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黃家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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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裏的光線很充足,從沿海各州進貢而來的鯨魚油脂加入了芳香劑,小小一盞就能照亮二十餘平的房間。而黃家正堂裏足足放了五十盞這樣的香燈,讓少年黃博安覺得夜如明晝。

這些鯨脂香燈本是專供大內,而他們黃家百年榮寵不減,也能將這些禦用之物當成日常用品。

“父親,孩兒的問題,您還沒回答!”從西域回到京城的黃博安像換了個人似得。他不停地追問自己的父親,白發須眉的老首輔:那舊皇都是否就是蕭皇獻予神的禮物。滿城的妖物鬼魅近百年安居在舊皇城就是為了給神提供能量?

“一派胡言。”黃老一激動就咳嗽,咳得滿面通紅。仆人都被他趕走了,留下黃小姐倚在門邊看著父親和兄長的又一次爭吵。她看著父親咳得厲害,將平喘的湯藥端了過去。

“你先回房,這裏不用你伺候。”黃博安對妹妹說道。

黃小姐看看父親,見他擺擺手才又退了下去。

“父親,那為何他們放任舊城近百年不聞不問。師重道多有才情有擔當的人。他要父親您的兒子一定會為黃家延續榮耀,會成為輔臣人選被您用心培養。他跟小妹情投意合,可你就是要棒打鴛鴦拆散他們,你不就是怕小妹今後跟著他到舊城受苦嗎?那個舊城就真沒辦法了嗎?”黃博安為朋友為妹妹也為他自己不甘。

黃老看著這個老來子,眼中流露出抹哀色:“為父最想培養的是你,你也可以入四輔臣之列。只要你願意。”

黃博安像聽到了個極其可笑的無稽之談似得,笑出了眼淚:“父親,黃家沒人了。您老五十六才得的我,我娘拼死生我下來,是為了讓我當輔臣嗎?那是要讓我去守城啊。我除了要為他們姓蕭的守妖城,我還要操心他們姓蕭的天下事嗎?他們姓蕭的白撿了天下不行,還要榨幹我們黃家最後一滴血嗎?”

“啪”的一聲,黃博安挨了老父的一記耳光。

他也不惱,甚至仍舊笑得癲狂地道:“他們沒本事護好這天下那就換人啊。憑什麽我們都得趴在地上被他們踩著玩?”

“逆子!”黃老再次被氣的喘不上氣,一口喝下湯藥,穩了好一會兒才說了句:“蕭家也很慘,你沒看見那躺在床上不生不死的蕭皇嗎?有些事情即便是神也要等機緣的。”

“等機緣?等什麽機緣,神明都把九州放棄了。如果神明不管用,那還信奉他們做什麽?神既知我們受苦卻不聞不問,他們不配得到我們的信念。”黃博安回到東京城,去大食新教寺廟外逛了好多次,每次都在要走進大門的時候折返。他想要從父親這裏獲得一丁點的信心,神到底什麽時候才會來。

“兒子,神只是我們凡人信仰的具象表現。能救世的從來只有我們自己。如同我們修士奉的是道,不是神。”

黃老深吸了口氣,似在平覆內心翻湧的情緒也似在忍耐由病痛所帶來的不適。

“瑞慶三年!瑞慶三年,皇帝號天下修士齊聚舊城,想要一舉殲滅城中妖物。天下修士,你知道有多少人嗎?兩萬三千人,那些都是至小天戰之後人間得以修養喘息五十年才培養出的最優秀的修士們。三天三夜,血海長空,竟無一人生還。就算是那樣,就算人間斷了道脈,就算無人再入道修行,我們就是抱著這樣的決心想要解決舊城之禍,也沒有辦法。我們還不能向外宣揚這件事,那兩萬三千人,連個姓名都沒留下,他們的骨血都成了黃沙化在天地間,他們是英雄是豪傑是值得千秋萬代歌功頌德的偉丈夫。可是,我們卻連個字都不敢記錄在書上。我們不敢讓帝國的百姓們知道還有這件事,因為怕他們像你一樣,你怕,恐懼把你的鬥志、你的血性都磨光了。最後統統向魔低頭,變成個魔的奴隸!新皇都為什麽會建立在離舊皇都僅僅二十公裏的地方?因為守城的不光是你、是師重道、是兩個姓氏!還有整個九州,都在守城。你就是個孬種!”黃老將藥碗拍碎在桌上,氣的提不上勁。

“我不是孬種!”黃博安哭道。他不過是想從父親這裏得到點信心,可是他卻聽到了最殘忍、最悲哀的真相。兩萬三千修士,剿滅不了舊城的妖物邪祟,不是人間不努力,是人間無奈何!

