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支舞曲結束，阿炳旋即離開大廳走上露臺。蕭彥北靠在圍欄上，嘟著嘴盯著手裏的紅酒，那雙眼睛跟酒一樣紅，很是委屈的樣子。

杜皖沖著阿炳壞笑一下，遂很貼心地扣上了露臺的門鎖，再一次站在背光處。

阿炳走到蕭彥北身邊拿過他手上還剩一點酒的杯子，說道：“宴會不好玩嗎？”

蕭彥北恨死了與阿炳分開的十年，他錯過了阿炳最好的十年。充斥在鼻梁眼眶裏的酸楚做不了假，心中的委屈也掩飾不了。他別過頭，躲著阿炳的目光，看著露臺下的昏黃燈影說道：“玩？你在外邦的時候都怎麽玩啊？！”一張口就是哭腔，為了掩飾他連著咳嗽了幾聲。

“看你給我寫的信啊！”阿炳納悶，這些事在餐桌上的時候艾派德不是都告訴他了嗎。

蕭彥北再問：“還有呢？”

“餵海鳥啊，你知道海運也就是賣貨洽談的時候有點意思，其餘時間在海上無聊死了。”

“在洽談買賣的時候你都是怎麽消遣的？”

“怎麽消遣？定價算嗎？”阿炳一頭霧水。

蕭彥北沒好氣的道：“那是工作，定價談判枯燥又費腦，別以為我不知道。”

阿炳撩起他落在胸前的一縷頭發，笑道：“沒有你的日子，我只能在工作中找消遣啊。想著你，就算面對一堆枯燥的數字與談判壓力也有無盡動力。在外漂泊的十年，就是牽掛你的十年。”

阿炳不是悶騷的林二公子，騷起來情話一撩一大把。這還是刻板的阿炳第一次向蕭彥北表白，蕭彥北被熏得暖烘烘，軟綿綿，再也顧不上什麽瓦倫西亞港的陽光。

海天交接的一線把巨大的銀月一分為二，月華如水傾瀉而下澆灌出一片汪洋，潮汐交替之聲與大廳傳來的樂曲交織在一起。

蕭彥北靠近阿炳被他一攬入懷，他低語呢喃道：“阿炳，那十年也是我日夜思念你的十年。”

離你之後，牽掛入懷。你走之後，思念成災。他們已經耽誤了十年，怎會把時間耗費在妒忌與猜疑上，他們要抓緊每一分每一秒膩在一起，也要抓緊時間訴說衷腸。

大廳內安靜片刻之後再次響起舒緩的樂曲，阿炳吻了吻他額頭說道：“我教你跳舞。”說著左手環著他的腰肢，右手握著他的手，胸腹相貼的距離讓蕭彥北忽而臉紅。

“你少耍我，剛才明明不是這樣的。”這樣親昵的距離讓蕭彥北覺得已經感知到了阿炳的心跳。

阿炳低頭看著他紅暈從臉頰延伸至耳垂，笑道：“剛才又是怎樣的？”

蕭彥北道：“剛才你離她挺遠，你的手支著她的手臂不像這樣摟著腰。反正距離不短。”

阿炳低頭附在他耳畔說道：“我教你跳另一種舞，戀人之間跳的舞。除了零距離，還需耳貼耳。”隨著他的話伴著熱氣呼到蕭彥北耳廓，蕭彥北感到腰上的那只手攀上他的後脖頸稍微使力讓他靠在阿炳的肩頭。

阿炳踩著節拍，帶著蕭彥北輕輕擺動身姿：“跟著我的步伐，就這樣靠著我放松身體。嗯，什麽都不用多想。阿北，我只有你，你也只有我。”

蕭彥北第一次感到阿炳的嗓音那麽性感，微微沙啞又低沈像潮汐一般沖擊他的心門。他也是第一次感到阿炳的懷抱寬厚又溫暖，在阿炳懷抱裏的蕭彥北就像是歸港的航船得到了向往已久的安寧。

阿炳淺笑低語：“樂感不錯，到目前為止步伐沒亂，也沒有踩到我！”

