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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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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對方全無停步的打算,孔玎顏心中一急,咬牙叫道:“你才是正派內應!”

馬含光遽然站定。

孔玎顏笑道:“你故意要我陷害廖菡枝,其實是自己做賊心虛,想要以此轉移視線。還有沈邑清理內奸的行動是機密,他不可能將作為誘餌的暗語事先洩露給你,可你卻能一眼辨識,甚至教我如何更改,呵,我可真是聽話,竟就全憑你唆使。”

一席話畢,卻見那背影並無任何反應,孔玎顏焦急,軟下聲道:“但這也無妨,你是內應也好,萬極宮的鷹犬也罷,我都願同你一起,我知你心裏其實喜歡我——”

“是!”那背影毫不掩飾,一口應了下來,“我是正道所派內應。”

孔玎顏欣喜,那人終於回過身來,廣闊天地,星辰大海,望著對方修長身形,如夜般深藏更永遠也瞧不透徹的氣息,一步步朝自己行近。

“——但那又如何呢?”馬含光近前望住孔玎顏的眼,“你知道這些,是想向誰去告密?沈邑、東越分壇那幫飯桶、抑或你爹?還是你希冀拿這些威脅我,以為我會懼怕,會妥協?”

“不是的!”孔玎顏猛地搖頭,面前那張晦色裏尤為蒼白的臉容卻忽現笑意,眉梢高挑,唇畔輕勾,如同真正喜悅般由心而起的淺笑,連一雙瞳孔裏都似繁星陷落,熠熠閃動。

“那就去罷,最好敲鑼打鼓昭告天下,我馬含光是誰,看到時他們可會信你一個字,又是否會有一個人站在你身旁?”

“不是的,馬含光你聽我說!”孔玎顏一把扯住他袖角,卻被這人莫大力氣咻地甩脫。

“你誤會了……”孔玎顏垂著雙手,直楞楞地立在原地,“我沒有半分要威脅你的意思,我怎麽會威脅你呢?我只是覺得不甘心,憑何你要選擇廖菡枝,難道我不比她強上百倍?還是我有哪裏做錯卻不自知,而你——”

“夠了!”馬含光蹙眉將人打斷,“憑你知我如此多事,卻敢夜半三更只身前來挑釁,我哪怕當場殺人滅口都不出奇。連如何活下去的本事都沒有,我又為何要選你?單就心計,你連你妹妹的一根頭發絲都及不上,我又為何要與蠢人合作?”

他話落要走,孔玎顏擋上去:“可你不是沒有殺我麽,我知你舍不得。”

馬含光被纏的不耐,望入對方雙眸:“是啊,你是我與廖菡枝的替罪羊,若死得太快,說不得還惹人懷疑。”他見她緊咬下唇,應是信了,便笑道:“我與廖菡枝一路走至今日,而你卻不過一枚棋子,說說看,你有哪一點及得上她,我又為何會舍不得?”

“你——!”孔玎顏怒極出手,馬含光單手便化去其攻勢,一把掐她咽喉,卻錯開眼,並不看她面頰,靠近耳側輕語:“不要以為我真的不會殺你。”而後松手一掌拍去她肩頭,孔玎顏後飛跌出,不偏不倚卻正正撞上那娉婷女子的沙塑。

砰的聲,馬含光眸色一凜,眼中登時空了幾分,而後轉頭便走。

孔玎顏含著血水發笑,一手扶著沙作慢慢起身:“原來從頭到尾你真的只為利用我,那又何必留著這沙塑,一眉一眼,竟全是你對我的百般欺騙!”她說著一掌擊出,飽含真力。

馬含光背身便聽一聲氣勁破空的撞擊,身形定住,耳邊海浪不絕,一漲一歇,卻仍舊掩不住那沙粒自細微處一點點生出裂痕的脆響,初時緩慢,繼而越來越快,蛛網般擴散至四面八方,須臾後轟地一聲——

馬含光面龐僵滯,定在原地,原似不知那聲響的由來,直至沙粒迸濺,轟然傾塌,他整個人似受了莫大驚嚇,隨那迸裂的一聲渾身狠狠劇顫。背後孔玎顏宣洩的踢打聲傳來,他仍在原處,指尖最先痙攣抖震,漸漸額上暴出青筋,毫無表情,卻似不能喘息,鼻息間發出極重的哼鳴,頭暈目眩。

孔玎顏正毀至癲狂處,不防被人由身後一把掀飛,再落地時全身受創五臟六腑都似碎裂,卻顧不上呼痛,只雙眼圓瞪,直直望著那沙雕盡毀處,一人跪爬著去收攬那散落的碎屑,其狂亂狀,似失卻了世間的至寶,面目驚懼惶恐,不顧一切去拼合那散作碎沙的肢體。

孔玎顏忍痛站起,至他身後,嗓音幽幽的:“你在做什麽?”

“馬含光,我問你在做什麽?!”

那人對她的淒厲質問充耳不聞,跪伏著,只懂不斷於細沙間扒撿。孔玎顏怒極反笑:“難道那無血無肉的沙雕比我重要,我就在你眼前,活生生地站在你眼前!為何你卻不肯看上一眼,同樣都是我,為何你要如此執著於一件死物!”

