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條小路上全是風格迥異的客棧，小清新型, 古典型, 奢華型, 一應盡有。這個地方離月球海洋王國很近，想必在和平時期也很熱鬧, 能夠吸引不少游客。只是現在置身其中，走過一家家荒廢許久的客棧，只覺得寒意襲人。

盛亦歡在前面帶路，尤念跟在他身後，心中越來越忐忑。他想快點見到霍爾弄清楚真相, 又希望在這條路上多走一會兒，有充分的時間去做心理準備。可尤念心裏也清楚，面對一些事實真相時，無論做了多麽充分的準備, 事到臨頭都於事無補。他當年的經歷不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嗎？

盛亦歡在其中一家客棧門前停下腳步，張望了一番，道：“就是這裏。”

尤念胸口一陣狂跳。就算盛亦歡不告訴他, 他也能看出來他們要找的就是眼前這家客棧——柵欄裏，一大片玫瑰花競相綻放, 與周圍的死寂灰敗行程鮮明的對比, 明晃晃的紅色刺得尤念有些暈眩。在玫瑰花園旁, 有一個微型的人工池塘,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池塘裏的水清澈見底，被抽起到旁邊的假山上，又娟娟流入池中，倒映著玫瑰艷麗的紅色。在池底暢游的幾只小金魚吸引著一只白色的小貓咪趴在一邊，搖晃著尾巴。

一派悠閑宜人的田園風光，正適合隱居之人。

尤念推開柵欄，特意擡高了聲音，“有人嗎？”

趴在池邊的小白貓似乎受到了驚嚇，直接跳進了水裏，尤念忙過去把它撈了起來。可憐的小家夥全身濕漉漉的，瞪著圓圓的眼睛，在尤念的懷裏瑟瑟發抖。

吱呀一聲，門開了，一身樸素衣服的男人出現在兩人面前。他比當年清瘦了不少，一頭金發好像也不是那麽耀眼，大概是很久沒剪了，有些長，被他紮在腦後。

男人看見尤念懷裏的小貓，眼眸一沈，“你們是要做什麽？”

尤念意識到他誤會了，連忙把小白貓遞給他，解釋道：“是這只小家夥自己不小心掉進去的。”

男人接過小貓，看了一眼身穿軍裝的盛亦歡，面色不善：“我已經說過好幾次，我就住在這裏，哪都不去，你們也不用再來了。”

盛亦歡：“先生，你誤會了。我們這次來是為了一點私事。”

男人警惕道：“什麽私事？”

尤念深吸一口氣，勉強笑了笑，“好久不見，霍爾醫生。”

霍爾和他手裏的小貓同時瞪大眼睛，“你……你是誰？”

“我是尤念，”尤念頓了頓，又道：“我是尤眠。還記得我嗎？霍爾。”

霍爾眼中的驚訝持續了幾秒，漸漸轉為了然，他張了張嘴，正欲說些什麽，小白貓忽的發出一陣喵喵聲，並且在霍爾手中不停地扭動起來。

“你們先進來吧。”

兩人進了客棧裏，霍爾請他們在櫃臺旁邊坐下，自己先去料理那只小貓，過了許久才回來。他給兩人倒了兩杯剛煮好的奶茶，“嘗嘗吧，這是我的獨家手藝。”

尤念喝了一小口，果然是香甜可口，甜而不膩，一口下去胃裏暖烘烘的，鼻尖縈繞著玫瑰的香氣。

“怎麽樣？”霍爾問。

一邊的盛亦歡坦誠道：“很好喝。”

霍爾淡淡一笑，“很多客人都這麽說。”

尤念又喝了一口，笑道：“沒想到霍爾醫生的手不用來拿手術刀，卻用來泡奶茶，不知道會不會有些可惜？”

霍爾看著尤念，摸摸下巴，“你剛剛說你是尤眠，我還不太相信，現在聽你的口氣卻是信了。你什麽時候醒過來的？”

“大概一年前。”尤念道，“不過我現在改名了，你叫我尤念就好。”

霍爾點點頭，“好，尤念。我沒想到你竟然找我找到這裏來了，你有一副這麽年輕貌美的身體，不去好好享受，找我做什麽？”

尤念漫不經心地用手指敲大桌面，半真半假道：“過去的事情我不弄清楚，始終還是覺得不放心。畢竟是我冒死把身體還給了尤眠，我想知道他的情況，不過分吧？”

“當然。只是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給你做完手術沒多久我就辭職來月球了，你想了解的，恐怕我也不知道。”

尤念並不失望，而是道：“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告訴我。”

霍爾搖搖頭，“你還真是……可以，不過作為交換，你也必須告訴我你的事情。”

“我的事情？”尤念挑眉道，“你想知道什麽？”

“所有。”

