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覆些許體力的舒朗胃口大好，被錘打得超級瓷實的米粑吃了三個還想要，要知道在此之前，這種黏糯的食物也是屬於他這種嬌軀不耐受的範疇。殷茫野吃罷，收拾爐邊渣丟在後院，順帶活動了下筋骨。四下美至出塵又安寧靜謐，如從月華裏渡來的仙宮，殷茫野突而反應過來，這裏只有他和舒朗兩個人。

這樣的月夜，這樣的環境，實乃良辰美景。

最重要的是現在的小豆芽蔫了，軟趴趴的沒力氣沒法反抗，更不可能紮他一針。殷茫野想到此，一秒熊變狼。

再回小屋，看見舒朗半躺在竹椅上望著窗外山景，修長的手臂從短袖支出搭在小腹上，一半被月色映襯得如玉似瓷，一半被爐火烘出乳酪流金。殷茫野吞了吞口水，穩了穩心神才走到他面前，似墻的身體擋住了火光。

舒朗擡頭望向他，說道：“沒有十二的魂魄幹擾，我才知道有些記憶本屬於我。阿忙，這裏就是無妄仙境，也是我的家鄉。”

殷茫野屈身坐下沖他笑道：“難怪，如此仙境才養得出你這樣的良人。”悄無聲息地握起舒朗的手，殷茫野又道：“其餘的魂魄還要在你身體裏呆多久？”

舒朗沒有拒絕殷茫野，任由他捏緊自己的手答道：“我也不知道，除了風十二其餘魂魄的能量值太低。我這個軀體就是聚攏它們的載體，若要等它們全部完整的話，七八十年也說不一定。”

殷茫野聞言反而松了口氣，他從黑袍神人和星河郡主的對話中大概能揣摩出有這些魂魄在，舒朗就無法修成正果。可他還想確認：“那在他們完整之前，你是否只能留在人間。”

舒朗聽罷撐起身，沒洞悉殷茫野問話的動機，只是訥訥而道：“除了人間我也可以回雲夢澤啊。”

“我的意思是，是不是就不能成仙？”

舒朗嗤笑了下：“誰說我非要當神仙？飛升是我修行得道的標志。其實無所謂，道本在心，何必拘泥神域制定的標準，非得走那個獨木橋。”

原本諷意滿滿的笑，在殷茫野眼裏全是魅惑。他揚眉淺笑，欺身上前，緊盯著舒朗的雙眸說道：“阿朗，我活不過你，但我願意把最好的年華給你。”

舒朗笑意變得溫柔，他也盯著殷茫野的雙眸，道：“你可知道在修門的理解裏，你這句話代表將你自己的命運交給我嗎？”

“我的命運與你相比不值一提。”殷茫野的呼吸變得急促拉起他，一手繞過舒朗後背將人打橫抱起。

舒朗驚慌，下意識地摟緊他脖頸，道：“你想幹什麽？”

殷茫野：“我想讓我們的命運從此刻開始交疊。”

舒朗楞楞：“我的運數可不算好。”舒朗為了尋找自己的來路，曾經給自己問過卦，卻無卦象顯示他的前世今生，他知道自己本就是個不存在的魂魄。

殷茫野：“那就讓我的運數托你一程。”

皎潔的月光灑在兩人身上，如兩尊渡了金身的雕像。

一個曾是神域清剿對象，一個曾是神明詛咒對象。

一個靠晶石之力殘魂百年茍延性命，一個輪回四世用軀體疼痛償還情債。

兩個不見天光的深淵，從成為彼此的光的那一刻，永暗將不再是他們的宿命。

殷茫野忽感肉送嘴邊，卻不知第一口該啃哪裏：“你接受嗎？我可以嗎？”

舒朗笑意漸深：“沒想到你還真有慫的時候。我接受，阿忙可以的。”

見他應予，殷茫野壓抑住內心雀躍，穩穩地將人輕放床榻正要俯身之時卻被舒朗一把推下床。殷茫野還未來及說話，就見舒朗抽出腰後甩棍打向上空。殷茫野仰頭一看只見人身蛇尾神像赫然出現在天花板上。

“皇宮裏的邪祟，怎麽追到這裏了？他想幹什麽？”

殷茫野的話未問完，便見層層光圈由神像而出逐漸覆蓋整座小屋。舒朗和殷茫野又被拉至巫妖器官培養室。

昏暗中滿是血腥與藥物混合的刺鼻味道。

在兩人身邊的玻璃剛中，兩扇雪白肺葉浸泡在培養液裏，肺泡從支脈擠壓而出，再縮回時的聲音如臨死之前的嘆息。微不可查，又攝人心魂。

“真是抱歉，打擾二位好事了！”層層櫃子之後，光線未曾觸及的地方，還是那個沙啞的聲音陰惻惻地冒了出來。躲在魏城王宮裏的巫妖感知到了有人使用巫族晶石，順著晶石氣息找到了他們。