“這有什麽難的…”蕭彥北靠在他懷裏，懶洋洋地回應他。

阿炳餘光一瞟看見不遠處的近海上駛來一艘寶船，本來應該掛上標志旗的桅桿上空空蕩蕩。他輕哼了聲，摟緊了蕭彥北。

就在兩人膩歪的時候，艾派德拎著個紙包跑上樓頂平臺，一開門便看到兩個精幹青年把守頂樓，一人手裏還握著架望遠鏡。

“艾老板到這裏來做什麽？”一人問道。

艾派德知道這些都是阿炳提前布置的安保，他笑道：“我這有盒東京城的煙花，想放給大家開開眼界。這煙花是江南都沒見識過的時新玩意兒！”

那人冷聲卻客氣地道：“燃放煙花不在今日宴會的計劃項目之內，艾老板請回！”

艾派德隨手將拎著的燈籠放在頂樓欄桿上，又道：“離宴會結束還有點時間，我差人給二位送點熱水點心來吧！”

“不必，把燈籠拿走！”

“行！”艾派德拿上燈籠轉身離開。

一旁手握望遠鏡的男子始終未語，當艾派德走了沒多久之後對同伴說道：“請林大人準備離席，我們下去清街備車。”

“這人有問題？”同伴問。

“你知道這個姓艾的私底下聯合外邦商人壓價嗎？盧家給他的貨價低得能把茶農的褲衩虧掉。”

同伴為難：“就是因為他壓價這點就要貴人提前走？”

那人瞪了同伴一眼道：“姓艾的這種層次的老板就跟林氏大掌櫃一樣，你可曾見過久孤先生親自給樊摟客人放煙花的？事出反常必有妖，讓貴人先走，等回了東京城想怎麽玩就怎麽玩！”

“是！”同伴聽罷下樓去了。

阿炳在聽到艾派德手裏有盒東京城的煙花後，倒是來了興致。

阿炳問向蕭彥北道：“見過無礙出品的煙花嗎？”

蕭彥北搖搖頭，除夕宮宴他困在金陵臺看了一宿的歌舞表演。林二在林家小試的煙火沒能沖上金陵臺的高度。

“可以看一看，順帶在江南給無礙煙火打打廣告！”阿炳笑道。

兩人找上艾派德讓他拿出煙火盒子，封印上火漆的確是無礙出品。

“沒想到你還藏了這樣的好貨！”阿炳笑著對艾派德道，“這個不能在樓頂上燃放，在樓頂上燃放酒樓裏的賓客都看不到。”

“那就讓人拿到海灘邊燃放。”艾派德指著酒樓下那一小段海灘道。

阿炳搖頭道：“一路的酒樓修得這樣密不透風又全是木質結構，火星亂串怕引起火災。你讓酒樓的人架著小舢板去近海燃放，這樣一來，我們站在露臺都能看見。”

艾派德聽到小舢板時臉色一變，但他沒有反對阿炳提議的理由。很快，酒店的人就帶著煙火盒，劃著小舢板遠離海灘。江南港是一處海灣，夜晚的海面無風無浪靜謐安寧。阿炳看著當那艘小舢板劃到離岸五十米處的時候，停泊在海灣邊緣外海位置的寶船頭亮起了一串燈火。

在昏暗的月夜下不是很明顯，一晃而過與粼粼波光無異，可都躲不過阿炳鳳目眼力。那是種詢問信號，是水手交流的方式。見舢板上的人沒有回應，寶船頭的光火也旋即消失。

舢板小舟停了下來，在船頭支起了個木架子，木架子前端綁著煙火盒子。靜謐的海面上，煙火升空，點亮了海面。也吸引了一排臨海酒樓裏的客人，大家簇擁在各自露臺觀景。

艾派德悠悠然地嘆了口氣，這些煙火是給士族的行動信號，原本是要在儲君所在的酒店上空燃放的。就這樣燃放在海面，那幫人看到信號也不知道儲君何在！

五色煙火沖上月空再墜落海面，明滅瞬間也叫阿炳看清停泊在外海的那艘寶船的桅桿制式。是弗朗基的商船，阿炳知道這沒有什麽好奇怪的，外邦商客一般會住在自己的商船上，尤其是在帝國清掃江南，局勢動蕩之時更少有人會選擇留宿陸地。只是對於這艘船離港口這樣遠有些奇怪。

“我們該走了！”阿炳擁著蕭彥北說道。

蕭彥北點點頭，還沒回神整個人就被阿炳披風一卷遮了個嚴實。一行人正要下樓就被安保人員攔下，來人稟告環海街道兩端有不明人員聚集。阿炳嘆了口氣，問道：“全部解決預計需要多久。”