“你就是孬種,師重道我看的上他,他們師家也是舊城豪門。他們卻甘願為了守護舊城,一代代修身養性,將守護之責傳承下去。你說小妹和他的事是我從中作梗,你可以去問師家小子,是他不肯,他不想耽誤小妹。他有擔當!而你呢,終日游戲人間,縱情聲色不愛惜自己身體,從不為了今後的重擔想要讓自己活得久一點。你這般哭鬧不是孬種的表現是什麽?為成大業就能忍辱負重、茍且偷生!你呢,不過就是讓你擔負了丁點的責任,讓你犧牲丁點歲月去過種苦修般的生活。你就覺著委屈了,在這裏要死要活。我告訴你,這件事不是委屈,不是!是榮耀,是我們黃家無上的榮耀!”黃老越說越激動,臉也越來越紅。

黃博安氣的跳腳,他嚷道:“對,我就是覺著委屈,我憑什麽生下來就是為了送到那像地獄的地方去守城?憑什麽是我,我不幹!”說著,他手裏緊緊拽著天眼教的教義手冊,跑出了家門。他在夜裏狂奔,他看著從他身邊走過的人,他們或富貴或貧賤但都泰然自若的漫步街頭,他們的世界都是安然無恙。而他了,生在人間富貴錦繡地,心中也曾有豪邁萬千的抱負理想,可黃家沒人了,輪到他去舊城了。

“你們不配!”黃博安像瘋了般,迎著風,流著淚,指著行人喊叫道:“你們不配我的犧牲,你們不配!”他跑到皇宮,跳著腳,叫囂道:“你們也不配!全都不配!琉璃瓦,白玉窗!輕羅帳中溫柔鄉,你們占盡了天下好事,卻要拉著我們和我們後世子孫去給你們墊背。你們都不配!”

宮門守衛認出他是黃家少爺,不敢讓他在皇宮廣場叫囂,只能強行捆上馬車送他回黃府。可他那晚像是瘋了般,黃麻繩硬生生被他扯斷。

他不顧一身狼狽,扣響了大食新教寺廟的大門。開門的白袍小童盯著他,那雙碧眼在白色帽檐下警覺非常。

他用吐火羅語對他說道:“主上與你同在!我找西克”

就此,黃家少爺走上了一條跟他先祖不一樣的人生道路。

而黃府那晚連請了好些大夫,最後連整個太醫院也派去了,都沒有挽回黃首輔的性命。

黃老在彌留之際還在苦撐著等黃博安回去,直到針藥無救他仍舊不願閉眼歸去。

“黃老在等黃少爺吧,你們派人去找了沒?”太醫院通判問著黃小姐,“黃老這樣太辛苦了。”

黃小姐看著空蕩的走廊搖搖頭,家裏的人都派出去找了,連巡街小吏都挨個去找那些花柳館了,但都沒有回饋黃博安的消息。

她像是做了番重大決定似得,走進黃老的臥室,跪在父親床前道:“父親,我去舊城守一輩子。我不嫁人了,你有什麽話就交代給我吧!”

她沒有哭,神色堅定不容質疑。黃老已經說不上話,只能伸出手握著女兒。

“我是黃家人,安享十七年富貴。我願意去舊城,青燈一盞了卻殘生。”她拔下頭上的玉釵,舉手為誓:“我黃氏女兒在此向神明,向先祖起誓,今生今世不婚不嫁,做好黃家人的本分事。如違此誓,有如此釵!”說罷她將玉釵擲在地上,摔成兩截。

黃家沒人了,要送女兒去守城了!黃老的眼淚流了出來,他從床前取出一本卦陣道法書,和舊城祖宅的鑰匙遞到了她的手上。

十多年後,封印在舊皇城地底魔物被冥司收魂,舊皇城也迎來了新生,師、黃兩家也不用再擔負守城之責。可誓言如讖語,黃家姑姐到底沒能穿上那套嫁衣,當真一輩子不婚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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