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靈郡城外，月圓高懸。

自從一百年前沙海王朝覆滅之後，沙海各郡城鎮萎縮逐漸分化為十二個游走沙海的部落。於行商而言就是無數道關卡，代表本需花費時間、人力、財力去打點維系的關系會因散沙狀態而更加覆雜。西行商道越發沒落。

這一次送嫁是沙海亂象百年之後首次與帝國建立的邦交活動，大多數沙民希望借機開通商路。即便如此，由十二部使團帶領，打出了十二道部落旗幟也只能保證隊伍在白天行路安全。

經過靈郡之時，遇到兩個部落為爭搶水源開戰，攻城戰打了三天三夜。受此影響送嫁隊伍在城郭之外停留了三天。戰事還沒有平息的跡象，林書翰與剩下的十二部使團人員商議繞道西面的帕莎峽谷深入沙海腹地，橫穿五百公裏的無人區直達穆容部。這樣一來他們就得錯過好幾個城池的補給。

林書翰覺得太冒險：“就不能讓靈郡讓出條通道嗎？”

使團長道：“細豐、夜力兩部的旱季紛爭是常態，一旦打起來就連天神都得繞道走。我們要是進入靈郡得被剝的皮都不剩。”

林書翰：“饢餅和肉幹倒是不缺，可沒水我們走不出無人區。”

使團長：“那便只能就地等待，可…”他的目光落在柔然伊爾公主的鳳車上，道：“如果讓他們知道公主在此，指不定會劫人敲你一筆贖金。”

營地駐紮的位置能夠聽見戰場廝殺聲，保不齊真有殺紅眼跑來綁人，林書翰：“這可是穆容青的新娘。”

使團長笑了笑：“在交給穆容部之前還是你這個送嫁使的責任啊！”

一卷狂風經過，雖有鬥篷裹身，也有不少沙礫灌入口鼻。風過之後，林書翰咳嗽幾聲卻舍不得吐掉帶有沙礫的口水，他道：“穆容青作為沙海勢力最強的部落長，不出面調停兩部的紛爭嗎？”

使團長平靜而語道：“紛爭是沙海的家常便飯。我們為了一口水真的會殺人的，資源本該配強者。”頓了片刻，他方才又說道：“我們也在盼望天神能再度眷顧沙海，像一百年前阻擋魔兵一樣拯救我們沙民，讓沙海重建秩序恢覆榮光。可放眼沙海無人由此能力。”

林書翰望向不遠處那因攻伐撩動而起的黃沙，黃沙之下是離他們最近的補給站。若要走無人區至少需要一車水。心中主意一定，無論如何他必須帶人去趟靈郡，就算偷也要偷車水出來。

離開沙海使團營帳之後，已是晚飯時間，背著行囊的後勤人員挨個給帳篷分發食物。分到伊爾公主鳳車時，一張饢餅與半袋水剛送進去就被人甩了出來。隨後是莫嬌嬌的呵斥：“天氣太熱了，我要吃香瓜！”

馬車晃動了下，阿米婭掀開簾子跳了下來，剛才她正在給莫嬌嬌倒水就被其扯過水壺一把丟了出來。撿起水壺一看，漏了小半。

林書翰見罷走上前，對著車簾道：“靈郡在打仗，沒法采買物資。如果你嫌棄的話就只能餓一頓。”

莫嬌嬌掀開車簾，頭戴寶珠冠一身錦衣華服的她光彩奪人。她居高臨下瞪視林書翰低語嚷嚷道：“有沒有吃食是你的事，我是公主！若把我餓死，你們全都得陪葬。”還真是公主派頭，聽她這番話，趴在車頂的鼴鼠虛睜了下雙眼，繼續睡覺。

伺候一路的阿米婭面無表情，就著敞開的壺嘴咕嘟幾口喝光了剩下的水，喝完水又開始啃食饢餅。

林書翰被動妥協：“行，我給你去搞吃的。”

阿米婭對林書翰道：“我跟你一起。”