舒朗的甩棍也從黑暗中飄回到他的面前，舒朗知道自己不是這個巫妖的對手，遂收起甩棍說道：“你想幹什麽？”他下意識護著殷茫野，而殷茫野卻一步擋在他面前。

這位不知多少年歲的巫妖從黑暗中走出，同樣是黑色鬥篷遮住自己身形。他擡眼看看殷茫野笑道：“若論身體素質，你倒是符合實驗者的標準。你願意求長生嗎？我可以讓你的身體活得比他久。”

“不需要。”舒朗冷聲道，他怕殷茫野這個凡人因巫妖的話而生出妄念，解釋道：“軀體衰亡的背後是魂魄能量的消減。強制延長軀體不朽，實則是在耗損魂魄能量，那才是真正的毀滅。對於生死，我們都要順應自然。”

巫妖：“可魂魄能量卻只能在軀體裏通過修行才能得到加持。殷家小子，你要活過他，才能長相守啊。”

舒朗見殷茫野不說話，拉著他急道：“不要信他的話，他不過是想得到你的軀體。”

殷茫野嗤笑了下，對於長生他有著來自魂魄記憶深處的厭惡，畢竟四世進入蕭皇的軀體讓他位居至尊卻又生無可戀。重覆或延伸一種命數不見得是個好事。

“我不需要長生，如果你羨慕我這副身板。就去參加帝國募兵考核，通過考核之後我招你入軍營。不出月餘就讓你一身腱子肉。”

見他如此回答，舒朗松了口氣。四下回望尋找神像所在。巫妖像是覺察到了他的想法，冷聲道：“小東西，不要想著能像上次那樣逃脫。上次只是我想放你們走而已。把你的晶石給我。”

舒朗見他貪心如此，抓過殷茫野，手印召出甩棍，兩根甩棍飛旋淩空合二為一直接擊向黑袍巫妖。巫妖並未閃躲，那根長甩棍在距離他兩指之距時，停滯半空，無論舒朗如何加持靈力也抵抗不了那巫妖的法力。

甩棍還在半空僵持，巫妖手印起只用意念便召喚出了舒朗貼身掛的晶石。如枚小卵的石頭懸浮在昏暗半空，集中周遭的所有光源，璀璨耀眼。

那巫妖放回了舒朗的甩棍，對著晶石雙手合十，匍匐在地虔誠膜拜。

巫妖癡笑低語：“一百年前，無妄仙境的風氏被神域引雷滅族，這顆晶石也不知下落。枉然風氏神裔為求飛升，被神域畫地為牢，困居無妄之地卻不自知。難道叫仙境就可以掩蓋它實為監牢的本質了嗎？哈哈哈，真是愚蠢啊！”他站起身擡起頭，望向舒朗，迎著晶石光芒，露出帽檐下那張形如骷髏般幹癟的臉。

那巫妖繼續說道：“你知道隱藏在人族中的巫性魂魄有多少嗎？昔時九頭鳥縱橫下界，神域都要忌憚三分。有了這顆晶石，我就能召喚這些未覺醒的巫性魂魄，我就能重現九頭鳥統禦下界的輝煌。我能將人族推向一個嶄新的紀年。”

他伸出一只與臉龐一樣枯瘦幹癟的手，想要抓下那顆晶石，卻看見這顆晶石周圍的空氣形成氣浪，這是因晶石溫度升高帶出的氣浪，滾滾襲來燙得他縮回手。

“怎麽會是這樣？這顆晶石怎麽了？”巫妖惱道。

無妄仙境覆滅之時，風氏長老揣著這顆召喚晶石與其他風氏族人一樣被封了五識，跪在神像廣場之下。一道道天雷不斷凝結，強大的氣場攪亂了無妄仙境的靈氣，燥風肆虐，大地震蕩，生靈嗚咽。

