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宮門緊閉，宮外廣場戒嚴。

皇宮衛隊將舒朗攔在宮門之外，望著巍峨宮墻，舒朗目光暗沈，他理解不了，哪怕是自己師兄蕭鈺也比一個霸占軀體的魂魄更有資格入主皇位。

衛隊官在看過舒朗腰牌說道：“可有提前報備內廷司？”

舒朗：“不曾報備。”

衛隊官：“宮門已禁，掌司大人還是等明日朝會之後再等聽宣吧。”

憤怒雖能掩飾卻遏制不住雙眸迸火，氣場攝人。舒朗冷聲一句：“等候通報是我能給他的最後顏面，這道宮門攔不住我。”

他，指的是誰？衛隊官心想今天值班可真是倒大黴，他給自己也給舒朗找臺階道：“禁門之後非突發軍國要情不可通報，掌司可是有緊急要情要奏？”

舒朗想到千秋殿裏的巫靈和杜府裏的邪魅，還有冒牌蕭皇，冷聲道：“京畿之內，茲有邪祟欺主惑民，急中之急。”

衛隊官讓宮中內侍前去太極殿通報，換上睡袍的蕭皇正準備用晚飯，聽是舒朗求見，只覺太陽穴突突亂跳。

“舒掌司說有邪祟欺主惑民？”蕭皇狐疑，不確定舒朗口中的邪祟是否是指躲在宮裏的巫靈。他唯一能確定的是此刻的心慌了一批，他對盧青說道：“先讓他進來，直接帶到寢宮來。”

盧青感知到了蕭皇的不安，上前說道：“是否要用太後留給陛下的撻魂鞭。”

蕭皇連忙擺手道：“不用！不用！對他我可下不去手，先看看他想幹什麽再說。”自從知道舒朗的魂魄身份之後，蕭皇是既想見他又怕見他。

盧青躬身退下，親自去迎。

在來的路上，盧青一直盯著舒朗發現那雙眼眸中又串出火，他道：“舒掌司前段時間去江南督軍，跟阿茫相處可好？”

舒朗：“有必要跟你說嗎？”

盧青笑了笑：“舒掌司，古往今來能殺身成仁的人都是了無牽掛的孤家寡人。凡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才能得逍遙快活。”

聽他想拿殷茫野要挾自己，舒朗冷笑道：“北疆南域皆在崛起，如果連能打仗的人你們都容不下，怕是要逼人人做義士了！”

空寂的宮道上，兩人的影子綽綽而動。盧青掩口一笑：“舒掌司言重了，雜家與阿茫的情誼不淺，希望他能前程似錦，心想事成。”走到太極殿寢宮，盧青回頭意味深長地看著舒朗道：“先太子曾恩準國師大人和林小將軍的婚配。如若陛下有心成全，阿茫和你也必為佳話。阿茫的難處你最是清楚，多替他想想。”

蕭皇已換上常服，坐在外殿讓直接帶人進來。盧青再出殿閣，迎面走向舒朗低語道：“若敢對陛下不敬，我先拿殷家開刀。”

舒朗面無表情，唯有眼中的光火變為夾雜一絲同情的嘲諷，他未發一語走上殿階。舒朗摸出蕭彥北的貼身玉佩丟在蕭皇面前，道：“你居然敢在皇城招魅。”

蕭皇聽他只是為了這件事當即松了口氣，心情瞬間大好，對於妹妹們的牽掛戰勝了心虛。

他笑嘻嘻地擡頭望向舒朗道：“吃飯了沒，肚子餓嗎？同我一起吃飯吧！”不怪蕭皇把一日兩餐記得那麽緊，風如怒和十一個妹妹們當年可是差點餓死在平谷。小如怒在平谷終日碌碌為的就是餵飽妹妹們。

舒朗蹙眉冷道：“我進宮不是為了吃飯的。”話未說完，肚子咕咕幾聲提醒舒朗從上午開始就沒吃飯。

蕭皇捂著嘴呵呵兩聲笑，輕快又爽朗，讓盧青又多看了舒朗幾眼。“傳膳，快傳膳。另加一道爽口小肚條和麻辣酥小魚，按照湖州口味做來。”湖州食物與南域一致，多辛辣，在蕭皇印象中妹妹們每餐也是辣不離口。