林書翰和阿米婭一起走出營地。月影清輝之下的沙丘就是一個個半圓形的剪影，連綿起伏如同汪洋中的波浪。林書翰道：“你與她同樣離開沙海十多年，可你適應挺快。”

阿米婭哼笑下，她是奴隸的女兒與莫嬌嬌不一樣：“她是公主，理應被優待、被寵愛。”

林書翰一眼看穿兩人，說道：“有些人把故鄉唱進歌裏，有些人把故鄉埋在心裏。而你顯然沒忘記這片沙海。”

阿米婭聞言想起莫嬌嬌在監察司地牢裏唱的沙海民謠，說道：“人在面對死亡的時候想念故鄉是本能，因為故鄉能帶來安寧，撫平心中恐懼。但在享受過東京城的繁華之後，不是誰都能再回沙海生活的，除非這裏有能讓他們心安的人。”

“你了？”林書翰問道。

阿米婭輕笑了下：“我娘伺候了兩代女王原本她也可以嫁給一個城邦主。可惜她愛上了個奴隸，一個來自東方的奴隸。我沒見過我爹，聽我娘說他打了一手好算盤。我娘跟著他當了奴隸有了我，他卻跟著他的商隊夥伴逃跑了。女王把我賣給了西家。我跟著西克進入西帕高地，穿行沙海一路到了東京城。我娘死後我就沒有故鄉了，能讓我活下去的地方都是我的故鄉。”

兩人走到離送嫁隊伍相隔了半裏的另一個行商營地，這是由胡奴歸所帶領的八百北衛精銳偽裝的商隊。林氏商貿早在年前就搭上了沙海十二部使團，在繳納了一筆不菲傭金之後，十二部使團答應為這支西行商隊保駕護航，承諾從陽關到澤拉夫河流域的一路平安。而實際上，西出陽關之後，每進一座城池都會被收取一筆通關費。

這支商隊也不盡然是北衛精銳，其中有負責西拓計劃的林氏商貿與鼎匯豐人員，商隊的終點是伊斯坦布爾。

商隊營地的人基本都已睡下，胡奴歸拿過半個饢餅對林書翰道：“外圍巡邏時撿到的，有支隊伍尾隨我們，估計有三五天了。這就是他們眼梢在觀察時遭遇我們巡邏，著急逃跑丟下的晚飯。”

比起弄清尾隨之人的身份，林書翰更關心如何弄到水：“帶五十人等後半夜他們消停了摸進靈郡搞點水出來，從明天開始我們要向西橫穿無人區，直達穆容部。”

“等後半夜吧，我們摸了下他們交戰規律，午夜至來日午時都是休戰期，靈郡人還會開城做買賣！”

林書翰乍舌：“還有這種打法？”

一旁的阿米婭接話道：“夜力部只是想讓細豐部讓出水源，並非想要夷平靈郡。從初秋開始就是沙海腹地的旱季，只有靈郡有地下水源，夜力部打他們是為了讓細豐部平價賣水，而細豐部還擊也是為了不讓夜力部得寸進尺而已。兩方都不會掉以輕心也都不會全力以赴。這樣的進攻與防守戰會持續到來年雨季，期間沙民之間的交易買賣不受影響。”

林書翰搖頭感嘆，沙海若真有位能統一全部的領導人出面調停此類紛爭就好了。“兩方還要休戰的話，五十人太紮眼，我們去幾個人摸摸城內情況。”午夜，林書翰、阿米婭、胡奴歸和紀無礙帶了兩名精銳，打扮成行商客摸進了靈郡城外。胡奴歸一早摸清了路線，可以繞開夜力部的隊伍到達靈郡。

可走入原定路線後才發現居然有人盤查，好在阿米婭一口標準的粟特語與樣貌讓士兵相信他們是當地人得意蒙混過關。

城門外掛著很多夜力部戰士的屍體，往來居民穿行其下並不在意。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小門打開靈郡夜市。

夜市上的交易全是生活物資，度日所需，交易量很小。緊鄰城門的地方就有賣水的，每人限購一陶罐。紀無礙買了罐石脂油用於改良火器，西行出米脂之後，這種未經提煉的石油作為生活用品隨處可買，包括用石脂油制作的車軸潤滑膏也是流通物。

