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桐子尋著蛇女的氣息追擊到舊皇宮附近，一路上鬼魅糾纏耽誤了不少時間。

雖然澤浣提前將凈寐咒依托在波雲咒上從西至東橫掃了整座舊城。

但其間鬼魅太多，又是鬼差都不敢來的險惡之地，能直接被凈寐超度驅趕的游鬼少之又少。

木桐子一路掃魂追到舊皇宮外就感知不到蛇女的氣息，他翻上宮墻從腰包中取出張符咒紙，念出口訣，符咒上的銘文亮起，他將符紙祭向夜空。那張符咒紙飛向宮闕群，倏然變成無數飛蟲四散而去，那些都是探查林書翰氣息的追蹤靈蟲。

正當木桐子掩息感應靈蟲之時，鼴鼠追上了他，直接跳上他肩頭，對著宮闕群祭出了個堪輿陣法。期間盤踞在各個宮闕殿閣中的妖物顯露出來，鼴鼠的修為其實比木桐子高點，可惜他受畜軀限制，一直修不成人形。

“妖物太多了，靠我們兩個人怕是不行。”鼴鼠說道。

隨著堪輿陣法得到天地之氣的加持，殿閣內的妖物能量變成熒光幻現而出，妖物能力越強，那光芒越甚。而此刻，整座舊皇宮都被一個個妖形的熒光炫亮，可見裏面暗藏了數不盡的妖物。

最終林書翰的能量線條也顯示出來了，他被蛇女拖進了大慶殿。

大慶殿是舉行節日慶典的殿閣。

為了實現君民同樂，建於眾宮闕殿宇之首，是舊皇城最高的半開放殿閣，可俯瞰皇宮外廣場和整個皇都。

殿閣的露臺向皇城外延伸，昔日凡遇慶典，皇室成員就是在那方露臺上接受全城外邦使臣和九州百姓的賀拜。

“我們從露臺進去再把人救出來。速度要快。那蛇女還是想要獨吞少尊的魂魄，她也怕將其他妖物喚醒。”木桐子看著整座皇宮的妖物反應，說道。

他帶著鼴鼠直接禦風飛向了露臺。

落到了露臺上，兩人就聽見了打鬥聲，走進殿內看到一名青衫中年男子正仗劍和蛇女糾纏，林書翰倒在地上生死不明。木桐子和鼴鼠同時祭出劍氣，朝蛇女打去。蛇女不查這輪偷襲，被劍氣割斷了蛇身發出絕命嘶吼，這聲臨終前的嘶吼震得整座殿宇抖動了幾下。

木桐子抱起林書翰，探了下他鼻息道：“估計是被勒暈了，我們快走，這吼叫會喚醒那些妖物。”說罷，他將林書翰扛上肩，就托著鼴鼠直接朝殿外飛去。

身後那青衫男子，也敏捷的翻下露臺，依托幾個亭臺作為支點，跳到了舊皇宮外的廣場上。身後的堪輿陣中顯示，那些妖物已經蠢蠢欲動，鉆出了殿閣，朝他們所在的南宮門而來。

“去監察司舊址！”青衫男子在地上邊跑邊道。

木桐子道：“我知道監察司在哪裏？”

鼴鼠坐在林書翰身上指著他們正西方向，那個唯一沒有妖氣沒有鬼氣的建築群，對木桐子道：“就在那。”

地上奔跑的青衫男子被追出來的妖物糾纏，脫不了身，那鼴鼠見罷，對木桐子道：“你去監察司，守著他，我去救那男的。”

說著飛下空中，朝著青衫男子方向幻出了劍雲陣，這個陣法是澤浣親授給它的，威力了得。

只見那些妖物們的頭頂逐漸凝聚出一團暗雲，雲中電光磅礴，雷聲貫耳。雷電之氣化為劍行，如雨花潑墨般穿出雲團，朝那堆妖物殺去。那劍氣陣如絞肉機般，絞碎了最先出來的一眾妖物。

鼴鼠跳上男子的肩頭對他說道：“快跑，這個陣法可撐不了幾息時間。”

