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筍雞湯，松鼠桂魚，清蒸螃蟹，翡翠蝦仁，八寶鴨，桂花肉，再來青菜一二，小酒幾兩，這滿滿一桌，青紅白綠，妥妥不輸年夜飯。

喻森雅握了一雙象牙白竹筷，戳著細白瓷碗裏的一塊紅白蝦仁，蘸了醋的蝦仁，醬黑的醋汁溢出，在碗裏挖開一道細細的河流，蜿蜒而下，和先前的菜汁混合，匯聚盆地。

她從來都沒有想到過，有一天，她也需要憑演技來吃飯。

很顯然，她的演技，得到了認可。戴星辰的媽媽，從她舅母介紹認識，就止不住地誇她。想想也是，她長得也不醜，這幾年在艾琳的□□之下，穿衣品味也直線上升，再加上她從小就是那種很容易就得到長輩喜歡的乖孩子形象，這幾句誇讚，她完全當得起。

除了在她和戴星辰都故作鎮定，表現出第一次見面的生澀禮貌時，李軒昂那刻意的一聲咳嗽。她一直都知道李軒昂看似高冷男神，不食人間煙火，實際上，比誰都要小心眼和記仇。

於是她也不失時機的，跟她舅母貼心告密：軒昂吹了風，有點小咳嗽。並主動請纓，給他倒了整整半碗川貝枇杷膏，笑瞇瞇看他當了眾人的面，喝了下去。同時博得“兄妹友愛”的好名。

這“友愛”的兄妹，此刻面對面坐著，各自專註扒拉碗裏的菜，桌面下，李軒昂的拖鞋，都已經被喻森雅踹下，死死踩在腳底——她原本是打算要踩住他腳的。

“現在的孩子哦，是不大聽話了，你看我們家這個，”宋青雲指了戴星辰，“你們別看他現在坐著好像很乖似的，實際上，交了女朋友，都不跟我們講，連長什麽樣，我跟他爸都不知道。”

戴星辰舀著碗裏的雞湯，垂著臉，不動聲色。

楊雨薇笑，視線掃過李軒昂，後者同樣不動聲色，只專註奮鬥盤子裏的大閘蟹。

“你家到底還交了女朋友，你看看我家這個，”楊雨薇恨鐵不成鋼，“連個影子都沒有。”

“叮”的一聲，是李軒昂將大閘蟹的腿，扔進了喻森雅的盤子裏。

“倒是很會欺負他妹妹。”楊雨薇徹底放棄，“不知道怎麽，生的這麽個兒子。”她的視線轉回身邊的喻森雅臉上，看她知書達理地將那只螃蟹腿，默默挪去了一邊，並沒有要當眾發動戰爭的意思，終於能滿意地點頭：“哎，要是能有個像我這外甥女這麽乖巧的女兒，那就好咯。”她向宋青雲笑。

“是呀，”宋青雲附和地笑，“我要是能有這麽個女兒，做夢也是要笑醒的。”她握著湯匙的手一頓，眼睛一亮，“不如我認個幹女兒吧。”

戴星辰的一口湯，嗆在了喉嚨裏。

“喲，這麽激動的？”宋青雲打趣著自己的兒子，“又不是說多個人來分你遺產。”

戴星辰努力咽下了湯，瞥了眼喻森雅，她正埋了頭，跟著大家夥兒嗤嗤地笑，然後好似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靠了下，險險扶住了桌子，才沒叫自己滑下椅子去。

是李軒昂趁機抽走了她壓在腳下的拖鞋。

正要擡腳踢他，李軒昂就先她一步，站了起來。面對眾人集中到他身上來的視線，他點頭：“我去盛飯。”又貼心地問正仰了頭，瞇眼看自己的表妹，“要幫你盛一碗嗎？”

