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門而進的人皮膚白皙，面容清秀, 笑起來的時候眼角邊泛起一絲絲笑紋。這張臉尤念再熟悉不過, 畢竟他曾經頂著它生活了兩年。再次看見時, 尤念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似有些懷念, 又覺得有些詭異——就好像面對著另外一個自己。

“咦？今天有客人？”尤眠把帶來的水果放在桌上，語氣快活，“霍爾，是你的朋友嗎？”

霍爾低下頭替他整理好微微淩亂的衣領，“怎麽去了這麽久？”

“主要是排隊, 你也知道，現在月球上物資短缺，想要吃到新鮮水果可不容易。”尤眠不好意思地躲過霍爾的手，“你還沒給我介紹客人呢。”

“嗯。”霍爾看向尤念, “這位是尤念，也是借用了你身體兩年的人。”

尤眠瞪大眼睛，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原來是你……”

尤念苦笑一聲，“你不用怕我, 我不會再搶你身體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 ”尤眠搖搖頭, “當時是我心灰意冷, 主動獻出身體的，和你沒有任何關系。說起來, 再次蘇醒的時候我還非常驚訝呢，”尤眠輕笑一聲，“怎麽會有人和我一樣傻，就這麽心甘情願地沈睡？”

“我也不想，只是……”尤念的喉結上下滾動著，他用餘光瞟了一眼霍爾，“可否借一步說話？”

尤眠牽起霍爾的手，兩人十指相扣，“我沒有什麽事情需要瞞著霍爾。”

尤念盯著兩人牽在一起的手，腦海中仿佛又浮現出顧衍跪在自己面前哀求他的模樣。他閉了閉眼睛，勉強笑了笑，“我想問你離開顧家的理由，現在看來，我已經不需要問了。只是，你真的已經放下了顧衍嗎？”

“經歷了生死，人總會看透一些。”尤眠淡淡道，“過去的事情我已經不想再想，如今時局不穩，能過一天是一天，我珍惜都來不及，又哪裏有時間執迷不悟呢？”

尤念無言以對。的確，多大的事情再經歷過生死之後，都顯得沒那麽重要。這個世界上，沒有誰離了誰就活不下去。尤眠曾經為顧衍犯過蠢，連性命都可以不要，沈睡了兩年之後如夢初醒，大徹大悟也說不定。

看著肩並肩站著的兩人，似乎真的是隱居在月球的一對神仙眷侶，眼中的愛意是藏也藏不住的。只是……事情真的有那麽簡單嗎？尤念總覺得哪裏不太對。

“那顧卿呢？我是說，你的兒子。”尤念問，“你就一點都不在意他嗎？”

“兒子？”尤眠臉上波瀾不驚，就仿佛他們是在討論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是的，他是和我有著相同的DNA，但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尤念難以置信道，“你對他就沒有任何關心嗎？你就一點責任都沒有？”

尤眠原本溫和的表情冷了下來，“關心？責任？制造他的不是我，孕育他的也不是我。我莫名其妙地重新回到這個世界，就要接受一個和我無關的兒子？對不起，我做不到。”

尤念仍不甘心，“可是……”

“夠了。”霍爾出聲打斷他，“尤念，如果你繼續咄咄逼人，我只能送客了。”

尤念冷哼一聲，“你倒是護著他。”

霍爾放輕聲音，“尤念，我和尤眠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現在顧衍病愈，再也不會有第二個顧衍，尤眠也不再追究過去，這不是皆大歡喜的結局嗎？你為什麽又要糾結於那些細節呢？”

“你說的都對，我無法反駁，只是……”尤念皺眉沈思了好一會兒，長嘆一聲，“罷了罷了，既然這是尤眠你自己的選擇，那我也……不會再來煩你們了。”

尤眠和霍爾對視一眼，展顏微笑，“謝謝你。”

霍爾也長舒一口氣，“時間已經不早了，你們要留下來用餐嗎？”

尤念看向窗外，果然，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他轉向盛亦歡，後者道：“不了，我們還是盡早回去比較好。”

尤念點頭讚同。他出來得著急，都還沒來得及和顧衍說一聲，顧衍回去後發現自己不在，也不知道會著急成什麽樣子。

霍爾道：“那我們也不留你們，我送你們出去。”

尤念笑道：“我怎麽感覺你巴不得我們快些走？好歹是老友重逢，你這樣可不厚道。”

“怎麽可能。”霍爾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見的異色，“我只是擔心你們的安全。”

尤念嗤笑一聲，招呼盛亦歡，“亦歡，走了。”

“我們送你出去。”

