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書翰和胡奴歸離開黃家祖宅後，又騎馬繞環路往南行進。

胡奴歸在軍營中做過偵查先鋒，他也有勘測繪制地圖的本事，兩人將經過內城的所有街道，都標註在舊地圖上，並以此為基礎，重新繪制了份新地圖。

南城區域內，廢棄房屋的保存情況總體來講比起北城情況好。很多房屋墻壁、屋頂完整。兩人下馬查看墻壁情況，不見有松動的痕跡，計劃將門窗添置完整就可以住人。

“這些墻夯得好，都是添了糯米漿的。都是豪門大戶的修法，講究啊！”胡奴歸不由的感慨道。

可房屋保存的再好，也沒有人居住的跡象，兩人不無遺憾的繼續工作。

林書翰看著規劃標準的街道和舊屋結構可以推測出一百年前這裏是多麽繁華。從南再繞道西，林書翰勘測得十分仔細，連街道的橫向及縱向距離都標註上了。

胡奴歸見罷不解的問道：“林兄，這個西城也是規劃重點？”

林書翰搖搖頭，西城是他修路重點，他要修條通往奉蓮殿的直道，盡量縮短去見國師的時間，他要規劃一條最佳的線路方案，數據采集的也尤其仔細。

在勘測得期間，林書翰也找到了師家。

他敲敲院門，卻沒有人回應，透過殘缺的門扉他看見空蕩的前院架子上放了幾個金燦燦的南瓜和蕓豆條，還有幾捆半蔫的白菜。他又叫了幾聲，還是沒人回應，便留下了個想要拜會的便簽紙條插在了門縫裏。

將整座舊城中心城區都逛了圈之後，已經臨近下午酉時。

漸入黃昏，殘陽如血，黃沙漫天。

林書翰和胡奴歸騎馬回到了縣衙，那兩匹馬卻死活不願進縣衙。

兩人只好把馬栓在衙門口外，就在兩人牽馬的時候，兩匹原本溫順的馬卻突然暴跳狂嘯，掙脫韁繩朝南跑去。

胡奴歸的那匹馬跟了他三年了，是匹戰馬，在胡奴歸幾次三番地吹哨喚回後又跑到他跟前，咬他的後衣領想要帶他一塊走。後來胡奴歸索性馬鞭一揚，道：“你帶著那匹小的先出城，找個地方睡覺，天亮再回來找我。”那匹馬像是聽懂他的話，低鳴了聲就像南邊跑去了。

林書翰雖對馬的反應心存疑慮，但看看迅速黯淡的天色，心想今天只能呆在城裏。

他道：“我們快進去吧，縣衙府司，本就是浩然正氣長存之地。更何況，還要整理今天測繪數據。正事不能耽誤。”

胡奴歸收拾了包裹，兩人走進了沒有大門的縣衙。走到後院，生火燒水，他們打算做點熱食吃。為了安全，兩人就睡在一間房內，只是即便房間不小，也鋪滿了手繪地圖。林書翰拿著炭筆，舉著油燈一邊整理數據，一邊寫計劃書。

胡奴歸端著兩碗熱湯面走了進來，他們晚上也吃得簡單，面餅是事前煮熟曬壓成塊，可冷食也可煮化在水裏吃。湯裏沒有蔬菜只有些撕爛的腌肉條。

胡奴歸將碗遞給他。知道他是豪商賈家中的嬌公子怕他嫌棄，解釋道：“這裏條件不好，連把菜刀都沒有。只能湊合吃頓。”

“謝謝胡大哥，今天辛苦你了，等明天家裏派的人到了，就有人管咱們後勤了。”林書翰絲毫不嫌棄的，吹吹湯，就喝了口，但實在是有些燙嘴，又將碗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繼續手上的工作。

“安置工坊的計劃，明天天亮前就能出來。人員，設備都在北海上漂著，可不能讓他們飄得太久。我們要先把北門的道路修出來，估計沒有辦法從新城派修路工人，那樣太招搖了。只能動員城裏的居民和流民來。”林書翰邊寫邊說道。

“可我看那些人挺固執的，這裏連馬都不進，事情我們能辦成嗎？”