青衫男子聽罷，顧不得感慨這個威力無邊的陣法，拼命奔跑出了宮門，朝監察司方向逃遁而去。再看向身後，那雷雲果然示弱消散，後面跟來的妖物也越過舊皇宮朝他們追去。

鼴鼠在男子肩頭朝後，不停的祭出阻擊咒，黑暗中那些從它指尖凝出的光波顆粒落在地上，衍生出一道道像刀鋒劍刃般的障礙，暫時拖住了妖物們的追擊。

待他們繞過幾條街之後，他們終於到了監察司舊址。推門而出，跑進正堂，就看見林書翰已經醒了。

他正在用木桐子包裏的藥水，清洗手上的刺傷。看見進來個身形高大，面容端正的青衫男子以為他也是奉蓮殿的道士，躬身行禮道：“今夜多謝道長相救。”

青衫男子沒有回答他，倒是他肩頭的鼴鼠跳下地，道：“不用客氣，林二公子。”

林書翰見飛跳下地的還說話的鼴鼠，那只鼴鼠落地的瞬間肥厚的肚子蕩漾了下，那如漆的黑皮還泛著澤光。

林書翰被嚇得後退幾步，差點跌坐在地。“你……你是妖，還是妖！”

鼴鼠白了他一眼道：“你都叫我道長了，我還能是妖？”說話間，木桐子抱著柴火走了過來，鼴鼠忙不疊的跳上木桐子肩頭，對他說道：“我和木桐子一樣都是國師座下弟子，我一直沒修成人形，故而沒得到國師賜名。你叫我鼴鼠好了。”

木桐子將柴火放在正堂中央，打算生火，那青衫男子從門邊上拿過個燒火盆。將木柴放進盆裏，又從門邊的架子上取下火折子，將柴點燃。

幾人圍著火盆坐下，幾人開始自我介紹。原來這位青衫男子就是林書翰要找的師重道。

“師前輩，我就是靳老的門生，林書翰。我以為師前輩的年齡該比靳老還大，不想卻是個相貌堂堂的中年人。”林書翰拱手行禮。

師重道對著他擺擺手道：“林兄弟，你叫我聲師大哥就可以了。我拜入師門之時不過七歲，卻是靳莫生他們的師兄。他還好吧。”

“靳老很好，現在任觀文殿館長。身體硬朗，現在還在主持古文編撰工作。”林書翰簡單說了下。

一旁的木桐子插了句嘴問道：“林公子，你怎麽就到舊皇城來了？”如果不是澤浣感應到他遇見妖物，有危險，他估計現在已經被蛇女吞下肚了。

“我是舊皇城新任縣令。到此是為了重新規劃舊城，要讓舊城重現昔日輝煌。”林書翰說道。

“那誰幫你實現這個願望，皇宮裏的那些妖物？還是滿城的鬼魅？”木桐子沒好氣地說道。

“是妖物就能除，是鬼魅就送冥府。把它們清理幹凈了，這裏就是百姓的安居之所。明天我就上表朝廷，讓全國的捉妖師都來此除妖。”林書翰說的一本正經。

坐在木桐子肩頭的鼴鼠首先沒忍住，捂著嘴噗呲的笑了起來。

師重道對他說道：“這裏是捉妖師的禁地，沒有人敢來的。”

“為什麽？”林書翰驚道。

鼴鼠道：“哪裏有那麽多為什麽？做事情都講究天時地利人和，只能說現在時機未到。還有你的朋友在縣衙外，被我用陣法保護著。你等天亮就去找他。”

“謝謝道長。”林書翰醒過來就問過木桐子那胡奴歸的生死，木桐子只說應該沒事。這時聽到鼴鼠說的話，他的心才放了下來。

“我們該回去了。”鼴鼠對木桐子說道。

木桐子起身，對林書翰道：“你知道晚上國師是不能下山的，你來這裏就是給他找麻煩。明天天一亮就回新城區，老老實實呆到十八……”木桐子想說呆到十八歲就去死，但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地被他吞下肚：“呆到事...把……把事情都了結了再說。”

木桐子對著師重道拱手行禮道：“想不到還有高人隱世於此。他日有緣，再來找師先生論道。我們是奉蓮殿國師座下弟子，我道號木桐子，它暫時沒有道號。就此別過！”

“在下，師重道。道友請。”

