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東京城，皇宮

鳳闕遭受到的每一次打擊都會震蕩損傷位於靈樹修養艙中的神軀，下界凡軀中的神魂同步感知神軀受損。還在夜觀星象的蕭彥北忽感神思渙散，金凰神魂感知到神軀受損正不斷沖擊位於凡軀的額間靈樞，企圖神魂歸位。

魂魄顆粒想要沖破軀體桎梏，原本漫游在他全身經絡中似星群的顆粒迅速朝靈樞匯集。顆粒沖擊帶出一路膨脹痛感，這種痛與之前蕭彥北承受的雷刑之痛不同，這是一種激蕩的，新生的，帶著如春筍破土般爆發的伸展之力。

這股力量支配著蕭彥北，讓他沒有丁點猶疑望向星空舒展肢體，做好釋放體內能量的準備。

在顆粒游走的同時，也釋放出他上一世的記憶。被無邪從鹽城灘塗發現的時候，他還是只孵化沒多久的雛鳥，他的父母因他而死。雪族人需要他這種未接受孢子改造的羽靈族成年後所孕育出的靈脈，像他這種小雛鳥是人口走私販子獵捕的對象。還好在最危急時刻，無邪救了他，將他帶上鳳闕交給鳳君開智。

微涵，這個鳳君的長子是阿炳從小向往的對象。微涵天生驕傲、熱情，從不掩飾自己的喜怒，像陽光般溫暖周遭也能灼燒周遭。而阿炳則是陽光的反面，失去雙親的悲傷、被人獵捕的驚恐、置身異族的緊張、還要無時無刻擔心自己真身暴露，這些都折磨著他，把他折磨成了一道陰影。

他進入鳳闕時還未開悟，對於生而為神的鳳族子弟幾乎是本能的課業在阿炳面前比登天還難。嘲笑、戲辱、愚弄從來都是弱者的標配。阿炳沒有辦法活得像微涵那樣釋然，他這團陰影向往微涵這道陽光給予他的溫暖，哪怕溫暖之後就是來自其他鳳族子弟更加惡毒的戲辱。

阿炳還記得自己開悟之後的第一次禦飛，嘗試幾次都不敢躍下斷崖，連阿炳自己都放棄了最後還是微涵馱著他飛下鳳闕在雲海間遨游。阿炳逐漸長大，看清自己與微涵之間的距離也更加明白他根本不適宜站在微涵身邊。他拒絕了微涵的每一次邀約，為了合理地遠離他，阿炳甚至斷絕了自己所有社交。

阿炳將全部精力用在修行上，用在壓制自己這個對於神域而言是未被改造的異類真身上面。他在神域以白鶴真身掩飾羽靈族本相，一掩飾就是萬年，萬年間他甚至不敢晉階正仙不敢走上九天玄階被神光普照。

蕭彥北看見神域太微宮中的夜宴，他為無邪擋酒擋到了微涵面前。微涵醉意酣然向無邪討要他，無邪遂道要娶阿炳就正經下求婚書。阿炳是無邪的機要秘書，那紙求婚書他早就看見了。可是阿炳不松口，無邪也沒有回應鳳闕。在阿炳的沈默下，微涵始終沒開口道明婚書已送至太微宮。微涵如此驕傲，那麽陽光，微涵有自己需要堅守的底線，微涵不會逼迫阿炳做出違心的決定。

於是微涵這道陽光容忍阿炳下界選擇蕭皇，也憐惜阿炳跪倒在冰原上哀泣那枚沒能孵化的卵蛋，更在蕭皇忘情之後陪伴在強裝堅強的阿炳身邊。

陽光普照萬物，只需給予足夠的時間，萬物必將盛大而絢爛。

微涵知道，他的阿炳總有一天會走出自我困頓的陰影。最後當微涵守得雲開之後，阿炳卻難以釋懷與蕭皇的那段情再度拒絕，微涵也很坦然地對他表示自己不在乎他與蕭皇的那段情，更不會因此怨恨蕭皇，甚至會因蕭皇幫助阿炳經歷了場情劫而感激他。

阿炳的微涵，自始至終就是一道能溫暖他的陽光。偶爾灼熱也只因靠的太近並非陽光的本意。

蕭彥北的眼淚滑過臉頰，微涵喜歡他，他一直都知道。可他從不知道，微涵會替他輪回一世，微涵會用一世輪回之功德加持他。他從不知道驕傲如陽光的微涵是在用這樣隱晦又縱容的方式愛著他。