被封五識的風氏族人毫不自知，整齊跪地，在暴風中安靜地等待化散他們的天雷。

一道道天雷劈下消散了一層層魂魄。

神域要抹去一個族群從來不是銷毀軀體而是了斷他們的輪回之路，將他們的魂魄化為煙雲，化為供給天地的能量。

風雲舒與風如怒是百年一遇的風氏孿生子，如同一代神祖女媧與伏羲，他們神性至純，他們休戚相關，他們本是共生體。

風如怒當成風雲舒被神衛營抱走，遠離刑場。風雲舒也因這個孿生兄長的護持，在天雷之下保留了一抹殘魂。

殘魂選擇了晶石，晶石也選擇了殘魂。它們冥識相通，神息相聯在道道天雷之力的打擊下淬煉成一體。

後來，風雲舒成了舒朗，晶石也獨屬於舒朗。

舒朗憑借意念控制就用晶石壓制住了巫妖的巫性，巫妖感到一陣強大的魂魄噬奪之力，他存在的根本正被晶石無情壓制。

巫妖不可置信：“原來，這顆石頭除了喚醒巫性還有封印巫性的作用。哈哈，如今倒是見識了！”他萬萬年修為本可與晶石較量一番，卻委實不忍毀其靈性。他翻手作印將殷茫野扼在掌中威脅舒朗停止意念控制，晶石降溫落入巫妖手中。

舒朗手持甩棍，厲聲道：“放了他！沒有我操控晶石，你拿著它也沒用！”

巫妖將晶石揣進懷中，手微用力便聽殷茫野脖頸發出哢哢脆響。

“你停手！”舒朗妥協，放棄操控晶石。

巫妖陰鷙一笑道：“小東西，這顆晶石我先替你保管，免得你被人利用作出傷害我族之事。我相信你一定會來找我的，巫本是道，不要以神域的標準而懷疑自己的出身。”說罷，那巫妖將晶石放入能量屏蔽器中，才松開殷茫野，將兩人推出神像密室。

舒朗扶著殷茫野尋著光源走了幾步，才發現他們來到了南召王宮。躲著侍衛進了一房間後，舒朗摸到殷茫野脖頸骨頭似有錯位，掰著脖頸為其正骨。

殷茫野打量房間，卻見室內陳設精致，裝飾不俗，一張寬大的辦公桌橫在房間中央上面擺著幾堆卷宗文件。再看內室衣架上掛著套紅衣套衫，他蹙眉道：“這裏難道是姓紅的房間。”

舒朗環視四周說道：“可她是殿前儀，為何沒有宮人伺候？”

“因為我沒有在浴後就寢之時，還讓人近身伺候的習慣！”紅緌裹著頭巾身穿浴袍，靠在珠簾門扉冷幽幽地睨著兩人。她剛起浴，全身還團著汩汩熱氣，修長的脖頸在緋紅色的浴袍下白得刺眼。

舒朗下意識的移開視線，歉意行禮道：“我們被巫妖帶到王宮，慌亂之下誤入紅姑娘房間。太抱歉了，我們這就離開。”

殷茫野卻頗為自如地道：“你知不知道你們王宮裏有邪祟？”

紅緌冷笑了下頗為不屑，揉揉濕漉漉的頭發。扯開頭巾仍由長發披下，又將浴巾搭在雙肩遮住裸露的脖頸。“南召就是曾經的妖界，邪祟本就不少。就連我也不是個人呢！”

她繞過珠簾，走近兩人，坐在軟塌上道：“怎麽兩天不到就回魏城了？找到雲嶺仙觀了嗎？”

舒朗見她腳上只穿了雙拖鞋，粉色的腳後跟和白細的腳踝實在有礙觀瞻，隧道：“太晚了，你先休息，雲嶺的事情，我們明日再談。”

紅緌笑了笑，紅色朱唇微微上揚，唇峰明顯，唇珠水潤，尤顯媚意。她瞟到舒朗的目光，挑釁似的翹起了二郎腿。從袍裾支出了小腿，蓮足掛著拖鞋，俏皮又魅惑。

她道：“不晚，跟我說說雲嶺仙觀裏還有多少人？”

殷茫野也想借她感興趣的話題深入到買糧之事，頗為配合地坐在她一旁的軟椅上道：“雲嶺仙觀被星河郡主夷為平地，裏面的修士非死即逃！”

紅緌聞言，眸光湧動燦若星辰。她為迎妖皇驚風回歸，早就想解決雲嶺仙觀裏的黑衣修士，不想波波還真有本事。她探身向著殷茫野，急切地想知道後文，說道：“跟我講講細節。”

舒朗看見紅緌那身極其勾勒身段曲線的浴袍就不舒服，他對殷茫野說道：“太晚了，我們明天再談吧！”

殷茫野：“不晚，我還不累！”

舒朗：“可我困了，我想睡覺！”

紅緌隧道：“我隔壁是空房間，你先過去睡吧。”

殷茫野想到他剛被剖魂，也起身擁著他道：“我送你過去休息。”

紅緌接嘴道：“送了再回來跟我詳細說說！”

“好！”

舒朗：…

殷茫野應聲作答，半擁半摟地護著舒朗離開了紅緌房間。紅緌見兩人走後跟著起身反鎖房門，取下頭巾重新裹住了頭發，邊笑邊朝臥室走去，心想沒事兒逗逗舒朗也挺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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