師家的人？！木桐子和鼴鼠沒忍住大量了他幾眼，便走出了大堂。

師重道起身送兩人，直到他們禦風而去。

再回到正堂，見林書翰還一臉苦悶的看著兩人消失的天空，他知道，這裏的事情很棘手，城中妖物鬼魅估計連無塵國師都沒辦法。更何況，他還只是區區凡人，剛才差點喪命妖物之口。

師重道對他說道：“你隨我來。”

說著便領著他朝內堂走去。

“這裏是前皇都，監察司舊址。”師重道向他說明這，語氣有些黯然。

“是嗎，難怪我覺得布局跟新皇都監察司是一樣的，正堂上本來還有塊匾額，對不對，上面寫著監九州天下，查人間妖魔。是不是。那題名還用蝌蚪文書寫的。”林書翰跟在他身邊說道。

師重道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問道：“你去過監察司？”

林書翰訕笑道：“是我有樁官案在監察司待結案，所以去過一次。”

師重道聽罷嘆息道：“監察司的職能何止於官案，一百年前的監察司查的都是妖魔之案。那塊匾額是昔日監察司掌司紀霄，紀大人親筆所書的。那兩個蝌蚪文就是他的名字。”

“師大哥也懂蝌蚪文？”林書翰驚道。

師重道搖搖頭：“凡人焉能窺視天機，蝌蚪文不是我們凡人能學的，會遭反噬。”

“那位紀霄，紀大人還寫蝌蚪文，難道他也是神人？”林書翰問道。

師重道點點頭。

兩人走在走廊間，林書翰看到這裏雖無人居住，整個院子保存的卻非常好，門窗幹凈，像有人打掃一樣。

林書翰想到此又問：“師大哥，我今天下午曾到過你家。但家裏沒人，你當時在這裏嗎？”

師重道搖搖頭：“我白天都在西外城的居民聚集地，給那裏的孩子們講課教書。”

“哪裏居民生活如何？”

“很辛苦，外城的田地幾乎是鹽堿荒地，種啥毀啥。他們只能靠年輕人到新城謀生接濟生活。”

林書翰聽罷，對這位中年人肅然起敬，拱手道：“師大哥身在舊城，還不忘文人教化之責，讓人敬佩。”

“沒有辦法，不教他們識字和技能，他們長大後更難謀生。”師重道答道。

兩人來到後院，穿過開闊的小校場壩後，林書翰看到後院門戶上掛著塊牌匾，上面寫著十二門。

師重道道：“十二門，曾經是監察司最重要的部門。”

“可新城裏的監察司並沒有這個部門。”林書翰說道。

師重道退看緊閉的大門，帶著他走進內院，來到幾間官吏休息室。林書翰看見每間房間都擺著一個小泥人，那些泥人男女老少都有，形態不一，卻都塑得惟妙惟肖。如果不是小得可以捧在手心裏的話，乍看上去就跟真人一樣。

“因為他們還沒被激活。”師重道隔著窗戶，看著裏面的每一個泥人。

林書翰不解的看著那些泥人，在想他的話意，到底什麽是激活，難道是重生？

“林兄弟，你是我見過唯一一個在見識了舊城妖物、鬼魅之後，還敢說句要規劃舊城，要讓舊城重現昔日輝煌。”師重道說道。

林書翰聽罷正色道：“本官在任期間，一定會想辦法解決此間妖物。只要舊城還有一個居民，我就得給他個生計出路。還有那些流民，也需安置。”他掏出懷中的軟抄，對著他說道：“你看我都規劃好了，城南的房屋保存較好，簡單修繕之後就分給聚集地的居民居住。再把城中的水渠清理疏通，城中用水問題就解決了。還有北城門外的林地，我也打算先勘查打通道路，到時候，重建用的木料就可以運送到城中。這座城多好，幹嘛任其荒廢？”

師重道聽到他的話，點點頭：“你的想法非常好。可是怎麽才能解決妖物鬼魅呢。”

“請道士，請捉妖師唄。”林書翰說道。

師重道搖搖頭，領著林書翰坐在走廊上的欄桿上又繼續說：“我們師家的曾祖經是跟隨紀霄大人的一位修士，修士，你懂是什麽嗎？”

林書翰搖搖頭。

師重道苦笑了下：“修士是苦修得道卻不願成仙的凡人。他們以除魔衛道為己任，當初十二門人都是修士。可惜在百年前那場小天戰之後，人間的修士幾乎戰死殉道。人間差點被打回蠻荒文明。”

