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刻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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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得到準許探望的消息後,宋珍珍立刻拿上備好的衣物膳食趕往大理寺,等她到了廂房,林書翰已經醒了。

他醒了之後就沒再見到國師本人,全身的傷口都被人包紮妥當,桌子上放著一堆藥瓶和他留的字條,上面除了服藥說明以外沒再多寫一個字。林書翰整個人又覺失落,兩人在一起的時候,他明明能感到從他眼中流露出的感情回應,可他為何又表現得如此克制。

“二哥哥。我沒見到阿炳大哥,他家裏沒人,我去他打工的地方樊樓找過了,也沒找到人。怎麽辦啊,我能去找貴人嗎?”宋珍珍哭道,她口中的貴人是指太子蕭彥北,林家暗線產業太多,連宋珍珍都不知道樊樓背後是林家是監察司是太子。

宋珍珍的哭訴將林書翰的視線從那些藥瓶上收回到她身上,林書翰安慰她道:“你別著急,別哭了,娘在家裏可還安好?”

宋珍珍擦幹淚水道:“姑母很好,我還沒告訴她你的事情,她以為你還在觀文殿當差呢。可是,二哥哥,你臉上怎麽傷的那麽重?他們還能對你上刑嗎?你不是有官職在身嗎?”

她清早在觀文殿外見林書翰還好好的。不過過了大半天,再見他就是一臉的傷痕。林書翰整個人都透著股濃濃的外傷藥味兒,這股味兒讓宋珍珍知道他身上的傷也不輕。

林書翰道:“這些傷不是在這裏弄的,也不礙事兒,你先別管。阿炳大哥在外為我奔走,估計薄暮之時就會回家。珍珍,我寫封信,你帶給阿炳大哥。然後他叫你幹什麽,你就幹什麽。”

宋珍珍點點頭,從食屜下格中拿過紙筆放到他面前。

林書翰邊寫邊道:“珍珍你放心,二哥哥最晚也就這兩三天便能回家。娘就拜托你照料,你雖為女兒身,可林家一番家業也有你的份,這段時間大哥哥不在家,二哥哥又回不去,家裏的重擔壓在你身上,你不想擔也要擔。我寫信給阿炳大哥,讓他先劃一家店鋪給你,再派個有經驗有能力的掌櫃教你學著經營生意。珍珍,若有一天,大哥哥和二哥哥都回不了家,你也要有能安身立命的本事,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任性妄為,靠人終歸不如靠己。”

宋珍珍聽罷,覺得他像是在交代後事,眼淚又止不住地流下來,哭得哇啦哇啦地道:“我不靠我,我就靠你,你必須回家,我現在姓宋不姓林,林家還不是我真正的家呢?”她不過是個一心奔愛的懵懂少女,連算盤都不會打、賬本也不會看,還讓她經營生意,不如逼死她算了。

“傻瓜,林家永遠都是你的家。珍珍,愛人先要愛己。二哥哥以後全身心都要放在仕途上,家裏的事兒,我也想靠靠我們林家的三小姐呢。”林書翰的眼裏,她始終是陪伴自己長大的小妹妹。那個不管自己給她什麽她都一臉歡喜,愛不釋手的小妹妹。

宋珍珍聽罷,覺出點味兒來,二哥哥的意思像是要讓她以後當家做主母?大哥哥再厲害也不過是庶子。等她和林書翰成婚之後林家就是他們當家,若她什麽都不懂,如何能當好主母為二哥哥分憂呢?她連忙抹幹凈臉上的眼淚道:“二哥哥放心,我不懂就學。我會當好家的,讓你安心仕途。”

林書翰聽罷,知道她會錯意了,卻也不多言,人只要有動力,就能學出個名堂來,讓她學點東西不管她的初衷是什麽,對她來講都是有好處的。

宋珍珍收起林書翰寫好的信,擺出餐盒端到他面前,他這大半天滴水未進,真是餓壞了,一桌子飯菜和一大盅的雞湯被他吃的幹幹凈凈。宋珍珍看他胃口這麽好,吞咽無礙,推斷他沒受內傷,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

飯後她收拾了餐盒,又對大理寺上下的官吏打點了番,回到林府。等到傍晚才出門去阿炳的家,阿炳見了信,將朱雀大街上的一間脂粉鋪子過到了她名下。至此,林府三小姐宋珍珍開啟了她的經商人生。

皇宮大內,太後、太子聽了三司匯報後,也隨即下了裁決。黃博安的死因由仵作查驗,太醫院覆查,確定為肝疾突發而死,無刑事可訴,大理寺銷案釋放嫌犯林書翰。

待朝會結束後,太後問太子道:“林家二郎當堂反咬黃博安,可是你們事先商量好的?”