尤念想了想，開始講述：“這些事情發生在我沈睡時，很多我也是聽人說的。當時，紀蔚辰得知我沈睡的消息，用他自己的形容詞來說是‘悲痛欲絕’，第一時間就趕回地球，聯和林啟航和其他幾個頗有威望的教授，用了一些手段把我的大腦從醫院中取出後帶回火星。”

霍爾了然，“原來被他們拿走了。顧衍得知實情後，發了瘋似的去找你的大腦，卻始終得不到任何消息。他簡直是要把整個地球翻過去的架勢……”想到顧衍當時的樣子，霍爾現在還心有餘悸。

“在這之後蔚辰和啟航一直在幫我尋找合適的身體，但你也知道，”尤念苦笑一聲，“這並不是什麽容易的事情。”

“但是他們最後還是成功了。”

“是的，整整等了十五年。”尤念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纖纖玉手，“這具身體本來的主人因為意外腦死亡，家人捐獻出身體，我才得以‘覆活’。”雖然他沒少吐槽這個身體太娘娘腔，一張雌雄莫變的臉給他添了不少麻煩。但他心底裏還是真心感謝少年一家人給了他第二次生命。

“‘覆活’之後你沒有去找顧衍嗎？”霍爾問得一針見血，“也沒有回去看看你的兒子？”

“沒有。”不知道為什麽，尤念有幾分心虛，“我一直待在火星，最近才知道他們過得並沒有我想象中那麽好。”

霍爾點點頭，“我基本都清楚了，那你來找我的目的是？”

尤念也不拐彎抹角了，直接問：“我就兩個問題。第一，現在的顧衍到底是什麽情況，他的記憶混亂好了沒有；第二，尤眠在哪裏。”

霍爾反問：“你為什麽會知道？”

“你會知道。”尤念肯定道。他盯著眼前的男人，無論是在從前還是在現在，尤念總感覺霍爾是解開謎團的鑰匙，這個男人似乎把所有的一切都掌握在手掌之中。尤念也說不清為什麽自己會有這樣的想法，大概只是一種神賜的直覺。

果然，霍爾輕輕笑了笑，“顧衍的病情，我的確知道一些，不過也是聽以前的同事說的。”

“所以，”尤念握著杯子的手有些顫抖，“他現在……”到底是哪一個顧衍呢？

“在你手術之前，顧衍的病情已經控制得很好了，很少發生性情大變的情況。在手術之後，他也沒有記憶混淆的情況。我的同事也很奇怪，手術後遺癥怎麽在一夜之間就沒有了？本來參加‘遺忘’項目的實驗者就不多，他們樣本有限，很難找到確切的原因。更何況，”霍爾微微瞇起眼睛，“人類的大腦，本身就是很奇妙的東西，無論研究多少年，都研究不透徹。如果僅僅是一個‘遺忘’項目的成功，就自以為掌握了其中的奧妙，未免也太可笑了。”

尤念啞聲道：“你的意思是，顧衍這麽多年來，一直都是那一個他？”

那個任性又溫柔，霸道又體貼的顧衍？

“是的。”

就像是全身的力氣一下子被抽幹，尤念無力地攤在椅子上。一旁一直默不作聲，充當背景板的盛亦歡嚇了一跳，忙道：“你沒事吧？”

尤念把臉埋在手掌裏，聲音微微變調，“沒事。”

可盛亦歡分明看到了從他手掌裏滲出的濕潤。他不由地看向霍爾，目光中透露著一絲絲責怪。

霍爾卻無動於衷，接著道：“也許是他自己不想變成另一個樣子，他的執念太深，連手術後遺癥都為其讓步，又或者是他用了別的方法，誰知道呢。”

在那麽幾分鐘內，誰都沒有說話，一時間只能聽見玫瑰花園裏涓涓的水流之聲。霍爾站起身，為兩人重新倒了一杯奶茶，“喝吧。”

盛亦歡客氣地拒絕，“不用了。”

剛剛兩人的一番對話，他聽得雲裏霧裏，也能知道這是尤念的私事，他不方便多問。只不過這個霍爾，似乎並不是他想象中的固執的平民。對於這種不簡單的人，盛亦歡本能地就多出一分戒心。更何況，這家夥居然把尤念弄哭了。

尤念終於把手拿下，他的眼睛紅紅的，被欺負般了的模樣，真是我見猶憐。

“你在難受什麽呢？”霍爾問，“覺得辜負了顧衍嗎？”

尤念搖搖頭，並不回答這個問題，“所以是顧衍把尤眠趕走的嗎？”如果是那樣，對尤眠來說，未免太殘忍，尤念絕對不會原諒顧衍和自己。

“尤眠的事情，我就不太清楚了。不過，”霍爾看了看時間，勾起嘴角，“他快回來了。”

尤念皺起眉，不太理解霍爾是什麽意思，正想再問，門口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我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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