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眠在那堆“殘骸”面前駐足，低頭凝視了一番。其他的部位都還好, 但是那些防人類的東西——人皮, 眼珠, 鼻子，做得如此逼真, 就這樣散落在地上，讓人觸目驚心。

顧衍跟了過來，好奇地看了一眼立刻移開目光，不但如此，還把尤眠拉到一邊, 用手蒙住他的雙眼，“你少看這些血腥的東西，對球不好！”

尤眠有些好笑，“你好像非常投入父親這個角色。”

“那不是廢話, 畢竟是我的球。”

“我就再看一眼。”尤眠把顧衍的手拿開，彎下腰撿起一塊芯片，仔細端詳後放進自己的背包裏。

“這是什麽？”顧衍好奇道。

“如果我沒有猜錯, 這應該是那個機器人的存儲器，裏面存儲著他所有的記憶。”

“這個我當然知道, ”顧衍不屑道, “你撿這個做什麽？”

尤眠若有所思道：“你說, 假若我把另一個機器人的存儲器取下, 換成這個，那機器人到底是原本的機器人, 還是剛剛被打的男孩子？”

顧衍蹙眉，“什麽有的沒的！”

一想到意識和身體的問題，尤眠的頭又是隱隱作痛。顧衍看了他一眼，“又怎麽了？”

尤眠搖搖頭，“沒事，我們回家吧。”

“不說就不說，好像我很想知道一樣。”顧衍說完，大步走開。尤眠無奈地搖搖頭，跟了上去。

顧衍開來電影院的飛車還是那輛“漫步者”，尤眠想起自己曾經的另外一輛被賣掉兌現，一絲愧疚湧上心頭。因此，他難得地關心了一下顧衍，“最近身體如何？”

“很好。”

“我是說你的腦子。”

顧衍沈默片刻，道：“最近好了一些，以前的事情不是很常想起了。”

尤眠點點頭，“難怪，現在見到的都是你，不是他。”

顧衍白了他一眼，“看樣子，你很期待他出現？”

尤眠失笑，“他的確挺好的，但你也不會太差。”

“哦？是麽。”顧衍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冷冷的，“我想主要還是霍爾新的治療方法起到了效果。”

聽到霍爾的名字，尤眠又想起了他被借調走的檔案，便問道：“你們最近有見面嗎？我是說你和霍爾。”

“上周就見過了，他說他有一種電擊療法可能可以減輕我記憶混亂的癥狀，我就去醫院嘗試了一番。效果還可以，這周我就犯病了一次，我打算明天再去一次。”

尤眠忍不住插嘴：“就是你，不對是他和葉文希打架那次吧？”

顧衍面露不悅，“其實葉文希也該打。”

“你以前可不是那麽說的！”尤眠驚訝不已，“你可是參與了其中！”

“他對別人那麽做我管不了，但是他不能對我孩子的爸爸這麽做！”

尤眠張口結舌——顧衍這邏輯也是可以，這麽說來，難道自己已經被他當成了自家人？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醫院吧。”

顧衍懷疑道：“為什麽？你有那麽好心？”

尤眠表情無辜，“你的事情和我息息相關，我關心一下怎麽了？”更何況，他還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去問霍爾。

尤眠的話似乎讓顧衍很是受用，他大發慈悲地點點頭，“可以，你就跟來吧。”

回到顧家後，尤眠驚訝地發現自己的房間裏還亮著燈。雖說智能機械不用睡覺，但S一般都會讓自己在晚上處於休眠的狀態，讓每秒處理不計其數數據的CPU得到休息。

顧衍瞟了一眼，道：“你為什麽非得和機器人睡一間房間？”

“我不習慣一個人睡。”尤眠隨口說了一句。

顧衍一聽，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最後卻是什麽都沒有說，若有所思地走了。

尤眠走進房間，只見S正坐在床上，他用自己擁有的投影儀投射出一副影像。尤眠隨便看了一眼，被嚇得一蹦三尺高。

“大半夜的你看什麽恐怖片？”

S依舊目不轉睛地看著影像，“我在尋找線索。”

尤眠鼓起勇氣又看了一眼。這是發生在某個夕陽很熱烈的下午，地點看上去像是在一間實驗室。實驗室的地板上鮮血橫流，一個肢體殘缺不全的人類倒在血泊中，場面十分可怕。

“什麽線索？”尤眠不明所以道。

S平靜道：“博士死去的線索。”

“博士……你是說創造出你的那位，他不是被智能機械殺害的嗎？”尤眠打了一個寒顫，“沒想到那些機器如此殘忍。”

“說不定……是我錯了。”S輕聲道。

尤眠沒有聽清楚S的話，但他能感覺到S口中的那個“博士”對他來說非常重要，大概是一種類似雛鳥的情懷？他拍拍S的肩膀示以安慰，“博士都去世一百年了，戰爭也早已結束，請你節哀順變。”

S“嗯”了一聲，換了一個話題：“檔案的事情，你打算怎麽辦？”

“我明天親自去問霍爾。”尤眠不假思索道。

“可以，”S讚同，“說不定最直接的辦法也是最簡單的辦法。”