盛你個大頭鬼！

認幹女兒的話題，遭遇盛飯，無疾而終。

飯後，喻森雅跟了阿姨，進廚房洗水果。正當季的冬棗，奶黃的皮，泛著紅暈，過水一沖洗，水靈靈的，不等裝盤，她就撿了一個，丟進嘴裏，叼著去洗剩下的。

頭頂覆上一層陰影，熟悉的氣息讓她沒有要回頭看的打算，從身後繞過來的人，嘴唇擦過她的耳垂，面頰，直指她嘴裏叼著的冬棗，嫻熟地吞走了那剩下的一半，也不忘從櫻桃紅唇上攫取一吻。

“要死，不怕給人看見？”她左手胳膊肘後搗，搗在他胸前，毫無攻擊力。

“沒人。”戴星辰雙手撐在了料理臺上，正好給她圈在這一方小空間裏，他營造出的小天地。

的確是沒人，阿姨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出去了。她這才抽了張紙巾，攤在掌心，反手舉到他面前，頭也不回，只說：“核。”

戴星辰輕笑，低頭去吐了棗核。

門口處傳來一聲輕咳。

到底是在別人家做客，戴星辰還是識趣地與喻森雅拉開了些距離，他站去了一邊。

喻森雅還是頭也不回，只說：“怎麽，枇杷膏還沒喝夠？櫃子裏還有半瓶呢。”

李軒昂握了把瓜子，背靠了推拉門，看起來並不打算立馬就走：“都是要做人幹女兒的人了，你們再這樣，不就是□□？”他哢噠一聲咬開瓜子殼，“現在時髦的話怎麽說來著，骨科？”

“你知道得還不少。”喻森雅終於轉身，捏了個冬棗砸向他，“那叫偽骨科。”

“酷~”他接了還帶水的冬棗，哢擦送進嘴裏。

戴星辰沒理會李軒昂家長式的監控，他接替了喻森雅的工作，替她洗冬棗。大概是跟她久了，也學壞了，洗了一個，就送去她嘴裏，再洗一個，自己吃。

“真想做我媽幹女兒？”他側頭問。

喻森雅看著溫熱水流沖過他的手指，一挑眉：“不想。”誰要憑空撿個媽？

“我也不想偽骨科。”他低了頭，將最後一顆冬棗拎起，放去玻璃果盤，抽了紙巾擦手。

偶爾這樣偷偷摸摸固然刺激，可還是想，正大光明啊。

“那就挑明唄。”喻森雅吐了棗核，又從果籃裏捏了個紅心火龍果出來，托在掌心，笑盈盈問他，“你覺得怎麽樣？”

噗的一聲，是李軒昂吐了棗核去垃圾桶。“我覺得，你這個火龍果熟過頭了。”他一本正經。

這個冬日夜晚，賓主盡歡。

楊雨薇招呼著李軒昂：“把外套穿了，送妹妹回家。”又叮囑喻森雅，“這個保溫桶裏裝的小貓飯，回去給它餵了。最近老吃的貓糧吧，偶爾也得做點魚給它吃。”

見一旁正穿上外套的宋青雲一臉有趣，楊雨薇又笑著解釋：“這丫頭家有只貓，她就知道給它吃貓糧，所以我偶爾做點小魚，給她帶回去。”

宋青雲笑著點頭，表示理解。

回頭見李軒昂磨磨蹭蹭，拿著個手機還沒起來，楊雨薇又氣：“幹什麽呢，妹妹等著呢。”

“我送吧。”已穿戴整齊的戴星辰，從喻森雅手中拎過了保溫桶，轉身望了他媽媽和楊阿姨，點頭，“我送好了。”

“這怎麽好意思。”熟悉外甥女脾氣的楊雨薇，怕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會讓她火冒三丈，趕緊勸道，“還是讓軒昂去吧。”

然而令她大跌眼鏡的是，她那本該火冒三丈的外甥女，卻自自然然地牽上了戴星辰伸過來的手，然後對了自己溫柔地笑：“沒關系，讓軒昂打他的游戲吧。”

在厚重實木門哢噠一聲合上後，楊雨薇和宋青雲面面相覷，這是什麽情況？她們不約而同，望向了還在玩手機的李軒昂。

他只默默地舉高了手機，擋住了八卦視線。還不如去送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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