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炳聽完他的話，安靜地打量了他片刻。

眼前這位二公子是他看著長大的，在他的印象裏他一只乖巧懂事甚至是有點害羞的孩子。轉眼間，男孩已經長大，妄圖用稚嫩的雙肩撐起天地。

阿炳：“你知道你的調任書已經被戶部批準了嗎？”

“不知道，調任何地？”林書翰問道，對於自己的貶任，他並不意外。林家經營商場，黃家經營官場，都是生意。他這腳算是踢了館壞別人生意，能不被人調到升遷無望的舊城嗎。

“舊皇城縣令，所以黃博安的案子你不要再管了，這一年間低調點。回去好好陪陪家人，眼下就要入冬了，陪宋珍珍去買些冬裝和首飾。下月一日就赴任。”阿炳說道。

“你們把我推到舊城，是為了讓我遠離皇城中心。你們有什麽大計劃，你們搞大事情不等我哥回來嗎？”林書翰戲謔道。

阿炳卻失笑的搖了搖頭，起身走到一旁的櫃子前，拿過根從南疆經海運而來的香蕉，扔給他道：“你腦袋瓜裏怎麽有那麽多陰謀論？進士首年均要外放，朝中有人參你想把你派到嶺南。最後調任舊皇城才叫那幫人閉了嘴。舊皇城雖說荒涼了些，好在人口少，事情應該不多，離皇都也近也就一天的馬程。三年清閑，三年之後再回新城，到時候朝堂格局就與現在不一樣了。”

林書翰剝開香蕉皮，咬上一大口，腦海裏迅速閃現出京畿疆域圖，舊城位於新城的北面。兩城相距二十來裏，與西面的奉蓮山脈呈三角之勢，距離奉蓮殿的路程倒是都差不多。此時此刻的林書翰想的是舊城通往奉蓮殿的路線。那些道路雖標識在地圖上，但多年不用，路不成路，他首要任務就是修路啊。可錢了？！林書翰把目光投向了阿炳，仿佛阿炳已不再是身穿藏藍色官衣的帥氣青年而是一錠錠亮閃閃的銀坨。

林書翰靠在椅背上，撐著頭，故作為難的說道：“就是政績難做啊。帝國考量地方官員首條就是賦稅，那舊城就跟荒城一樣，若非離新皇城太近，算是個好屏障的話早就撤城了。我能幹出什麽來。”

阿炳在看卷宗，聽他這話已經猜到他的意圖。擡眼瞟了下他，低頭道“我沒權限給你提供行政上的支持，你的手伸錯人了。”

林書翰聽罷，將剩下的香蕉一口咬下，直言道：“那讓林氏過去開幾家店鋪總歸可以吧。”

阿炳聽罷，越發想笑，這個林二公子真是什麽毛都想薅一把。“反正是林家的產業，你自己看著辦。賠完了，你喝西北風去。”

“嘿嘿，我當然不能只叫我們林氏做後勤。行政上的支持我也要，不過，不能空口說白話地伸手要，我要去趟舊城，先把地皮踩熱了。”他打算出個計劃書，投給戶部，或直接找蕭彥北。

“今天先回家休息，知縣一任三年，你慌什麽？！”

慌！怎麽不慌？三月後他要天天去奉蓮殿，沒條好路怎麽能行？林書翰起身，又想到黃博安的事情，他問阿炳道：“真的不能給我看黃家的藏書？”

“不能，回家休息。你這個導火索的作用發揮得非常完美，再插手其他事，會把林家暴露出來的。聽話，收起你的好奇心，後續的事情不要再插手了。”阿炳已經沒再理他，而是埋頭寫著案牘報告。

林書翰討了個沒趣，告辭離開了監察司。

他讓安師傅駕車又去了觀文殿，路上買了點糕點茶果之類的，到了觀文殿先把東西給了同僚們。寒暄一番後又提著兩盒剛到林氏茶莊的新茶直接去拜會老館長。

老館長是個博學達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看到林書翰來的時候，白發須眉老學者很高興，讓小吏給他端了杯茶。笑瞇瞇地說道：“你被調任了，你知道嗎？”

“今天才知道，下月去舊城赴任知縣一職。”林書翰如實回答。

老館長點點頭：“這個對於你來講，是個好差事。你在觀文殿是萬萬做不出政績的，去地方辦實事於仕途有益。”

林書翰點點頭，將話題引到火羅文上面。他將自己在黃家密室裏看到的火羅文，念給了老館長聽，老館長翻譯的跟他一致，也斷言是跟宗教有關。但在看到林書翰畫的那只詭異的眼睛的時候，他便搖頭道：“在異邦，大食數字和符號都可以被作為密語使用。它們代表著隱秘，不能宣之於眾的東西。你這小子！來看我是假，想要問我這些符號代表什麽意思是真吧。”

林書翰笑道:“不敢瞞靳老您，這個圖案對我來講很重要。放眼帝都，除了您，我實在是想不出還有誰知道它的意義。”

老館長搖搖頭，擺擺手：“你高看我了，這些符號，我看不懂。”

林書翰有些失落，又聽老館長拈了拈銀白的胡須，道：“不過，我知道有個人或許知道其中的意義。”