無邪說克制是對於愛最高級的表達方式，或許說的就是他們兩的這種愛情吧。

【阿炳，不要忘了自己的名字！】

蕭彥北強忍額間鈍痛：原來我才是阿炳啊，山村野舍的初遇，太子府中的相伴，十年海運的支持，都本該是阿炳的人生與命數，阿炳入世的目的就是成為幫助蕭皇破咒的度劫人。

蕭彥北緊閉雙目，任由雙目熱淚翻湧，沖著天幕吶喊：“你怎麽能為了幫我度劫而成為我？！你混蛋啊，我如何舍得你重走了一遍我當年的路。多苦啊！”

苦嗎？微涵把一手爛牌打出了花樣，苦中也能做樂。

微涵可以把阿炳的人生活得像煙火一樣絢爛，他雖是孤兒自小被林墨謙收養，半奴半子，卻從不自卑更沒有自我放棄。

他在山村野舍時會帶著身為儲君的蕭彥北下河摸魚爬樹掏鳥蛋，他把儲君帶成了跟自己一樣的村童。太子府中兩人地位實乃天上地下，跟著蕭彥北長大的一幹親信不是沒有搞過他，他卻始終在靠自己的努力化解與他們的誤會，贏得他們的認可與信任。他從未怯場，更未退縮，他在蕭彥北面前始終都是狀態最好的樣子。他從未感懷過自己的身世，他永遠都是炙熱濃烈地活著，活出了讓蕭彥北都自愧不如的樣子。

微涵用了自己的方式走了一次阿炳的人生，他也用自己的方式告訴阿炳，你也可以像我這樣無論在哪個起點都能活出屬於自己的絢爛。可不管你如何選擇哪種方式度過自己的人生，你都是我之所愛。

替換彼此人生所得到的頓悟讓金凰神魂沖出凡軀靈樞，直上淩霄。

在杜皖的驚呼中，帝國儲君重重倒地昏迷不醒。

九重天外圍，鳳闕

波波與霽悟躲在靈樞保護盾下商議要想辦法啟動神域預警系統，可眼下神域戰將越戰越勇，他們除了死守微涵與阿炳的修養艙而外根本做不了其他事。

古長老寧為玉碎地道：“實在不行，就讓鳳闕撞向紫微殿，與神域魚死網破！”

波波訕笑安慰：“還沒到那步！”

古長老搖頭，已經是與神域撕破臉的地步了。鳳闕除了幾個修為高深的鳳神之外盡數戰死。昔日神光煌煌、靈氣瑰麗的鳳闕滿目瘡痍，到處可見身首異處的靈禽。鳳闕靈樹就更加殘敗不堪，除了被波波和霽悟神力護持的兩個休眠倉而外，其餘艙體要麽消失要麽破爛。

霽悟看罷不禁悲從心來，萬萬年鳳闕被毀得莫名其妙。

波波想起一百年前的冰原，也有一顆聳入雲霄的神樹毀在神域攻擊陣之下。地星的能量托不起神域，於是除了神域三界將不再有靈力場。能源啊，無論在哪種紀年裏都是能教人殺紅眼的爭奪目標。

霽悟從鳳族的劫難中仿佛看見了龍族的未來：“昔時神族開辟神域，邀請龍族上天。時任龍族長老回覆道龍在滄淵不在天。怎麽辦，微瀾沒有家了，我該如何安慰他了？”

波波揉了揉因長時間緊握刀柄而麻木的手掌，說道：“我掩護你下界，阿悟，你要守住雲夢澤。神域供養不了那麽多仙居洞府，從一百年前冰原、雪域、妖界開始，神域就在有計劃地削減靈力場。如今他們敢拿鳳闕開刀就沒打算再維系三界和睦的局面。”

霽悟站起身看向波波說道：“多少萬年過去了，萬靈族、人族、一代神、二代神永無止境地紛爭。你是母星人，你告訴我，這就是你們向地星投放母星孢子的目的嗎？”

波波搖搖頭，卻不知該如何向他解釋母星人投放孢子的初衷。頓了半晌方才說道：“阿悟，我以地星人的標準輪回兩世。我不再是母星人了！母星人的初衷是在盡可能保證地星物種多元的基礎上傳承自己的基因。阿悟，你要明白，這個世界上沒有純粹的母星人也沒有最原始的地星生靈，我們在以自認為正確的方式改造地星的同時也被地星改造。”

沒有母星人了，從不周山倒塌之日算起，就沒有母星人了。

霽悟：“不，三界之內還有最原始的生靈，沒被母星孢子汙染的生靈。神域真是在爭能源還是在清剿萬靈族，我不敢妄議。鳳闕不能毀，沒有鳳闕我們萬靈族就少了一雙盯緊神域的眼睛。”說罷霽悟再展龍軀，沖向一隊神域戰將，他的龍鱗因剛才幾輪戰鬥剝落不少。