夜色下，尤念和盛亦歡一前一後走出客棧，路過花園世，尤念彎下腰折斷了一朵開得正歡的玫瑰，他朝霍爾和尤眠揚揚下巴，“這個我拿走了。”

盛亦歡好奇道：“你拿這個幹嘛？”

“哄人啊。”尤念把玫瑰花叼在嘴裏，攬住盛亦歡的肩膀，施施然離開。走到小路上，還背對著兩人揮了揮手。

霍爾和尤眠註視著尤念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之中，同時嘆了口氣。

“事情看起來是已經解決了。”尤眠輕聲道。

“但願如此。今天謝謝你。”

“不用，”尤眠淡淡一笑，“這比起你對我的再造之恩，微不足道。”

霍爾不置可否，“你最近身體怎麽樣？”

“放心，”尤眠眨眨眼，“這來之不易的身體我自會好好珍惜。你仔細瞧瞧這張臉，看起來像四十歲的人嗎？”

霍爾淺笑道：“行了，趕緊回去吧。”

“好，有什麽事情隨時聯系我。”

尤眠走後，霍爾顧不上吃晚餐，先上樓走進自己的臥室。一打開門，一團白色就迅速朝他撲了過去。

霍爾眼疾手快地把小貓抱進懷裏，“你想去哪兒，嗯？”

小貓咪喵喵地叫著，不停扭動，似乎非常想掙脫霍爾，不算鋒利的爪子在霍爾手背上留下幾道痕跡，霍爾卻好似一點都不覺得疼，“你猜對了，他們就是來找你的。”

“喵喵喵……”

“只可惜，”霍爾低下頭在貓咪的頭下輕輕印下一個吻，“除了我，沒有人能找到你。”

貓咪絕望地哀嚎著。

霍爾略帶沙啞的聲音在貓咪耳邊響起，他目光專註而溫柔，“只要你再乖一點，我就把你變回人，好不好？”

“喵喵……”

“不行，上次給了你一具身體，結果呢？”霍爾搖搖頭，他的聲音很輕，卻讓人毛骨悚然，“差點被你跑了。”

“喵……”

“那種事情，不會再發生第二次，你死心吧。”霍爾輕笑一聲，“你是逃不了的。”

盛亦歡把尤念送回別墅，看見別墅裏亮著燈，尤念登時心中警鈴大作，“亦歡，不如你和我一起進去？”

盛亦歡果斷搖搖頭，“不行，我得回軍部報道。你有什麽事嗎？”

尤念咽了咽口水，幹笑道：“也不是什麽大事。那再見。”

顧衍又不是小孩子，脾氣也比十幾年前好了不少，不至於把他怎麽樣……吧。尤念想著，推開了別墅的門。

顧衍坐在客廳裏，聽到聲響，猛地擡起頭。他脫去了外套和領帶，潔白的襯衫上沾染了幾道痕跡。他死死地盯著尤念，眼中泛紅，就像一個盯著獵物的吸血鬼。

尤念心中一跳，“顧衍……”

“你去哪裏了？”顧衍啞著嗓子道。

尤念心虛地低下頭，“我去辦了一點私事，忘記了和你說。”

顧衍幾乎是咬牙切齒，“就這樣？”

尤念一臉誠懇，“就這樣。”

顧衍站起身，一步步地逼近尤念，“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嗎？”

“我……”

“我在安全區怎麽都找不到你，我甚至想去戰爭找！要不是被他們攔下，我……”顧衍目眥欲裂，努力克制著，“你是想讓我死嗎，啊？！”

尤念胸口像堆積了大片烏雲一般，悶聲道：“顧衍，你別這樣。”

“那你要我怎麽樣！”顧衍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在哭，“尤念，你他媽真是傷害我的天才……”顧衍的聲音顫抖著，最後消失了。

“對不起，”尤念伸出逝去顧衍眼角的濕潤，柔聲道：“我以後去哪裏都和你說，好不好？你別難過，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顧衍楞楞地看著尤念，突然伸出手把他壓制住，握開下巴，幾乎是有些暴力的吻，舌尖探入，一直深壓到底。

放開尤念的時候，顧衍自己的呼吸也不穩，他逆著光，蒼白的臉陷在幽暗的光線中，烏黑的眼眸幽深似水，泛著水光的嘴唇艷若桃李。發洩了自己暴風雨一般激烈的心情後，顧衍沈默了，只有胸膛還在起伏不定。

尤念微微瞇起眼睛，看起來姣猾得艷麗，“顧衍，想不想我再給你生個小顧卿？”

顧衍目瞪口呆。

“我們做吧。”

這一瞬間，好像恍惚間天就亮了，地也寬了，顧衍覺得自己——終於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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