“對了，還有一件事。”尤眠從背包中拿出撿來的芯片遞給S，“你能讓他‘覆活’嗎？”

S說：“你說的‘覆活’是指給他一個驅殼，讓之重新運作嗎？”

尤眠給S豎起一個大拇指，“就是這個意思。要找一個可以匹配的驅殼，應該不難吧？”

S仔細地觀察了一下尤眠給他的芯片，“這個型號頗為高級，原本的機器人應該也比較智能。我需要一些時間。”

“好，”尤眠笑道，“也不著急，你慢慢來。”

也許是因為這一天尤眠都緊張過度，好不容易放松下來，他幾乎是腦袋一碰到枕頭都睡了過去。他睡得很沈，以至於半夜有人光臨他的房間他也沒醒。

顧衍輕手輕腳地走到尤眠床邊，深深地凝視了他許久，最後彎下腰在他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可這樣不夠，完全不夠啊。

顧衍糾結了許久，最終還是沒抵擋住誘惑，掀開被子躺在尤眠身邊。他很想抱住尤眠，卻不敢輕舉妄動，只能聞著戀人身上熟悉的味道，漸漸入眠。

第二天，尤眠被一聲震耳欲聾的叫聲吵醒。他掙紮地翻個身，睡眼惺忪，嘟囔著：“誰啊。”

枕邊人本想毫不客氣地把尤眠推下床，想了想又把已經伸出去的手放了下來。他搖醒尤眠，憤怒道：“我為什麽會在你房間？！”

尤眠努力地坐起身，瞇著眼睛看著顧衍，楞了片刻，瞬間清醒。

“你怎麽在這？”

“這話應該是我問你！”

“這是我的房間。”

“我知道！所以我問你我為什麽會在你的房間？”

尤眠轉向站在墻腳的S，“怎麽回事？”

S回答：“他昨晚自己走進來的。”

顧衍一時語塞，他感覺自己臉都要被打腫了。

“你為什麽不阻止他？”

S說：“他又沒對你怎麽樣，我阻止什麽？再說，這是他的家，他有權利進入。”

尤眠無力地捂住臉，“算了算了。”

顧衍怒道：“怎麽可以算了！”

“那你想怎麽樣啊顧少爺。這種情況很明顯了，你半夜犯病，成了那個愛我愛得死去活來的家夥跑到我房間一親芳澤……”

顧衍感覺自己的太陽穴都在突突地跳動，“你閉嘴！”

尤眠接著說：“其實你不用太在意，我們兩個人說難聽點更親密的事情都做過，又都是男人，在一起睡一晚上真的不算什麽。”

顧衍對尤眠怒目而視，為了防止他爆炸，尤眠立刻做了一個用拉鏈封住嘴巴的動作。

“哼。”顧衍下了床，拍拍衣服，就好像他是剛剛從泥土堆裏爬出來，“給你十分鐘，去門口集合。”

“去哪兒？”不等顧衍咆哮，尤眠立刻道，“我想起來了，醫院，霍爾，走！”

尤眠迅速洗漱換衣服，抓上昨天的背包就跑下樓，結果顧衍還沒有準備好。他等了快半小時，顧衍才姍姍來遲。

面對尤眠毫不掩飾的指責目光，顧衍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我去洗了個澡。”

“哦。”

“反正和霍爾那家夥很熟，晚幾分也沒什麽。”

“哦。”

兩人趕到醫院時，護士告訴他們霍爾已經在辦公室等候多時。霍爾見到尤眠，面露驚訝，隨後笑道：“小衍，不是阿珂陪你來嗎？”

顧衍輕咳一聲，“她今天去出差了。”

“咦？但是昨天晚上我還和她……”

“臨時出差。”顧衍不耐煩道，“可以開始了嗎？”

“好，你是要繼續電擊療法嗎？”霍爾問。

顧衍毫不猶豫道：“當然，我不想再記起那些不重要的事情了。”他特地在“不重要”這三個字上加重了聲音。

霍爾看向尤眠，尤眠聳聳肩：“看我做什麽，他的事情我又做不了主。他愛怎麽樣就怎麽樣。”

霍爾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小衍，麻煩你跟著護士去準備一下吧。”

顧衍走後，霍爾看著尤眠的肚子，笑道：“你差不多有點顯懷了。”

“嗯。”尤眠沒心思和霍爾寒暄，“顧衍的治療很麻煩嗎？”

“不麻煩，基本全部的工作都是機器在做。”

“那就好。”尤眠拉開椅子在霍爾面前坐下，“我有事情要問你。”

霍爾揚起眉毛，“看來你這是要和我長談的架勢。”

“為了不耽誤時間，那我直接說好了。”尤眠頓了頓，道：“你為什麽要拿走一個五百年前，航空航天大學物理系男生的檔案？”

霍爾沈默片刻，按下手邊呼叫按鈕，“麻煩趙醫生去主持一下顧先生的治療。”說完，他交叉著雙手，正襟危坐，“你知道多少了，尤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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