林書翰想到太子與大哥十年的經營也不會是一番坦途，他笑了笑：“成事在人，一定能行。”

胡奴歸三兩口就將一大碗面湯吃了，等林書翰吃幹凈之後收拾了碗筷。到了廚房把碗洗幹凈，收拾好了之後，他端著油燈走出廚房。從廚房通往臥室的小院怪風瘆人，胡奴歸一面擋風前行，一面扯著嗓子嚎唱著在戰場上殺敵的戰歌：萬人一心兮，泰山可撼!惟忠與義兮，氣沖鬥牛。與子征戰，長路漫漫，與子征戰，長歌無憾！

這首透著蒼茫殺氣的戰歌讓那股妖風暫時平息過去，可他知道今夜，必定是個無眠夜。

進了臥室，他取下那把殺過無數敵寇的軍刀，抱在胸前，搬了把椅子放在房門前，坐在上面，雙眼死盯著房門，耳朵聽著門外的動靜。

後面的林書翰已經陷入縝密思緒中忘了其他，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個沙盤，沙盤上出現了舊皇城的街道房舍圖，他要依據太子給他的工坊設備和人員的數量，計算推演出各個工坊從建設完成到生產運行以及成品運輸的每一步。

修建工坊的材料可以就近從皇宮裏取材，單是外圍皇城墻裏的紅磚就可以修完整個北城區域，還有宮內的木料，都是百年不朽的楠木，這些都可以用上。

修建人員，如果居民流民不配合，只能用林氏工坊的人員，到時候就打著林氏開工坊的幌子辦事……

林書翰的大腦飛快轉動，他發現用無塵國師教給他的《洛書》推演算法來計算用工用料和周期問題，得出的數據更精確，算得也更快速。

漸漸地，他面前堆滿了演算草稿紙。

就在兩人各自專註自己事情的時候，突然聽到寂靜的夜空中傳來陣悶響，一陣風以舊皇宮為中心點，似水波般朝四面八方擴散而出。風波掃過縣衙之時，房間內的油燈驟然熄滅。

林書翰連忙打火折子，卻怎麽也燒不起來。他收起火折子趁著月光將剛才演算的結果、資料數據收在羊皮軟抄裏，又將軟抄抄進胸衣中。

“我去，這到底是從哪裏吹來的怪風？”胡奴歸惱道，站起身也拿出火折子打開，吹了幾下，居然燃了簇火苗，兩人連忙將油燈點燃。

林書翰正要重新開始工作的時候，胡奴歸大叫道：“邪性？！”

林書翰回頭看他，見胡奴歸正指著油燈說不出句整話。

林書翰擡頭望去，那盞油燈的火是青藍色的，那團青藍色的小火焰將整間臥室照的詭異恐怖。

此時窗外樹枝無風自擺，空中傳來窸窸窣窣地聲響。林書翰幾乎是本能的吹熄了那藍火，拉著胡奴歸跳上床，從窗戶翻到了小院中。

兩人剛一落地，房門就被外力掀開，那股外力似火藥爆破之力，直接將窗戶震碎，那些窗戶碎片被沖擊波裹挾著，直擊兩人而來。

“我去，這破壞力在戰場上能破敵數百。”胡奴歸抽出腰間軍刀，對著那追擊撲面的沖擊力就是一記橫劈，那刀在月夜下泛著寒光，整個刃面因經年沾血而變得銹黑，細看下刀刃還有些細小的豁口都是劈砍人骨留下的痕跡。

這把殺氣騰然的刀，和他的主人一樣，劈散了那由怨靈集結的陰風。

兩人不敢在府衙久呆，立即朝外面跑去。

過了正堂，看見了更加詭異的一幕。

發著熒光的鬼魅由喜門而入，列隊踉蹌行至鬼門而出，入時還是好衣好戴的常人模樣，出門時已經變成殘軀斷肢的厲鬼模樣。

他們不停地喊叫這：“大人，我冤枉啊，大人，我冤枉啊！”

那些鬼魅感應到林書翰和胡奴歸的生人氣息，搖擺蹣跚著向兩人走來，嘴裏仍舊叫嚷著：“大人，我冤枉，大人，我冤枉！”