來人答道：“如果沒涉及駐軍的話，約莫半個時辰。”

阿炳對蕭彥北說道：“要不，你再玩一會兒？！”

蕭彥北點頭稱好，脫去披風，阿炳送他上樓的時候，海面上的煙火秀還在繼續，阿炳奇怪那一尺見方的盒子裏究竟能裝多少煙火料能放這樣久。在兩人進入頂樓的一間休息室的時候，環海街道兩端燃起了大火。

火光漫天，廝殺聲隱隱可聞。

環海一線屬於外城，內城閶門一關，外城匪寇也好失火也罷就都不會殃及內城。外城出現險情，內城首先自保也是守城安防慣例。現在大火一起，很明顯那幫士族想要把蕭彥北困死在外城。

見事態擴大，蕭彥北冷聲道：“他們真要走死路，就不用再留活路了。直接通知殷茫野出馬！”

阿炳道：“我先去樓上看看街道情況，非必要無需驚動駐軍。你呆在這間房間不要離開。”又囑咐杜皖幾句之後去往頂樓。

蕭彥北來到窗前看到外商相繼離開酒樓，踏上商船離港。

“咚咚咚！”三聲敲門聲響傳來，杜皖開門一看是艾派德。

蕭彥北轉身看見來人時他並沒有阻攔。

“街道失火了，你還沒離開嗎？”

艾派德道：“我有些東西想要交給炳，他人呢？”

蕭彥北：“他有事，有什麽東西交給我也一樣。”

艾派德面露為難：“是一位友人給他的信件和一些私密之物。我應該交到他本人手裏。”

“友人？”蕭彥北預感這位友人應該是那道陽光，果然艾派德下句話便說出了莉莉絲這個名字。

蕭彥北沈聲問道：“是什麽私密之物？”

艾派德道：“這個我也不知道，只是莉莉絲一再交代只能給他一人。還有那些信件，都是莉莉絲寫給他的詩。莉莉絲很有才情，跟帝國仕女一樣，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蕭彥北瞬間腦補了無數個兒童不宜的畫面，這樣的人寫出來的詩也是上不得臺面的艷詩。越生氣越硬氣，蕭彥北到底是帝國儲君氣勢到了的時候也是一副毋庸拒絕的派頭：“這些東西直接給我就好。”

艾派德：“行，東西就在隔壁房間，請隨我來。”

杜皖阻止：“不行！阿炳說我們不能離開這間房。”

艾派德：“那我還是等他忙完了再約個時間交給他吧！”

“不用，我現在就要。你以後再見他的話也不要刻意告訴他這件事！”蕭彥北說罷推開門，直徑走入隔壁房間。

艾派德不喜歡長居在商船上，蕭彥北推開的那間房是他自住的房間。房間收拾整潔，他從床櫃取出一疊信函和一本被包裹得很嚴實的大書遞給蕭彥北。

蕭彥北首先撕開了那本書，艾派德想阻止也已經來不及了。那本書是艾派德資助的畫家寄給他的最新油畫冊，模特是畫家的學生兼情人。風情嫵媚的異邦女子，紗巾半裹的雪白身體極大地刺激到了帝國儲君。

蕭彥北才翻了一兩頁就被香艷的畫風嚇得拋出了畫冊，他睜大雙眼，半驚駭半憤怒地盯著艾派德惱道：“什麽意思，你不是說這是她寫的詩嗎？怎麽變成人體畫了？”

“人體畫？怎麽可能，莉莉絲明明說過這是寫給阿炳的詩！”艾派德故作驚訝。

“她騙你的，她怎麽好意思告訴你真相，太不知廉恥了！你把上面寫的字翻譯給我聽！”蕭彥北罵了句。

艾派德裝作不信地撿起畫冊翻開，驚道：“哦！這些都是什麽啊？！莉莉絲真是太奔放了！”他看到首頁上是畫家寫給他的感謝語，感謝他多年資助等等。他就是故意欺負蕭彥北不懂外語，艷詩隨口就來：“親愛的炳，流火的季節依舊想你。想你輕解衣衫時手掌間的燥熱，想你釋放在我身上的蓬勃愛欲。愛你的莉莉絲。”

“一派胡言！阿炳不是那種人！”杜皖被這些話騷得直接選擇否定！

而蕭彥北顯然還想知道莉莉絲寫給阿炳的信件內容，他對杜皖說道：“你先出去，不許偷聽。”