林書翰大喜，連忙問是誰。

“他算是我師兄，當年我們一起拜入須臾大師門下學習儒家理學。後來，他因言行怪異，時常做出些離經叛道之舉，被趕出了師門。離開師門之後，他游蕩天下，聽說還偷偷潛出邊境，經西域到了小亞細亞。你看的那本《番漢通譯》就是憑他一人之力編寫的，是你們學習西域文字的入門書啊。”

林書翰聽罷，有了興致，這位大師當真是讀萬卷書，行萬裏路的典範，不由的有些羨慕起來。老館長見他那個樣子，無奈的搖搖頭，道：“他住在老城，他的名字叫師重道。沒有政府支持，要跑去外邦游學，要出譯文書籍是很辛苦的。師家也算是小康人家，可我這位師兄卻為了那本書，散盡家財，只能住在老城。”

老館長寫了封介紹信交給他，兩人又坐了會後林書翰便告辭離開。

回到林府，林書翰叫來管家，開了自己去舊城赴任需要的物品清單，讓他去采辦。然後叫人開了書樓的鎖，他進去收拾要帶走的書籍，尤其是這些年研究蝌蚪文的資料和那本由蝌蚪文編撰的《古南詔齊物志》。

直到黃昏布置晚飯的時候，宋珍珍才回到了林府。她今天的主要的學習內容還是珠算。撥了一天的珠子，讓她看什麽都像是珠子，那道她最喜歡吃的糯米丸子今日是一筷也不想動。

宋珍珍對他道：“二哥哥，王掌櫃教我看香粉的品相好壞，我一聽就會，王掌櫃今天又誇我了。”

“嗯。”林書翰有些心不在焉。

宋珍珍倒沒有在意繼續說道：“我告訴你，其實香粉的學問可大了。還有香櫞，單一味沈香的品鑒就可以寫一本書出來。你知道沈香怎麽造假嗎？十多年前，因為南詔斷了我們通往安南的商路，沒能進口到足夠的沈香木，為了解決供需，有些奸商開始用水沈木造假，只要不是遇到了識香高手，一般是聞不出那假香的味道的。可我一聞就聞出真假香的區別，很厲害吧。”

“怎麽區分了？”一旁的林母說了句，她每日念經的佛珠就是沈香木珠。

“姑母，區分辦法很簡單。假沈香木一般是用水沈木逐層壓制的，那油脂都是後期浸潤加工，分布不甚均勻。而最直接的方法就是點燃它，聞味道，真正的沈香香味特別厚重，讓人心曠神怡，有凝神靜氣的功效。而假的不行，有股刺鼻的香味，王掌櫃說那種味道很難分辨，可我一聞就能辨別。”

“那我這串當是真的吧。”林母看著掛在胸前的佛珠道。

宋珍珍聽罷，噗呲的笑了起來：“姑母，您身上戴的肯定是真的呀。咱們家香館還能拿假東西來糊弄你？”

她說得高興，林母也聽得高興。兩人胃口也好，連帶每頓晚飯都剩的雞湯也快喝完了。

林書翰看著氣氛好將自己即將赴任舊城縣令的事情說了出來。

林母有些擔心的說道：“在觀文殿呆的好好的，幹嘛要換地方？”

“正常調任，兒子這殿試過了，理應從地方做起的。”林書翰給她夾著菜道。

“那舊城有什麽好，都是些流民混混呆的地方。要調任也應該去個富庶之地啊。而且，二哥哥你在觀文殿任學士是從五品，縣令不是才七品嗎，這算是被貶了嗎？”宋珍珍心直口快。

林母聽罷，想到兒子惹上的官司，不禁面露憂色。

“怎麽會？”林書翰打斷宋珍珍的話，又給她使了個眼色讓她不要再說這些讓林母擔心。

“母親放心，去地方幹實事才能出政績。我要繼續在觀文殿，能升任南書房行走就到頭了。舊城人雖少，經濟也差，但好歹離新皇城近，有事當天就能回來。兒子若想在仕途上博出一番天地，就只能從縣令幹起。”林書翰說道。

宋珍珍眼睛一轉，道：“經濟差有什麽關系，我們林氏在舊城多開幾家工坊。舊城就是個被刻意遺忘的地方，聽說那裏的人們生計匱乏，生活艱苦。工坊直接招舊城的人，給的工錢應該比新城的低。從這點來看，我們林氏不吃虧。”

林書翰聽她這樣講，不由的改變了些對她的看法：“等我先去看看舊城情況再說，如果真的能在舊城開工坊，那也應該與新城的工坊同工同酬。我是去做政績的，不是去賺錢的。”

宋珍珍聽罷，懂了他的話意，道：“明白，要能拉動舊城的經濟，增加舊城賦稅。為了這個目的，林氏賺錢就是次要的，二哥哥，是不是這個意思。”

林書翰點點頭，給她又添了碗雞湯道：“多喝點，學習算力也是很費腦力的。多補補。”

宋珍珍接過他遞過來的雞湯，心裏一暖，來林府十二年了，這才是第一次感到二哥哥真心誠意的關愛。原來二哥哥真的是想要個賢內助，因為這碗雞湯，宋珍珍的學習動力瞬間加持，她打算今夜回小樓就把王掌櫃講的東西都記在本子上。小閨樓裏連張書桌都沒有，看樣子要騰間衣帽間布置成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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