胡奴歸的軍刀也不好使，他的滿身殺氣也在剛才對付陰風時耗的差不多了，那些鬼魅根本就不懼怕他手上的刀。

林書翰顫顫巍巍的跑到案前，舉起驚堂木重重的拍在了案面上，空中發出了陣陣驚魄駭魂的回音。

那些鬼魅顫抖著跪伏在地上，嘴裏叫嚷著：“冤！冤！”

林書翰將令簽筒中的紅頭簽扔向他們，道：“爾等有冤，入地府申訴。生門審陽間案，管不了你們鬼魂之事。”

那紅頭簽便是砍頭簽，那些鬼魅前世都是在這些紅頭簽落地時被判的斬刑，他們生前最絕望恐怖的記憶還殘留在魂魄中，那些鬼魂也還是懼怕這些紅頭的簽牌，紛紛蜷縮在一起不敢上前。

“去不了，去不了！”他們說道。

“去不了幽冥地府，可是沒鬼差接應？”林書翰問道。一旁的胡奴歸汗顏，這都什麽時候了，他還想解決鬼魂伸冤的事。

“去不了，去不了！”那些鬼像覺悟了似得又站起身繞開那些令簽，朝兩人走來，“索命，吃魂，餓！”

餓鬼食魂！

胡奴歸連忙抓起林書翰的衣袖跑出喜門，道：“我們先出去，明天讓你家人請些道士來超度他們！”

林書翰將手中的令簽全部擲向鬼魂，一時阻擋了鬼魂的步伐。兩人跑出縣衙，才知道為何中心城區到了晚上會沒有人。

整個街都彌漫在濃霧之中，那些濃霧中像是有似游魚般的東西飄動，帶著霧氣也似波紋般翻湧。身後的冤魂惡鬼，追到縣衙門口都止步不前。有三兩個被身後怨鬼擠出來的鬼魂，往前邁了一步，就被濃霧中飛來的長蛇狀的怪物吞噬掉了。

速度之快，快到林書翰和胡奴歸都沒看清楚，縣衙的鬼魅瞬間尖叫著散開。

寂靜的黑夜中，眼前如海潮般翻湧的濃霧中傳來了咀嚼之聲，哢呲哢呲像是動物在嚼骨吸髓的響動。林書翰感到自己後背已經被冷汗沁濕，側頭看著胡奴歸，見他額間也是冷汗直冒，那張剛毅的臉也是懼色滿滿。

終於，那陣陣攝人心魂的咀嚼聲消失了，兩人眼前的濃霧變得稀薄，正當兩人以為怪物離開而松了口氣時，那稀薄的霧氣中探出個女人的頭顱來，那慘白無色僵硬的臉上長著雙細長的眼睛，那雙眼睛沒有瞳孔，就像兩條黑色線條蜿蜒向兩鬢延伸。

這張臉沒有鼻子，眼睛下面就是一條延伸到兩腮外的嘴巴，那嘴巴的幅度就像是在笑，一種僵硬又恐怖的笑。

正當兩人被這張怪臉嚇的大腦一片空白的時候，那嘴巴動了動，朝著林書翰的方向伸出了像蛇信子的分叉的舌頭。

胡奴歸揮刀劈向那舌頭，刀身卻被那舌頭纏繞甩進了濃霧之中。也就是那怪物奪刀的時候，兩人才看清那顆頭顱並非懸浮在空中，而是後面有根似蛇身的脖子支撐，蜿蜒躲避在濃霧中，看不清這怪物的軀體。

失去軍刀的胡奴歸還想揮出拳頭擊退那怪物，卻見那顆頭顱惱怒的對著胡奴歸張開了嘴，那顆頭被那張大嘴分了兩半朝上下分離開，整顆頭被這樣一掰直接成了張大嘴。

血腥的大嘴中露出尖利的獠牙。伴隨著駭人的嘶吼，成功的將胡奴歸嚇退到一邊。

怪物的註意力在林書翰身上，他的味道真香，比此間的冤魂的味道都香。怪頭湊到他所站的方向，貪婪的吸食著從他身上飄蕩出來的味道。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岳，上則為日星 。於人曰浩然 ，沛乎塞蒼冥。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林書翰被嚇呆了，他活了十七年又四個月，一直不信鬼神之說，可如今出現在他面前的到底不是人。他沒有辦法對付他，他只能強裝正氣凜然的對著它背出正氣歌。