林書翰只得買了幾個香瓜，和阿米婭商量能不能找掌管靈郡的細豐部買水。阿米婭則表示地下水源出水量有限，又正逢兩部打仗，大規模買水會激怒夜裏部說不定還會引來匪寇在無人區伏擊他們。聽她與沙海使團長一致的說法，林書翰也只能作罷。

幾人走出城門，忽感腳下傳來細微震顫，再擡頭漆黑平野上成片光點由遠及近隱隱晃動。是馬隊！林書翰幾人趕緊沿著城墻跑向寂靜的另一方卻被士兵隊伍逼在城墻土垛下躲避。

頃刻間，馬蹄踢踏漸如雷鳴，城門關閉，城墻上響起連串號角聲。

石脂油的運用讓攻城顯得尤為艱難，火焰一團團從城墻拋下點燃了夜空，也照亮了攻城隊伍。胡奴歸首先發現異常，夜力部所用攻城方法皆是鐵爪等攀爬繩，在他這位偵察兵的眼裏純屬走過場，而眼前的馬隊拖行的是正經攻城車有高階有石椎。行進至石脂油投擲範圍之後，馬隊撤下，一排士兵在前用盾牌保護攻城車前進。見此架勢，胡奴歸道：“我們得跑，這次真打了。”

林書翰阻止道：“別慌，我們沒退路了，沖出去也是死！”

從留守地沖來的夜力士兵面對突如其來的攻城全然無措，他們沒有配合攻城而是觀望。林書翰與胡奴歸對視一眼，旋即明白那幫攻城的並非夜力部。

黑夜裏，一個戴著半張面具的將領站在攻城車最高處，抽出彎刀對著身下一眾士兵吼道：“兄弟們，亮出戰刀，攻下靈郡城！”

簇簇光火下，林書翰看見露出來的半張臉，來人不是旁人而是近一年來音信全無的鐵盾。再出陽關之後林書翰特意去了趟曬鹽場，曾經靠賣鹽興盛的鐵戰部城寨只剩下婦孺老幼開墾田地。鐵戰部的男丁一半跟著鐵盾游蕩，一半由鐵矛帶領歸入穆容部。串游沙海靠打家劫舍為生的沙匪不少，連阿爾漢都以為鐵盾帶著族人當游匪了。

鐵盾將那燒毀的半張臉用面具遮掩，指揮做戰時下意識的瞟了眼林書翰躲藏方向，火光忽閃間兩人目光交錯。

林書翰嘆道：“跑這兒來等我了！”他取下裝著香瓜的背包丟給紀無礙道：“把你的實驗品拿來。”

紀無礙旋即從自己背包裏取出銅皮筒，筒上列四卷筒連接一柄抽水槍，水槍前端是錐形噴火口，尾部為推拉手柄。這個新式武器是他在看了沙海裏隨處可取的石脂油而生出的靈感。他將剛才買的石脂油倒入底座方櫃交給林書翰道：“只需推拉手柄，就能噴火。”

林書翰點頭接下，這是一種原始噴火筒，紀無礙向他展示過用法。

“你想幹什麽？”胡奴歸問道。

林書翰：“你沒看出來那是鐵戰部嗎？游蕩沙海快一年，鐵盾也想安個家啊！咱得幫幫這位朋友！”

他們所在的城墻角經過長年風沙和戰事，坑洞遍布未及修補，林二順著凹凸石壁爬了上去。魂魄雖殘，神力受封卻不影響他發揮特種技能，攀緣走壁眨眼間就到了城樓下的木梁支架，隨行的北衛士兵見狀也收緊褲管跟著爬了上去。

守城的細豐部士兵註意力全在正面的攻城機上，未料右後方被林書翰帶人偷襲。此時的林書翰只覺人帶少了，玄鐵劍寒光飛旋，圍堵來兵應聲倒下。在北衛士兵箭矢掩護下，他拎著噴火筒直沖最前方。石脂油桶在城樓上一列擺開，每個油桶配兩名戰士，一個細豐士兵手持鐵勺兜著蘸過油的廢布木球，另一士兵配合點燃再拋擲而出。