“不行！”杜皖冷聲拒絕。

然而在蕭彥北厲聲呵斥下，杜皖還是悻悻然退出房間。見多餘的人走了，艾派德倒了一杯熱茶給蕭彥北說道：“北公子先冷靜下，你想聽莉莉絲寫給阿炳的話嗎？可這樣不好吧，畢竟這是寫給阿炳的信。要不你先坐下喝點茶，你想知道什麽我可以告訴你。”

思想混亂的蕭彥北直接宕機，他任由艾派德牽引坐在軟塌上。在喝了口溫熱甜茶之後他深吸了口氣將手中信件放在木幾上，平覆了片刻之後他才擡頭望著艾派德道：“其實，我就只想知道，阿炳和莉莉絲在一起的時候，他快樂嗎？”

艾派德瞳孔微微收縮又放大，他沒料到帝國儲君在面對男寵偷腥時會是這種態度。他不該沖出去下令殺了那個背叛他在外面吃野食的男人嗎？！

蕭彥北見他楞怔不語又道：“不管怎麽說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如果阿炳在她身上真獲得快樂，我又能說什麽呢？！畢竟那十年我也不在他身邊。”

月光灑在這位東方美人身上，月白色的錦緞衣料漾開如珠寶般的光澤。柔和光線打在他的臉上、打在他如絲綢的黑發上，讓他看上去神秘、美麗又高貴，這就是能令歐洲貴族們叫囂的東方氣韻啊。

在艾派德的眼裏，蕭彥北如玉似瓷的肌膚，溫和如水的黑眸，玫瑰色的薄唇，骨肉勻稱的修長身材，所有的一切完美得如尊雕像。最重要的是他那身天生自然的清冽體香根本不需要抹香脂、噴香水，這種體香簡直是無價之寶。

他應該被關進堆銀砌玉的精美籠子裏，供人欣賞。就像艾派德收藏的油畫，雕塑和珠寶，眼前的東方王子將是他最完美的收藏品。

蕭彥北見艾派德若有所思的樣子，再次說道：“從畫上看那位女子很美。如果她真的讓阿炳感到快樂，我其實也可以原諒她。”

“他們在一起時很幸福。”艾派德胡謅起來，“莉莉絲很向往東方，曾經要求過阿炳帶她回蕭帝國。”

蕭彥北剛剛強力鎮壓的怒火再度覆燃，在外面偷食也就罷了，吃剩下的野食怎麽還能揣回家惡心人？！“阿炳又是怎麽答覆她的？！”

艾派德的目光掃向木幾上的信封，說道：“阿炳具體是如何回答莉莉絲的我就不知道了，畢竟阿炳走後，莉莉絲就黑紗裹面，不再見客。”

“什麽叫黑紗裹面，不再見客？！”蕭彥北急道。

艾派德目光哀傷，很是遺憾地道：“這是我國的習俗，如果丈夫外出不在家時，妻子就要黑紗裹面不再社交。莉莉絲是瓦倫西亞港的陽光，瓦倫西亞港因她黑紗裹面而黯淡無光。莉莉絲盼著阿炳回家，瓦倫西亞港盼著莉莉絲揭開面紗！”

蕭彥北瞬間雙眼嗆淚，全身不受控地顫抖了，這不就是拿自己當阿炳妻子了嗎？！她也配！蕭彥北抓起木幾上的信件，奮力一撕，就像手撕人渣。

隨著信封撕裂，白色粉末噴射而出，一股異香噴鼻之後蕭彥北倒頭暈了過去。

艾派德憋著氣從衣櫃中取出件禮服外套走過去扶起蕭彥北給他套在身上，迎著月光他沒忍住托起蕭彥北的下巴，抵在脖頸窩深嗅了口氣。艾派德砸吧了下嘴似在回味如同品嘗了口醇香的美酒。旋即扛起人鉆進衣櫥，衣櫥後面是一條通往海灘的密道。

這間酒樓是他出資修建的，在他獨居的房間裏少不了一條逃生通道。

隨著他跑向海灘，舢板船迅速帶著他和蕭彥北離開港口，劃向停泊在外海線的寶船。為什麽大寶船不能進港，因為港口無風自平，進出港口需要拖船，費時不說目標還大，將寶船停泊在外海方便跑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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