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胡琴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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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淋雨又受風發燒,加上水米未進,顧麗質體力不支暈倒,細川便把她送到醫院。等她醒來時,已是下午時分。病房裏消毒水的氣味很濃烈,四周寂靜無聲,她轉頭望向窗外,卻只有春末並不濃烈的陽光。緩了緩,她才想起早上發生的事,驚地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頓時感到手上輕痛,原來牽動了輸液的針頭。

這時細川正好推門而入,看到她醒來,問道:“麗質小姐醒了?感覺怎麽樣?”

他臉上的表情向來很少,連笑容都是淺淡的,此時亦然。不知為什麽,她又想起尹茉臨終前望向天空的眼睛,心裏抖了抖,搖頭道:“已經沒什麽事了。我要回……”話未說完便哽住,她哪裏還有家?

細川看她欲哭無淚的樣子,又聯想到這幾天看到聽到的事情,不禁道:“是和家人鬧別扭了嗎?張君已經急壞了……”話未說完,顧麗質已急道:“你告訴伯伯我在這裏了?”細川並沒有回答,只是凝視她的面龐,緩聲問:“還不想回家?”他的語調柔軟平和,她聽起來卻極刺耳,別過臉不言語,臉上是一副“與你無關”的表情。

細川不以為忤,寬容地輕笑道:“若是還不想回家,先住在這裏也行。”完全是一副對待小孩子縱容的口氣。顧麗質道:“我回學校。”“善德女中已經查封,短時間內不會再開。”

顧麗質愕然擡頭,看著細川已經沒有任何表情的面容,想到尹茉與她說過的話,心中既害怕又憤怒。

細川靜靜看著她,良久方道:“麗質小姐還是先好好休息,其他的等病好了再說,這樣可以嗎?”顧麗質並不知道該怎麽辦,怔忡地看著他。他的眼神中有奇怪的東西,她看不懂,十分迷惑。

這時常峰推門進來,看到此情此景,倒是一楞,在門口停住。細川沒有回頭,只問:“什麽事?”常峰在他耳邊低語幾句,細川的眉頭漸漸收緊,對顧麗質道:“你先休息,我晚上再來。”說完便與常峰一起出去。

不一時來了位護士,幫顧麗質測體溫。她問這是什麽醫院,那護士卻是聽不懂的茫然表情,她頓時了然,想這裏應該是軍醫院,看來要偷跑出去也不容易。

晚上細川並沒有來,輸完液,顧麗質下床活動,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能看到外面走廊上有全副武裝的警衛巡邏。她所住的病房在三樓,從窗子望下去,外面綠樹掩映,環境非常清幽。

直到第三天傍晚時分,細川方來到醫院,神色雖然略帶疲憊,表情卻十分輕松愉悅,滿含歉意地笑道:“一定要向麗質小姐道歉,總是這樣言而無信,實在太不應該。”

看她不語,細川又道:“身體感覺還好?醫生說你已經不再發燒。”顧麗質道:“已經沒什麽了。我想出院。”細川垂眸想想,道:“是要回家嗎?”顧麗質把目光轉向窗外,望著窗外緋色的晚霞,想著可以找同學借些錢,先離開榮鄉再做打算:“謝謝您對我的幫助,不過去哪裏,是我自己的事。”

細川下意識地捏緊兩只拳頭,凝視著她,沒有說話。顧麗質回過頭來,此時天色漸晚,細川仿佛站在光與影交錯的地方,只是一個蒙昧不明的輪廓。她深呼口氣,雖然覺得不妥,卻也別無他法,只能硬著頭皮道:“您能給我一張離開榮鄉的通行證嗎?”

“這件事……”細川的聲音有些僵:“稍後再說。護士說你一直沒怎麽進食,現在我們一起出去,吃點東西吧。”“我不餓!”

細川似笑非笑看著她,道:“這可是麗質小姐答應過我的。如果您不願遵守諾言,又讓我怎麽甘心情願幫助您呢?”