“並沒有提前商量,我的計劃就只是讓他從人命官司脫罪而已,反咬黃博安之事純屬意外。”蕭彥北如實答道。

太後聽罷淡笑了下道:“此子意氣太甚,真需要多加歷練,不要讓他呆在觀文殿看書,給他找點具體差事,好劍還需磨刃出。”

“是。”

觀文殿侍讀學士林書翰反告黃博安的案子由監察司著手調查。

大理寺還收到多份狀告黃博安的訴狀書,羅列罪狀之多簡直可以演繹本《帝國法典之刑律篇》。

讓人沒料到的是,太學起了次不小的風波。受太學風波的影響,朝堂那幫黃派臣子出奇的安靜。

林書翰這位新科狀元被黃博安擄去毆打辱罵的事情,還有黃博安其他在查的案子,被人編成白話評書在酒樓、茶館經由說書人之口演繹出來。煌煌帝都,天子腳下,斯文折辱於白衣,天下學子情何以堪,寧不寒心?!問的真好,太學院的青年學子們,早已不忿朝中黃門當道,他們左右科舉考試,掌控舉子外放,包括朝中那些拜不進黃門的邊緣官員們都慷慨進言,要求還學士以公道,還斯文以清白,更還仕途以清明。

都想拜黃門,在第一任黃氏首輔時,選任推薦的人才還能單純看才學資歷。越到後來,首輔舉薦越發變了味兒,到了黃博安這裏更是為了投其所好,養孌送孌無數,聲色犬馬、利益輸送,烏煙瘴氣。

青年學子們在太學院外的官道上白衣靜坐,手裏舉著要嚴查黃博安諸多罪行的請願書。儲君蕭彥北前往太學平息風波,承諾嚴查黃家並且會試以上的科舉考試全部實行謄抄制與糊名制,最大限度保證公平公正。此言一出,儲君威望在學子圈中提升至頂點,太學風波完美解決。

朝堂上,蕭彥北趁勢提拔了地方政績優秀非京籍的年輕官員,又將朝中中下層的黃門官員外放地方,中底層官員全部換血。

推動這一切的都是太子和阿炳,那些唱白話評書的伶人以及酒樓茶肆的背後都是林家。

這番動向,讓敏感的朝堂又變了風向,自古以來,同富貴易,共患難難。黃家家主黃博安身死,又沒有留下子嗣,僅有一女寡居在黃家。黃家那些旁枝便開了宗祠要求分家,她一介女流連進宗祠的資格都沒有,她找了祖父的門生大人們希望他們能出面為自己和黃博安留下的女眷們主持公道,竟無人應予。這樣一來,那些黃家宗親們更是肆無忌憚地欺負黃家女眷,黃家家業被瓜分殆盡。僅剩祖屋、郊外薄田和小巷中的一些門面,黃家女眷被趕出了位於東京城朱雀大街上的偌大宅院,遷回舊城祖屋。

百年黃家,就此作鳥獸散。

林書翰在大理寺呆了一天便回到了林府,在給林母叩頭請安後,林母才從他臉上的傷痕看出些許端倪。林書翰撿輕避重的將自己訟告黃博安的事情給她說了,林母知道黃博安是京城惡霸,卻沒料想以兒子的功名官職與林家商賈地位還有人敢尋仇動他。林書翰笑了笑,心想,那本是個霸男的汙糟事,跟尋仇就沒有關系。不知他是不是看上去太過柔弱,給人一種很好玩的錯覺,才惹了這種禍事,等傷養好了還是去校場鍛煉吧。