蕭皇拉著舒朗邊走邊道：“小舒，有什麽事比吃飯更重要了？有你陪著我，我也能多吃幾口，以後沒事就進宮看看我。”

舒朗眉頭皺得更甚，剛要開口拒絕，就聽盧青冷聲道：“陛下賜宴豈有拒絕的？舒修士還不趕緊叩頭謝恩。”

舒朗臉瞬間垮了下來。

“免禮、免禮！”蕭皇笑吟吟地望著舒朗，對盧青擺擺手示意趕緊傳菜。盧青抿抿唇，以為蕭皇是覺著自己多餘礙眼，恨恨地瞪視舒朗便帶著內侍們退出殿閣，自己照舊在夾閣裏盯著兩人動靜。

很快飯菜就擺上了桌，蕭皇一聲又一聲的小舒喚醒了舒朗心底深處最為柔軟的記憶，再看蕭皇這幅溫良樣的舒朗只當他是被盧青那個奸小蒙蔽。蕭皇為舒朗夾了塊涼拌小肚條放在食碟裏說道：“招魅這件事，你師兄蕭鈺也是知情的。”

“你說什麽？”舒朗驚呼。

“吃飯，吃飯。你一邊吃，一邊聽我說。”蕭皇又舀了一盅什錦玉子湯給他，後便放下筷子，看著舒朗吃。嘴上說道：“大雁不獨活，太子歸天時杜皖就死了，被自己的思念殺死了。幻化一個魅吃掉他對太子的思念、對太子的感情才能讓他活下去。人世間的每一種感情，都是一場因果。情生情滅，因果了結，放不下的都會成為反噬。我需要杜皖穩定朝堂，所以我給了他這個魅，初衷是讓魅吸食掉杜皖的負能量，助他走出困頓。”

舒朗邊吃邊聽，邊揣摩這位蕭皇話裏有幾分真意。湖州口味的食物讓舒朗想起與殷茫野在蘭長江畔木屋裏被他舉高掛窗簾的日子。

嘴角輕輕揚起，戀愛的酸臭蔓延到了同胞哥哥身上，蕭皇望著眼前的舒朗滿是欣慰。眼下的舒朗就是一百年前，風如怒和風家妹妹們該有的狀態，享受生活也享受愛情。

蕭皇忽然很想知道舒朗的過往，他道：“我也是在湖州長大的，山坳平地裏的竹樓小院是我和妹妹們的家。剛開始的湖州遠沒有現在富庶，秋冬季的時候我們還得靠捕獵充饑。我們什麽都吃，連蛇皮都能涼拌出一道菜了。”

舒朗聞言一滯，剛開始的湖州應該是一百年前，一片荒蕪開拓成帝國的後勤保障地，而拓荒者正是被澤浣和波波以及被他們收養的風家遺孤們。舒朗端碗的手微微一抖，再度擡眼看著蕭皇，那飽含深意的眼中盡是關切之情。對於自己的身世，舒朗不是不知而是沒必要在意。

見他停筷，蕭皇又夾了菜放在他食碟裏，嘴裏絮叨道：“多吃點，多吃點。過去可沒這麽精致的食物。尤其是十二啊，你最饞，也最慘，什麽好吃的都沒嘗過。多吃點，多吃點…”在波波和澤浣去往平谷之前的一年裏，十歲的風如怒靠挖葛根餵著十一個小妹妹們，最小的十二尚在繈褓。能活，都是奇跡。

於是，舒朗確定眼前魂魄的真身，原來一聲小舒從蕭皇嘴裏喊出來與旁人帶給他的感覺不一樣的原因在此。舒朗食量小，可也一點點地把食碟中的菜吃幹凈,這些菜並非舒朗一人在食用，還有同在他軀體裏的殘魂們。舒朗的每一口都在滿足哥哥想要餵飽妹妹們的心願。

終於，舒朗放下碗筷，他低語道：“十二…風絲兒的魂魄最先完整被波波送去幽冥。其餘八個小妹妹魂魄也快完整了，我離開雲夢澤進入人間是為了帶她們歷練。用不了多久，她們都可以離開這副軀體重啟輪回。”

蕭皇聽罷低頭哀思，悵然自語二字：真好。好半晌，他擡頭對上舒朗灼灼目光，歉疚說道：“小舒，調包…”