他們並肩走下樓,顧麗質看到常峰正在車裏等著,意識到這根本是細川的一個陰謀——他總能很明白地看到她的軟肋,再加以威逼——當下憤怒異常,也不理常峰為她打開的車門,自己打開副駕駛的位置坐了上去。

常峰意外地望向細川,卻見他只是淡淡一哂。

等大家都坐好,顧麗質沈聲道:“我要去回回營吃和記羊湯。”細川問:“峰知道地點嗎?”常峰點點頭,又不放心似的,用日語道:“那裏的衛生條件很差。”顧麗質聽他這樣說,不禁在心裏冷笑——她知道這些日本人都有潔癖,便故意說要去那出了名的不幹凈的地方——覺得常峰這麽聰明的人,卻甘心給日本人當走狗,還當得這麽盡心,真是丟盡中國人的臉。

坐在後座的細川並沒說什麽,只是微微點點下頜。常峰便沒再多言。

回回營是城裏的□□聚集區,有許多風味獨特的餐館。和記羊湯雖然只是家小店,但選材考究,味道地道,口碑很好。此時正是晚飯時分,四處一片鼎沸人聲。細川掀開簾子進去,便聞到一股陳年油垢之氣,店裏點著的電燈光不亮,卻依然能看到墻壁上都被熏成灰黑色。

大約這裏來的日本軍人很少,所以穿著戎裝的細川一進門,竟令店裏聲響一滯。店主人是個五十多歲的圓臉老者,戴著已經有些發黃的白帽子,正在櫃臺後訓斥小二。見顧麗質與細川進來,忙迎過來,陪笑道:“太君裏面請……裏面請。”把他們引到最裏面,轉進旁邊的一間小屋子。

這間屋子四處堆著雜物,很臟亂,正中放著張八仙桌,暗黃的燈光下都可以看得見飄浮的灰塵。細川一直緊皺眉頭,顧麗質頓時有種報覆的快意。

因為對這裏很熟悉,顧麗質也不用看菜譜,告訴老板要羊湯和面餅。湯是一直煨在火上的,很快便端上來。她其實早就被氣飽,一點胃口都沒有,但為了讓細川難堪,故意道:“細川先生請嘗嘗吧,全榮鄉也沒有比這更好的羊湯了。”說著便往自己的碗裏倒醋放香菜蔥花等佐料,用勺子一點點綴飲那香氣四溢的湯汁。

細川看那白瓷碗邊仿佛還結著不知積了多久的油垢,拿起勺子又放下,擡頭看顧麗質。卻見她雖然把勺子放在唇邊,卻未必真在吃,大眼睛裏帶著頑皮的笑意,正斜睨著自己,只好苦笑一下,道:“好吧,你贏了,我實在吃不下。”顧麗質收回目光,不再理他。

“其實……”細川依然看著她,語氣十分平靜:“你沒必要如此,就算我有什麽無心之失,也絕無惡意。”顧麗質手裏的勺子頓了一下,又緩緩伸進碗裏,舀出一勺湯,太滿,灑出去一些。

一時面餅端上來,顧麗質就把餅子一點點撕開投在湯裏,做得極細致,不肯擡頭。細川大約也是為了緩和氣氛,輕笑道:“我和你這麽大的時候,有一次也想離家出走。不過運氣可沒你這麽好,跳出後院墻就把韌帶扭傷了,躺在地上怎麽也動不了。直到我朋友來了才通知家人,在床上直躺了兩個月。”

顧麗質倒沒想到他肯對她說這些,不由擡起頭來——他的臉形如雕刻般棱角分明,線條顯得很硬,然而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卻柔軟起來。她心念一動,脫口道:“是女朋友吧?”

細川也沒否認,只是含笑看著她。顧麗質不禁道:“那豈不是私奔?”細川似乎並沒打算瞞她,道:“也可以這麽說吧!”她還是小孩心性,好奇心起,追問道:“那後來呢?”

細川道:“等我的傷好了,她也嫁人了。”顧麗質沒想到是這樣的結局,一時黯然,輕聲道:“對不起。”

細川淡淡一笑,道:“或許也是好事。現在想來,那時的我,並沒有讓她安穩生活的能力。她現在過得很好,已經有三個可愛的孩子了。”

顧麗質只覺他說起這些時,語調裏有平素沒有的溫存,倒不像在醫院裏威脅她的那個混蛋了。

細川接著道:“有些事,過些時候,或許想法就會不同。”顧麗質聽得懂他的意思,卻無法告訴他,她遭受了怎樣的侮辱。

看她的臉色瞬時陰暗許多,細川不禁心生憐惜,只道:“麗質小姐這幾天不知去向,張君恨不能把整個榮鄉翻過來。要不要我先知會他一聲,讓他不必這麽著急?”

