在側更能說明問題的呢?琳瑯莊的師叔伯個個謂她意亂情迷,可馬含光予人的感覺誰又能清楚過她?她在他眼前,被他深深凝視,便知自己就是世間唯一。

所以孔玎顏才一直深信他懷有苦衷,至於那個廖菡枝,狂什麽狂,她今日就要讓她親耳聽到馬含光的真心,究竟從頭至尾,是誰在自作多情。

馬含光擡眼見了來人,面無表情,便欲起身離開。

“你站住!”孔玎顏於身後叫住他,“為何不敢看我?你明明就想見我,所以才會孤身於此。為何我就在眼前你卻又不敢回頭,當日的馬含光去了何處,竟然連看我一眼也沒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