她語畢一腳踏下去,正對某一截尚算完好的斷肢。馬含光手如利爪,一把就將其腳踝扣住,似要捏碎骨頭的力度,痛得孔玎顏口吐嗚咽。

馬含光將人推開,又重回那先前的步驟,細細地收揀,直至意識稍覆,面對著滿眼散沙,一塌糊塗,動作稍頓,忽又瘋了般將手插入沙中,發狂似的不斷深掘。血腥混入濕沙,顏色愈深,他緊緊攥著那沙粒,一連幾日的頭痛終於徹底發作出來,眼前景象都似翻卷波濤般不斷扭曲。

孔玎顏卻偏偏於這時要拉他起身,他眼睫稍擡,露出空洞眸光,忽而轉身,猛地將人撲倒在地。

馬含光壓在她身上,孔玎顏心中咚咚直撞,卻聽其道:“昔日九華有位師傅,最擅雕刻,有人去問他如何能將飛禽走獸刻得活靈活現,他答:技巧就在於掌握其經絡骨骼的走勢,而速成的辦法,便是將其剖開來看個清楚。”

馬含光袖刃微露的手於孔玎顏面上輕輕劃過,明明眼睛裏冷若冰霜,神情裏卻湧現再生動不過的笑靨。“可我還有一個更好的法子,不如直接將你塑成人像,又還有什麽比得上一個真人細膩?”

“你瘋了!”孔玎顏駭得大叫,本身已再沒了那些橫亙心竅的癡迷與愛慕,只覺壓住自己的此人,滿眼裏都是那種癲癡得不可救藥的瘋魔,他要將自己剝開,又或活生生砌入沙粒裏,哪怕是自出生起便失卻清明昏聵無知的瘋子,也絕無可能有此喪心病狂的想法!

“放開我!”

馬含光雙手於她面上撫摸,笑顏紮眼,似果真忖度著要自何處向她下手。

“放開她!”

離二人不遠的礁巖忽有人影竄出,便是方才孔玎顏現身之處。伍雀磬原被點了穴道一直安置於那礁石之後,是以方才發生的一切都親耳聽聞,如今危急關頭,她不顧自損才沖破穴道,幾個縱躍就來到了馬含光與孔玎顏近側,大聲喚他清醒。

那近前的第一眼當真不堪入目,便見男女二人攪纏一處,上下疊壓著,伍雀磬猛地蹙眉,視線就別了開。

孔玎顏喊著救命,伍雀磬聽後好笑,當整個琳瑯莊為她的性命殫精竭慮,她卻就這樣自投羅網,還不帶一名護衛。

“馬含光你先放開她,殺她也不急在一時。”

伍雀磬有心將兩人分開,當一觸碰男人身體,原也只作尋常的感觸頃刻間便蔓延全身,她竟隨他一般雙手顫栗起來。

她原本也離得不遠,方才至今發生了什麽只憑聲響也能猜個大概,孔玎顏做了什麽,馬含光因何要殺她,伍雀磬全都一清二楚。

可那又怎樣呢,殺了她重砌了沙雕,那曾經死去的人就能夠覆活?她從不知這人懷著如此之深的愧疚,的確,是愧疚。他所認識的師弟從不是狼心狗肺之輩,如今連潛入萬極的真正原因也已大白,她很能夠體會他當日不告而別的心情——雖然,他心中所鐘情的可能已隨著事易時移換作別人,可他仍舊愧疚於她。

馬含光揮手一掃,伍雀磬被堪堪震飛,而她還來不及再度起身,孔玎顏已大張雙目,被那狂躁之人強摳後腦,面目埋入馬含光胸口,而一只手卻已靜靜捏住她纖細頸部。

伍雀磬踉蹌著跑近,馬含光松了手,人亦徹底安靜。他怔怔望住身下女子死不瞑目的驚恐面容,略略偏頭,有冰冷之物滑出眼角。

“她已死了,你還不放開她麽?”

馬含光跌坐一旁,卻忽地一手抵住側額,很快是另一手,兩側用力箍住頭額,似有莫大痛楚逼得他面目幾乎變形。

伍雀磬傾身上前,不做多想一把將人抱住,勸慰:“沒事了,什麽也別想……”

馬含光深深吸氣,卻無法發出任何聲息,哪怕是將身邊多事之人推開的力氣也欠奉,只能忍著劇痛,聽那人一遍遍喚著:“馬含光,沒事了,馬含光……”

少女稚嫩言語雖在耳側,入他腦中,卻似遠在天邊,直至她鍥而不舍,由無限遠處又真切地回到了他耳際。

馬含光蹙眉闔目,身體微蜷,伍雀磬立在近側,下頦抵住他肩膀,以莫大的氣力試圖將此人不斷擁緊,似乎每用力一分,便能夠向那昔日的師弟更靠近一寸。她全心全意紓解他痛楚,根本也無心思索自己喃聲說著什麽,或者她一個不慎就吐露些什麽,然而對方自顧不暇,更不知她言中有物。

許多時候,咫尺天涯相隔一線。而他想要的,永遠都遠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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