顧麗質緊緊咬著嘴唇,不肯出聲。沈默了一會兒,她放下勺子,道:“我吃飽了。”說著便站起身往外走,細川只好跟了出來。

街邊有賣藝的在拉胡琴,幽幽咽咽咿咿啞啞,婉轉低回,那弦外的荒涼之音,讓顧麗質覺得無限幽怨。

回到醫院,細川堅持把顧麗質送進病房。

不知誰點亮床頭櫃子上的一盞臺燈,淡橙色的光芒使得這間滿是清冷白色的病室有些溫暖的意味。只是太小了,雖然只擺一張病床,還是覺得轉不過身來。顧麗質不想和細川站得太近,走到窗邊。又見細川並沒有離開的意思,便冷然道:“我要休息了。”

細川只是那樣看著她,並不言語。她有點煩躁,正要再說什麽,卻見他忽然走了過來,步子並不快,卻仿佛一個龐然大物般,一步步逼迫。她一時駭住,緊緊靠著窗旁的墻壁,想如果他敢無禮,就從窗子跳下去。

他在她面前站定。因為太近,雖然燈光不亮,她亦能看到他熾熱的目光,壓迫得她簡直無法呼吸。她其實從沒仔細看過細川長什麽樣子,此時方才註意到,他一對濃眉下的雙眸並不似尹茉說日本人的眼睛都“小得仿佛一條縫”,而是長方形的,大而明亮,眼睛中有無限的深邃和隱隱的陰鷙,以及順者昌逆者亡的偏執。

這時,細川的身子緩緩壓過來,貼近顧麗質,近到她已經能聞到他身上方才從羊湯店裏沾上的淡淡的腥膻之氣。她想把臉側向一邊,尋找一條逃離的道路,然而心撲通撲通跳得極厲害,傻了似的,只怔怔仰望著他。

細川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他的雙唇像沸騰的滾水,她卻如墜冰窟,瑟縮著打個寒戰。細川凝視著她鴉冀一樣抖動的雙睫,輕聲道:“晚安”。

一直到細川離開病房,顧麗質回過神來,那種窒息的感覺才得到緩解,方能大口大口喘氣。過了很久,她沖出病房,跑到盥洗室,打開水喉,使勁沖洗方才細川吻過的地方。

嘩嘩的水聲,冰涼的水珠,讓她漸漸冷靜下來:她肯在這醫院裏停留而不回家本身就是再錯誤不過的選擇,她還愚蠢到想請細川給她一張通行證,接受他的脅迫,想到這些她胃裏痙攣一般,又疼又想嘔吐。

大約是長久的水聲引起別人註意,顧麗質隱約聽見有人說話。這裏是戒備森嚴的陸軍醫院,她不想引起太多人註意,便關掉水喉,擡起頭來。盥洗室貼著白色瓷磚,加上白熾燈,光線一時間很刺眼,她只大致看到烏木門框外站著個穿白衣的人。那人的話語很清楚,是日語:“您還好嗎?”

顧麗質擦擦臉上殘留的水滴,覷起眼睛,想看清楚眼前是什麽人。卻聽到那人換了漢語,語調中帶著驚異:“是你?!”她揉揉眼睛,還沒等看清楚,那人已走進來。只見他一身醫生白褂,頭發剃得很光,露出青湛湛頭皮。他伸手指著自己的鼻子,對顧麗質道:“還認識我嗎?”

說的雖是漢語,卻很生硬。顧麗質茫然搖頭。他有點著急,長胳膊來回比劃:“前幾天,我騎車,撞到和你同行的一位小姐。”

顧麗質恍然,這人大約三十多歲,高個子瘦長臉,鼻子上架著一副細黑框圓眼鏡。樣子依然很陌生——她向來對不相幹的人不留意——此時也只能想起,她生日的那天,他騎自行車從後面來,不小心撞倒尹茉,曾用手無奈地拂頭頂。而被他撞傷的尹茉,早已香魂西去。想到這裏,她的心又開始刀割一般疼。偏那人又問:“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小姐,怎麽樣了,傷口還好吧?”顧麗質頓時心生厭惡,冷冷瞪著他,眸中有冰冷的寒鋒。

那人看到顧麗質臉色突變,又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只能無奈地拂拂頭頂。顧麗質不願再理他,轉身往外面走。那人看她要離開,只道:“我是西園寺龍吾,你叫什麽名字?在這裏幹什麽?”西園寺的動作有些不拘小節,而且他年齡也不小了,舉止卻有孩子般的隨意,還問她在這幹什麽,在醫院能幹什麽?她在心裏冷笑一下,並不理他,徑直朝病房走去。

那西園寺卻不放棄,一直追著她,問:“你怎麽不說話?是我的漢語說得不夠好,你聽不懂嗎?”一直跟到病房門前,看她準備推門,他才恍然大悟,道:“哦,你就是細川君的未婚妻呀!”