林書翰聽罷驚駭中又有湧出些許悲壯的情緒，仿佛他說的那場天戰就像發生在昨天。他們剛剛才下了番壯士斷腕的決心，現在正在和家人惜別。林書翰搖搖頭打斷腦海中的無來由的思緒。道：“可我怎麽不知道那所謂的小天戰了？”

師重道昂著頭，看著只有在這方不受霧氣侵擾的監察司裏才能看到的清朗明月，道：“那場戰役沒有被記錄在人間的史冊裏。人間只會記錄，四方亂，駐軍嘩變。賊寇領兵百萬，破皇都。蕭皇北遷鄴城，又三年，禦駕南征，定九州。”

這是記錄在蕭王朝史料中關於覆辟的一段話。林書翰突然有些明白，他的意思。隱藏在史料之下的真相太恐駭，太觸目，太能瓦解凡人的意志，太能磨滅凡間的希望。

所以才不能記錄在九州人間的史冊之中。

“那到底要這麽樣才能清掃舊城的妖孽，鬼魅了。監九州天下，查人間妖魔。是神人守護人間的壯言，而現在神人不再，是不是代表我們已經被遺忘，被放棄了？”林書翰也擡頭望著清朗的月色。

師重道搖搖頭：“不會的，他們都在沈睡。我們師家這一百年間都住在舊城，為的就是守護監察司，等待十二門重啟之日。只要十二門人回歸，這區區一城的妖孽邪祟算不上什麽。你看這監察司，百年時光飛過，卻仍舊如初。連監察司的房舍都自帶靈氣，它們知道，神人是遲早是會回來的。”

林書翰點點頭，不再說話。心想，明天白天還是要去勘測舊址，這監察司暫時安全，不如就先和胡奴歸暫時住在此處。想到此，他看著師重道剛想詢問，就被師重道看穿似的笑道：“你們可以住在這裏，但是不要損壞這裏的物件，這裏的東西都帶著神人的靈氣的。”

林書翰高興的拍了下手道：“太好了。這樣我和胡奴歸明天就能送份計劃回新城。”

“你真的不打算走？”師重道問道。

“不走，人萬不能向妖物邪祟低頭。如果暫時趕不走他們，我晚上就躲在這裏。總歸是有辦法的。”林書翰說道。

師重道到是有些喜歡他的性格。兩人在後院廂房休息，林書翰睡的極好。

而那被困在街道上的胡奴歸卻沒他那麽好的命，雖然鼴鼠給他的陽護咒威力很好，那些妖物鬼魅都只敢圍在咒外飛，傷不了他。他也不怕那些飛天遁地的怪物鬼魅，就是夜裏寒涼風大，他連長毯子都沒有的趴在街上吹冷風，怕生病又不敢真睡過去，為了取暖，後半夜索性站起來原地跑步。就這樣原地跑了一宿，等到第二天林書翰跑來接他去監察司之後，直接喝了一大碗姜湯蒙頭睡了半晌。睡好之後，吃了飯就帶著林書翰出具的工坊安置計劃書回了趟新城。

待胡奴歸走後，林書翰騎著馬獨自出了北城門。他翻開地圖，看到北城外五裏便是占地千頃的林地，林地再北千裏就是北疆，就是與柔然的戰場。如果能再開條路穿林裏而過，十萬軍隊奇襲柔然不是難事。

突然，他看到一團陰影投在了攤開的地圖上。

頭頂飄來句話：“你當真是不怕死啊。”

是無塵國師的聲音，林書翰笑著昂頭看著飄在他頭頂的仙人。“又是半月不見，國師想我嗎？”

林書翰說罷向國師伸出手，澤浣沒有理他，說道：“不是叫你回去嗎。”

林書翰蹬著馬鐙，站起身一把抓下他，將他圈在身前坐在馬上道：“回去，還怎麽見國師了。”

“你在舊城到底想幹什麽？歷任舊城縣令都是掛個職，就回家養老的。”澤浣沒好氣地說道。

“我在舊城幹大事情，幹成了做聘禮，把你娶回家。”林書翰收緊了摟著他腰肢的手，將頭靠在他肩頭，沖著他耳畔低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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