林母見林書翰談笑風生並沒半點難過擔憂之色,也放下心。要再請大夫來給他看傷也被他拒絕,只得派了幾位老媽子去抱柳堂照顧他養傷。

為了讓他靜心休養,林母讓人把他書樓鎖了。他不願違逆林母,不看書也不下樓,拿出了雕刻工具準備給國師刻章。

他取下了放在榻前的那方花蕊石,這塊石頭是早年林墨謙在兩江辦事時尋到的。色如雞油又黃又亮,中間的花蕊紋理清晰是石中佳品,帶回家就給了林書翰,林書翰見了愛不釋手,放在榻旁把玩了好多年才割了一塊來刻章,剩下的一大半便放在原處收藏觀賞。

半個月的時間裏,林書翰將這方石一剖為二,用雕刻刀一筆筆地刻出兩枚印章,一枚刻陰文,一枚刻陽文,都是篆體的澤之涯。刻好之後,他試蓋在紙上,兩方印章,大小、字體一致。一枚紅字,一枚白字,完美契合。

他在那張紙的空白處提筆寫下:

知君筆下風雨驚,聊刓玉章贈卿卿。

相思字有相思印,字印相契不言離。

字印諧音知音,知音相契不言離,這句話是他積累了半個月的相思,是他與他四次遇見之後最想滿足的心願。

寫完最後這個字,夜已深,困倦不已的林書翰回床睡下。

月影下,澤浣收回祭出靈力的手指,推門而入。為了給他換藥,每一個夜,他都會來,靈犀一指讓他安睡。趁他熟睡,澤浣取下紗布看到結痂的傷口已經開始掉痂,掉痂的部分露出粉色的新肉,以恢覆的程度來看,這次上了藥就可以不用再來了。

澤浣給他塗完藥後,看見房間內那八仙桌上擺著的刀具和兩枚印章。他走過去,先看見紙上的詩句,再看到詩尾的印章,臉又開始泛紅。

月初的第一天,桌上擺著分成兩半的花蕊原石,還有一疊的宣紙。

紙上寫了很多篆書蝌蚪文的澤之涯,都被揉成團丟棄在紙簍裏,全是失敗的構思。澤浣可以從那堆胡亂丟棄的紙團想象少年負氣又沮喪的模樣,少年寫了一天也沒有寫出一組讓他滿意的字。澤浣沒忍住寫下了筆韻鏗鏘的篆書蝌蚪文澤之涯。澤浣的字粗看龍蛇騰躍,細品下卻又透著股老莊的沈靜閑適。

第二夜,他看見少年在臨摹他的字,一張張的紙寫滿了那三個字。字體由大變小,直到小到可以作為印章的字體。

第三夜,少年開始雕刻印章,一筆一刀,一絲不茍。

隨後在澤浣來到抱柳堂的每一個夜裏,他都能看到,那將深情融入進刀筆的少年是如何將兩塊頑石一點點地雕琢成器。

從日出到深夜,少年的眼中只有印章、只有他不知何意卻能感覺心間悸動的三個字-澤之涯。

他一邊雕刻一邊幻想,想象著無數個關於這三字的故事,關於國師的故事,卻不知自己就是這些故事中的另一個主角。

每一晚,少年都是在澤浣祭出靈力後才困倦得肯閉眼睡去。

每一晚,他不睡,都是在等那個讓他忽覺睡意的靈犀一指。

......

澤浣看了眼熟睡中的少年,心想也就八個半月了他們就能相聚。到時候他拿出這對印給那武夫看,不知道他會不會承認驍勇如他也會有一番似水柔情。

澤浣沒多逗留,便收拾完東西隱身遁去。

第二天待林書翰醒來,他便將兩枚印章連同那張紙都裝進盒子裏,再看日歷今天是雙號,想國師一定在奉蓮殿,便讓小廝叫安師傅套了馬車準備出府。

“二哥哥你打算出府嗎?”正準備去脂粉店學習的宋珍珍碰見他道。

“對,出去透透氣,我這半月在家裏被老媽子們都餵胖了。”林書翰笑道。他說的是真的,林母派來的老媽子們在抱柳堂小廚房裏天天燉補品,幾乎每個時辰都在給他端湯送水,他肚子上的肉都增厚了層。

“二哥哥你去哪裏啊?”她又問。

“觀文殿,找國師問道。”林書翰沒有瞞她。

宋珍珍聽到他要去找國師,放心不少,道:“那二哥哥早些回家,我也去鋪子上學習了,昨天掌櫃還誇我算盤撥對了。”她學了半個月的珠算,總算是將口訣給背下來了。

林書翰點點頭,兩人走到門口分別上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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