顧麗質猝然回頭瞪著他,要好久才能發出聲音:“你,你說什麽?”西園寺笑道:“是在不好意思嗎?你們滿洲女孩子總是很靦腆。不過對我不必隱瞞什麽,我是細川君的朋友,你們是要結婚了嗎?看起來他對你很重視啊……”他還在熱情地說著什麽,顧麗質卻覺得四周都寂靜了,只看到頭頂白熾燈泡發出的冷酷光芒,一切都躲藏不住似的。許久,她推門走進病房,把西園寺和他那熱情的聲音關在門外。

房間裏雖然還充溢著溫暖的橙黃色,顧麗質卻覺得寒冷異常。她關掉燈,跌坐在床上,放眼望出去,藍紫色的天幕上,星星都似蒙了一層霧,朦朦朧朧的。窗子沒有關,吹進來的夜風很涼,她還穿著那件從家裏出來時的白襯衫,護工幫她漿洗過,領子的地方極硬,硌得下巴生疼。然而她只是一動不動蜷縮在床上,看著天空中的星子漸漸隱去,金色的朝陽升起。

一大早,顧麗質便說要出院回家,醫生不敢怠慢,忙去找細川。過一會兒倒是常峰來了,告訴她現在細川不在城內,又道:“中佐說過,顧小姐如果想回家,我可以送你回去。”

顧麗質搖頭道:“麻煩通知我的家人來。”

張世銘一接到消息便趕過來,滿臉焦急疲憊之色。顧麗質頓時充滿歉疚,含淚道:“是我太任性了,害大家著急。”

張世銘只是搖頭,什麽也沒說,甚至都沒有問她怎麽會在這所醫院裏。到了家,張慶暉和張太太正在客廳裏說話,看她進來,都迎過來。張太太見她面色憔悴,臉上的傷痕還很明顯,一時無言,只是把她擁在懷裏片刻,加上張慶暉面上的悔恨表情,顧麗質感嘆萬分,又為自己的出走和不願回家歉疚異常。

晚飯後,張世銘到顧麗質房間閑聊,她含淚道:“我太不懂事了!伯母是我長輩,罵幾句打幾下都是我這做小輩該承受的。只是我太任性,竟然想要離家出走,這幾天在醫院裏也沒有與伯伯聯系,真是罪無可恕!”

張世銘面色凝重,嘆口氣,道:“這些話也不必說,你沒事才好。麗質啊,你要是有什麽事,百年之後,讓我有何顏面見你母親?!”

顧麗質心中有千萬疑惑,過去還一直隱忍著,此時卻覺得如鯁在喉,堵得透不過氣來,遂問:“伯伯,伯母不知道,我……是您的親生女兒,對嗎?”

張世銘聞言如雷轟頂,臉色瞬時變得蒼白。

“這些事我想了很久。如果,您不是我的父親,為什麽媽媽臨終前要把我托付給您?”說到這裏,她低下頭,淚如雨下。

張世銘思索良久,長長嘆口氣,方道:“麗質,你很聰明,我不想說什麽瞞你的話,只是……”他話未說完,她已擡起頭來,看著張世銘鬢邊霜華和眼角皺紋,輕聲道:“我不是想您承認我,真的不是。我只是想知道,我媽媽,是不是在知道您有家有室有妻有子的情況下,還和您在一起?”

張世銘面上一滯,顧麗質頓時了然於心,怨不得張太太那麽恨她的母親。好在她可能並不知曉自己是張世銘的女兒,否則恐怕這裏也難待了。

張世銘有些苦澀地言道:“這並不怪你的母親。”

話卻只能說到此處了。他不能告訴這個小女孩,他當初有多麽迷戀她的母親。

他是舊式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結婚的當晚才見到自己新娘的真人(過去只見過照片)。倒也不是對她有什麽不滿意,只是心裏隱隱覺得,和書裏描寫的那種讓人臉紅心跳、廢寢忘食的愛情一點也不一樣。所以在德國第一次見到那個美得像精靈一樣的女子,他瞬時忘了呼吸,這才體會到愛情是什麽東西。

他記得那個雷雨夜的晚上,她滿身淋濕地敲開他的門,美妙的胴體在濕衣下那樣誘人。纏綿之後他才回過神來,她素日傾心的並不是他,雖然留學生們常在一起說說笑笑,她對他卻是絕無特殊情感的。他想不明白,何德何能可以消受這樣的艷福。

之後她與他再也沒有交集,仿佛那溫存的一夜只是個美麗的夢。後來他才聽說到傳言,說她傾心的那個人回國之前才告訴她,自己已有家室,不能和她結婚。

他跑去找她,質問她那樣做是不是為了報覆那個負心人。她哭泣著不說話,那梨花一枝春帶雨的樣子,與現在的顧麗質一模一樣。

張世銘在心裏嘆口氣,拂拂顧麗質頭頂,道:“你是知道的,伯伯一直把你當女兒待。從八年前第一次看見你時起,便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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