“嗯嗯，哼哼！”那怪物沒有被這首天地第一正氣浩然之歌嚇跑，而是像哭一般發出嗚咽的笑聲。“沒有用的，今天讓我享用你這個特別的靈魂吧。”那個怪物發出似男似女的沙啞之聲。

說罷朝林書翰飛來，胡奴歸連忙將他拉著朝衙門內跑去。才邁了兩步，那蛇身似的脖頸就搶先一步將林書翰裹緊，拽到了半空。那顆頭，如蛇頭一般高高昂起，張開血盆大口朝著林書翰的頭部就要咬下去。

林書翰瞅準它上下顎的關節部，伸出手就掰著兩片骨頭朝外撕扯，他顧不得怪物口中生出的尖牙刺破了他的手指，叫喊著使出全身的力氣朝兩邊掰去。手指的血流進怪物的口中，似火過般發出灼燒的痕跡，痛的怪物嗚咽嚎叫。

胡奴歸瞅準機會撿起地上的軍刀，想要揮砍那怪物的身體，卻被暗處的尾巴橫掃打來，逼得他只得閃退，但是在退後的瞬間，他也朝那尾巴砍了刀，削了截尾上的鱗片。

“啊！”林書翰感到身體被那怪物捏的緊，自己的腰身快要斷掉了似得。窒息感叫他頭腦發懵，身體缺氧讓他使不出力氣。他以為自己就要被這怪物裹入蛇腹了，卻聽有陣渾厚罡正的聲音至西面奉蓮山脈而來。

“入土為安，黃泉路遙。引魂為幡，早登極樂。引魂歸兮，無爾念哉。”寂靜的夜空中，這句話似山中回音般，震蕩在舊城上空。聲波所及之處，魅破魂喪，舊城被陣陣鬼哭聲掩蓋。

而縛著林書翰的怪物像感應到了什麽似得，卷著林書翰遁入了深邃的迷霧之中。

“林兄！”胡奴歸大驚失色，自己來此就是保護林書翰，可這個任務還沒堅持一天就失敗了。他的臉往哪裏放，想著握著軍刀也沖進了霧氣之中。

霧中他什麽也看不見，只聽得耳畔傳來陣陣風聲，像是有很多他看不見的東西飄蕩在他身體周圍，突然他感到自己的身體被如游魚海鰻般的東西束縛纏繞，他揮刀亂劈，那刀卻似受到外力拉扯不由他控制。

就在他感到呼吸不了，就要憋死的時候，空中傳來似飛鏢般急促的風過之聲。他在神識渙散之時看到幾道光，貼著自己的身體飛過。身上那些緊勒住他，讓他窒息的力量隨之瓦解消散。

從黑暗的飛來一個青衣道士，是木桐子。他落地後看了眼，倒在地上喘著氣的胡奴歸，向著暗處道：“給他畫個陽護陣，我去追少尊......我去追林公子！”

“好！”從暗處傳來聲細碎的聲音。

胡奴歸看著從霧中跳出個像鼠又像豚似的，通體黑色光滑皮毛動物。他大駭，連忙往後退去。

“別動！”修不出人形的鼴鼠，不耐煩的嚷道。伸出小爪子空中一陣翻動比劃，就見其指尖憑空生出許多光斑顆粒，那些發光的顆粒聚集在一起，組成出了個符咒輪將胡奴歸圍繞起來。

“這一晚上都不許跨出這符咒半步！不然就成怪物的食物了！懂了嗎？”鼴鼠跳到胡奴歸面前，蹲下身說道。

“懂，我就這樣趴著當睡覺！”胡奴歸答道，心想這位大仙其實不高，就比一般的老鼠大點，完全不用蹲著向自己說話。

“懂事！”鼴鼠給他豎起了個大拇指，便朝著林書翰消失的方向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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