鐵盾用當初林二給他的兩萬兩銀票購置的二手攻城車，修補之後也多是木質結構，雖有盾牌保護也懼怕火球。在密集的火球攻勢下，鐵盾隊伍進退維谷。

城墻上，林二風似的沖向石脂油木桶，算準距離推拉把守，火焰噴射而出，猶如火龍憑空驚現吞噬油桶。砰砰幾聲爆破聲響，熊熊烈火於城樓升起，殃及一眾士兵掉下城樓。

城樓之下的阿米婭適時比出手印，北風起，火勢借風勢向城內蔓延，城樓上的石脂油桶因這股忽起的北風次第燃燒起來。被烈火點燃的士兵痛苦掙紮間掀倒油桶，火勢順著流淌一地的油蔓吞噬瞭望臺、箭樓等建築物資。

城下鐵盾見罷對林二比讚，再次揮舞彎刀號令道：“收起雲梯，全力攻門。奪取靈郡！”

林二見好就收，帶著人順著來時路又爬回地面。

右城樓下，觀戰中的夜力部士兵被那突起的大火驚得目瞪口呆，他們沒見過憑空而生的火龍，更沒見過如飛箭般向前橫射的火焰！沒有人能控火除非天神。人不可以違背天神的旨意，他們丟下物資跑回部落。

不戰而逃的隊伍留下幾車水桶，桶裏全是凈水，林書翰等人喜不自勝，旋即套上馬匹帶水返回營地。

沖天光火讓兩個營地的人都沒敢再睡，見他們帶水回來，當即拔營向西進入無人區。

那晚，莫嬌嬌吃上了香瓜，林二和紀無礙共乘一車展開噴火筒的設計稿，就使用時二次推筒無噴火情況再做一次修改。紀無礙拆卸噴火筒後發現是石脂油渣滓堵了抽油管，面對這種硬傷他嘆了口氣道：“要是老大在的話，一定有改良辦法。”

聞言林二嗚嗚，自那劍後林二一想到澤浣就秒變狗，一只耷拉耳朵趴地嗚咽的慫狗。

進入無人區的第一夜，得到靈郡城的鐵盾帶人摸進送嫁隊伍。他一把掀開公主鳳車，看見錦服寶冠的莫嬌嬌很是滿意。目光落在她胸前掛著的珠球上，球裏裝著章戒，擡手一把扯下珠球，戴著面具的臉笑得邪佞非常：“洞房見，我的新娘！”說罷在莫嬌嬌驚恐的表情中離開。

林書翰把人拎到隊伍之後，冷聲道：“你怎麽把給媳婦兒的聘禮收了。”

鐵盾哼笑：“你都被人賣了還不自知。”

林書翰：“怎麽說？”

鐵盾：“我收到的消息，穆容青知道送嫁隊伍裏有人拿著我鐵站部的章戒。他懷疑這個伊爾公主是假的要趁你交人的時候查她，你自己小心點。”

這枚章戒除了阿炳、微涵知道而外絕無旁人知曉。旋即林二明白應該是監察司出事了：“我知道了，你就這樣奪了靈郡不怕目標太大了嗎？”原本兩人計劃是在穆容青大婚之日與鐵盾裏應外合攻擊穆容部，可現在鐵盾為了座城就把自己暴露出來。

鐵盾朗聲笑道：“林兄弟，我若要迎娶正妻就得有套像樣的婚房啊，難不成要我以天為蓋在帳篷裏洞房嗎？哈哈哈！”說罷，他策馬揚鞭，與同伴消失在沙塵之中。

再回隊伍，莫嬌嬌抗議：“你沒跟我說過他毀容了！他那張臉太醜了！他怎麽能是我的丈夫？！”

林書翰化身媒婆努力撮合：“你沒感到他那如雄鷹般的氣勢嗎？男人的氣魄遠比容貌重要！他為你攻下了第一座城，這樣的男人可以忽略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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