才說了兩個字，舒朗便坐直身子提醒蕭皇道：“陛下！請陛下謹記現在的身份與職責。陛下說人世間的每一種感情，都是一場因果，放不下的都會成為反噬。也請陛下時刻提醒自己忘掉過去，放眼當下。”

蕭皇悵然，介懷過去的人不正是小舒你自己嗎。母親調包我們，讓你代替我受罰殞命，不正是折磨你的業障嗎？

兩人在餐桌上的對話就像在打啞謎，讓本在夾閣裏聽不真切的盧青不甚明朗。可盧青能確定蕭皇對舒朗很有興趣，盧青用自己二十幾年紈絝思維行忠君之事，此刻的盧公公滿腦子都是如何把舒朗洗白白端到蕭皇面前。

待宮人將餐食撤下之後，殿內空無旁人之時，舒朗對蕭皇道：“再帶我去趟千秋殿。”

蕭皇砸吧了下嘴，心想剛才打的感情牌都是水面上的漂子，光飛的漂亮實則屁用不管。枉費他給舒朗夾了那麽多筷子菜，嘴巴一抹該不認人還是不認人。

蕭皇被舒朗盯的心虛，支吾而語：“千秋殿是太後故居，怎能說看就看！”

舒朗聳肩冷哼：“你給杜皖的魅，昨夜殺人了知道嗎？你做事不守規矩的話很容易出事的！”

蕭皇楞怔：“怎麽可能殺人？杜皖相思成災，完全可以供養一個魅！”

舒朗將凈嘴帕丟在盤中，對蕭皇冷聲道：“可不就是殺人了嗎，還是屬於洩憤的虐殺！魅就是魅，它的思維模式就是以外相惑人。它誘惑不成心生怨念，昨夜幸好我在案發現場，如果任其壯大，你想要籠絡的心腹就成魅的口中餐了！你行不行啊，不行就下場讓位。你知不知道你的位置關乎天下百姓！”

“我怎麽不行？！你不讓我試試如何斷言我不行？”蕭皇音量不由拔高了幾度，讓夾殿中貼耳偷聽的盧青捕捉到這句話更是誤會。

舒朗搖頭低語：“你吼什麽吼？怕外面的人聽不見嗎？你看你用的什麽人？盧青，盧思青，他能為你幹出什麽好事！”

蕭皇雙手攤開，對其道：“那我還能用誰？咱姐走就走了，連個托孤之臣都沒給我留一個啊！”

舒朗：“那就準備好朝代更疊吧，你就是個末代昏君的人設。”

蕭皇心想遇鬼了，自己孿生妹妹居然是個逆臣！“來個結界！”

舒朗比出手印，一個結界隨之升起，陌生的靈識激起皇宮監控預警，攻擊陣凝結要轟了這個結界。蕭皇急道：“快撤了！”

舒朗擡手撤銷，蕭皇拉著他走進回廊盡頭的寢宮，兩人在軟塌坐下。夾閣裏的盧青徹底聽不見兩人談話！越急越氣，他自掐著手腕的手指都快摳下坨肉了，自語道：“真是個禍害，勾引完阿忙又招惹陛下！”

蕭皇對舒朗說道：“我怎麽就是末代昏君了？不能讓下界神人進入九州。我也有保衛九州計劃了！換個被神人操控的人上臺，這天下更得亂！”

“你有什麽計劃？起用盧青這等奸佞就是你的計劃？我問你太平縣黃家通匪案為何不報予刑部死刑覆議？”舒朗話鋒一轉，打得蕭皇措手不及。

蕭皇楞怔：“你是十二門掌司，負責抓邪祟的，你管刑事案子幹什麽？”

舒朗：“監察司的人都在議論此事，我是耳朵聾了還是裝聽不見？怎麽樣，解釋一下，死刑覆議這條刑法通條已經廢除了嗎？”

蕭皇：“斬立決不必覆議！”

舒朗：“通匪之罪非十惡不赦，為何斬立決？”

蕭皇劍眉微揚，得意不已：“那是民意所向！太平縣上表《謝恩書》都道我英明，說我是聖君！”