在淒愴龍吟聲中，波波也只能拔刀再戰，她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近身肉搏，軀體幾乎是在出於本能地完成防禦出擊的一系列連貫動作。她的腦海裏始終回蕩著霽悟的質問，霽悟提及孢子甚至用了汙染二字，厭惡之情如此明顯。

波波喟嘆：是啊，他們當初來到這顆星球投放母星孢子的初衷到底是什麽？如同放生，放出去的孢子應該獨立參與這個星球的優勝劣汰。可是波波知道完全不可能，若沒有母星人幹預，被孢子選中的生靈甚至無法完成初代演化。

阿炳的休眠倉在廝殺中亮開炫目金芒，鳴音空靈響徹雲霄。如同波波的逆向演化一樣，阿炳以白鶴的假真身修煉至正仙仙階，他在雪域承接了那道正仙進階之雷再接受了孢子改造，實則是融合萬靈族與凰族的雙重屬性，這也是獨屬於阿炳的演化方式。

鳳闕之上，雷雲湧動，阿炳這只金凰也迎來了屬於自己的化神天雷。波波與霽悟見罷想走而不敢走，阿炳的神軀還在休眠倉，那道天雷眼看就要劈向靈樹。在鳳闕的神域戰將怕被雷劈，紛紛撤離退至雲海之外。

波波問向古長老道：“有沒有靈樹的構造圖，我要把微涵的休眠倉拆下來，不然他的魂魄得被雷劈化了！”

古長老表示年代久遠找不到構造圖。霽悟對波波說道：“我們加大靈樹的能量供應。現在靈樹的導流全靠二極管，如果我們加大能量流速，就能與頭頂天雷形成陰陽兩極電流，就算天雷劈下也會形成反向電壓，這樣二極管就自動截止導通，會阻斷電能傳輸。天雷影響不到靈樹！”

“理論可行。”波波比了個讚的手勢，旋即說道：“可你知道三道天雷的總能量是多少嗎？二極管承受不了。”她從工具包中拿出把螺絲刀道：“還是拆修養艙吧！”

古長老瞟了眼她手中的工具，心想你對鳳闕靈樹的預判也有誤啊，怎麽想的？區區一把螺絲刀就想拆解修養艙？！

天雷迅速凝結在眾人驚慌中劈下，一道、二道、三道這是化神雷，之後再是三道晉階雷，最後三道正神之雷。足足九道天雷，這是阿炳為保性命接受孢子改造時所封印的能量，都是他用白鶴真身通過修行獲得的能量，能量可以被封印可以被轉化卻不會消失，尤其是通過修行積聚所得的能量始終都在。

九道天雷之下，鳳闕靈樹非但沒有被毀還在阿炳的承接下轉化成能量註入完好的修養艙。微涵的修養艙能量值爆表，金凰真身之下的阿炳展開了羽靈族特有的靈脈羽翼，巨大的潔白翎羽渡上了金芒銘文，當真是神光煌煌。

曾經的阿炳之所以能成為太微宮首席護衛官靠的就是他的那對白色羽翼，每一片翎羽都是一個阿炳，他的羽翼就是一個軍團。如今，這些阿炳們的修為因結合了神凰屬性而戰鬥力爆增。他飛上鳳闕低頭俯瞰微涵的家淪為殘敗，那些待孵化的卵蛋殘骸喚醒了他深埋心底的疼痛。曾經的他也有一顆未待孵化便化為灰燼的卵蛋，那枚卵蛋潔白如玉很是漂亮。曾經的故鄉冰原也在神域攻擊陣打擊下滅絕生靈，靈力枯竭。

他不能讓鳳闕重蹈冰原的覆轍。

擡手間鳳闕保護盾拉升頂空將退在雲海間的神域戰將盡數包裹斬斷他們的退路，羽靈展開，片片翎羽化為神凰阿炳，沖向那些沾染鳳闕鮮血的神域戰將。

阿炳眸色淩厲，環顧四下戰門將領，其中不乏微涵當年在北冥淵修戰門時的同期。

來者皆是客有一個算一個，誰也別想走。

阿炳從來不多話，阿炳從來不手軟。

鳳闕之上光波震蕩，翎羽環飛之間血染如虹，各式神域兵器隨著變成碎塊的主人墜落天闕。

可饒是他有正神修為，那對羽翼的翎羽盡數化為人形相當於一個軍團也架不住對方人多火力強，激戰之下一片片殘羽如雪花飄落。

波波望著修養艙中的魂魄顆粒，焦急道：“微涵，你快些蘇醒吧，鳳闕真要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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