“民意？！”舒朗呸了口說道：“民意就是無根浮萍，風吹哪裏飄哪裏。魂魄尚能操控，民意不能把玩？！你就讓盧青繼續禍害你吧。這個我不管，你現在立刻帶我去千秋殿把那個巫靈逮了！”

“巫靈沒害的！”蕭皇狡辯。

“沒害那他來京畿幹什麽？”舒朗冷道。

蕭皇胡謅：“投親靠友！”

舒朗皺眉：“什麽意思？！說白話！”

蕭皇：“風厲威回南召了，察覺到巫靈存在，天天逮他。他被逼的沒辦法才避到我這。”

“他沒做壞事風厲威幹嘛逮他？”

蕭皇摸摸鼻梁，繼續瞎編：“風厲威不許他繼續軀體再生實驗。”

舒朗聽到此就知道那個巫靈是誰了：“帶著個器官培育實驗室，空間亂移的巫靈！”

蕭皇點點頭：“你也知道他啊！”

舒朗抽出甩棍，相互敲擊了下，恨道：“我的晶石還在他手上！”說罷就要翻窗出去，被蕭皇一把攔下道：“你好歹給皇宮守衛留點顏面，你這樣到處亂飛像什麽話。你要去找他，我領你去就是了！”

舒朗就勢拎起蕭皇，讓其領路。

蕭皇怨氣沖天地從寢宮走出，一面整理衣衫一面回頭瞪視舒朗。盧青內心嗚嗚，陛下好可憐想吃口肉卻吃不到，舒朗太不知好歹。努力忠君中的盧公公將舒朗置頂任務欄。

待兩人到了千秋殿，舒朗直接找到監控陣寶珠，發現安置在內裏的忽略靈識果然只有魅與巫靈。蕭皇沒太亂來，朗爺勉強滿意，在撤銷魅與巫靈的靈識之後，皇宮監控陣已然靜默。

“他跑了？”舒朗盯著蕭皇問道。

蕭皇茫然表示不知，其實早在昨天被舒朗發現後，謹小慎微的巫靈就不敢多留，也不敢再煉化殘魂，將殘魂盡數祭入晶石就跑回南召。

翌日，監察司收到神衛營的協查通報，神衛營監控捕捉到青玉阮在北疆短暫出現。原本只是一份普通通報，卻因杜皖對舒朗殺魅懷恨在心，以此為借口讓舒朗配合神衛營調查，將其外派北疆。

舒朗走後，盧青奉蕭皇命令進入監察司熟悉業務，在浩瀚的檔案卷宗裏盧青找到關於林氏商貿結交殷家的記錄，也才知道去年除夕殷茫野拜會盧府目的就是替太子拿到盧定遠賄賂駐軍的證據。

得知真相的盧青恨從心來，當時盧家已經失勢，盧定遠感念殷家父子不顧盧氏門庭冷清、冒著被盧家牽連的風險也要來看望其的心意。就算舉事不成也把賄賂駐軍資料當成保命符交給殷茫野，讓殷家父子在其退休之前傍上太子。盧青想到除夕那日，在家中回廊上與殷茫野的對話，虧盧青還擔心賄賂駐軍資料作為投名狀分量太輕，會被太子所棄。拉著殷茫野掏心掏肺得給他出主意，卻不知殷家早好幾年前就上太子的船了。小醜竟是我自己！盧青想到此擡手給了自己一個重重的耳光。

時間又過了半月，蕭皇算算時間也該收拾林二了。蕭皇派盧青進入監察司是為了搞到莫嬌嬌的資料與送嫁計劃卻因保密等級而碰不到。

但盧青在監察司證物交接單中發現林二從西域帶回的鐵戰部章戒的交接資料，章戒的樣式，入庫出庫的時間都詳細地記錄在案。

蕭皇看著盧青謄抄出的資料，眸露精芒。就算盧青如舒朗所說是奸佞又如何，能辦事就好！他道：“把這個東西想辦法送到穆容青手上，得快！”

盧青點頭，他的舅舅黃博安與沙海穆容部十年勾結，販售帝國軍情，唯其手上的商隊能夠平安出行沙海，靠西行商道賺的錢維系黃門的影響力。西克把西域情報網為交易籌碼換自己離開帝國，情報網瓦解，黃門倒臺，商隊解散，可人脈還在。要借穆容青的手除掉林書翰這點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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