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剎那芳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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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四年

“鈴……”放學的鈴聲響起,善德女子中學大門裏三三兩兩走出女學生,有的快步坐上門口等待已久的汽車,有的與同學一起在路邊買零食小吃、商量搭人力車到什麽地方游玩,一時間寂靜的街道喧鬧異常。

顧麗質沒有隨大家一起回家,她抱著書包,在教室外長廊邊的長椅上坐下。恰一陣微風吹落數朵槐花,落進長廊。擡頭仰望,才知槐花已開得繁盛異常,氤氳的甜香在陽光下仿佛一層看得到的霧氣。

這時有人輕拍她肩頭,伴著銀鈴般笑聲:“想什麽呢?”

這是好友尹茉的聲音。顧麗質回頭,一張秀麗面龐映入眼簾——精心修剪的雙眉猶如兩道彎月,襯著剪水雙瞳。此時才春末,她已經換上天藍色喬其紗連衣裙,外面套件同色開襟毛衣,裙子的領口、袖口綴滿層層疊疊的蕾絲花邊。頭發也不似顧麗質那樣梳條麻花辮子,而是燙成密密小圈,像西洋畫上的洋娃娃。

顧麗質微笑著搖搖頭,問:“伊琳娜嬤嬤不是要訓話嗎,這麽快就結束了?”尹茉在長椅上坐下來,道:“哼,這老虔婆說下個月學校要搞慈善拍賣,要我父親出面邀些社會名流來,算盤打得也太精明了些!咱們學校這些女孩子的家長,還不夠她們撈錢的?”

善德女中是教會產業,由修女管理,伊琳娜嬤嬤是顧麗質這一級的學監,刻板冷峻的白俄老太太,十分不招大家喜歡。雖然尹茉父親是城中名流,但善德女中是貴族學校,家長身份非富即貴,想來伊琳娜嬤嬤也不過是借此舉拉近與尹氏家族的關系罷了。

“算了,不說這些了,怪鬧心的!”尹茉道:“今天是你顧大小姐十六歲生日,怎麽也沒邀請我參加生日聚會呢?”

顧麗質搖頭道:“這幾天暉哥要出洋留學,家裏忙得翻了天,我哪能因為一個生日再去麻煩大家?不過好在生日年年都過,明年一定請你去瑰麗坊吃西式奶油蛋糕。”

看她期期艾艾的話語,尹茉已明白一切,不禁道:“我說你就是心思太重了,張局長他們一家人把你視為己出,做什麽要這樣小心冀冀、謹言慎行的?”“也不是什麽小心翼翼。你知道,最近有人力邀張伯伯去新京任職,伯母這邊又憂心暉哥的生活,各色事情千頭萬緒,我的生日想不起也沒什麽。每年他們都那樣精心,我已經很感激了。”

尹茉“撲哧”笑出聲來,道:“那當然,你是他們未來的兒媳婦,不精心可怎麽行?”

顧麗質一下子紅了臉,道:“這是什麽瘋話!也能這樣混說的?”

尹茉正色道:“可也不是什麽瘋話。我媽上次還和張太太提過,叫她不妨近水樓臺。她好像也沒怎麽反對。”

顧麗質怔了怔,只道:“這怎麽可能?”

母親去世後,顧麗質搬去張世銘家住。張太太待她不能說不好,但態度很微妙,總像在防範什麽。這幾年更是小心到不讓獨子張慶暉與她有任何單獨相處的機會,她漸漸也明白張太太的擔心,是以一直離張慶暉遠遠的。

尹茉怕她不快,忙笑道:“好好,就算你不在意自己的生辰,我這個做朋友的可沒輕心。”說著從書包中取出一個淺金色的小物件遞過來。

那是只極考究的玻璃瓶子,方形,淺淺的金色,瓶身中央有一圈法文。

“這是什麽?”顧麗質問道。尹茉粲然一笑,打開瓶蓋舉在她面前,一股香氣撲鼻而來,初聞有些苦澀,久了才溢出清新的花香:“這是巴黎現下最受歡迎的香水,名字叫Vol De Nuit,是我送給你的壽禮。”

“好美的橙花氣味!”這是母親最喜歡的味道,顧麗質十分熟悉。尹茉笑道:“這香水可不止這一種味道。”說著用手指沾了一點塗在她的手腕之上,道:“你細聞聞,這香水前調還有佛手柑、檸檬的味道呢!”

顧麗質並不懂這些,又擔心張太太不喜歡,遂笑道:“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這東西太貴重……”話未說完,尹茉道:“你是怕你伯母不高興吧?”被好友說中心事,顧麗質的聲音一下子哽在嗓中,半晌無語。

尹茉知心地握住她的手,道:“你就是心眼太實誠,張太太並沒有說過不準你這樣那樣的話。而且,現下是我送你的禮物,又不與別人相幹。你哪怕收了扔在垃圾堆裏呢,橫豎我不管,只是現在不許不收!”

尹茉微笑時會露出小小虎牙,十分俏皮。顧麗質也不忍拂了她的好意,接過香水瓶,鄭重地放進書包中,道:“那我就謝謝了。不能請你吃奶油蛋糕,咱們去老孫家吃綠豆糕吧?”

老孫家綠豆糕是榮鄉城裏獨一份,香綿軟糯、入口即化,只是店開在豐穗路上,雖然離學校只有兩條街,但距離錦椿街極近。那邊是榮鄉城裏的高級住宅區,進進出出不是日本人便是為他們做事的人,大家一向敬而遠之。不過因為過生日,顧麗質還是決定破例請好友去品嘗。

越向豐穗街走,漸漸能看到穿著卡其布軍服、背著□□的日本憲兵巡邏隊。尹茉一向最討厭日本人,拉著顧麗質緊靠路邊走,卻不防後面一輛自行車從她肩旁擦過,沖力太猛,她腳下一個不穩,便跪倒在地上。

那自行車足足沖出兩米才停下來,上面的人急急跳下車,折回來幫著顧麗質把尹茉扶起來,鞠躬道:“實在對不起,剎車壞了!”

顧麗質和尹茉顧不上看膝上的傷口,只驚異地互視一眼——那人語音生硬,分明是日本人!

尹茉倔強地把臉側向一邊,一言不發,拉著顧麗質便要走。那人攔在她們身前,道:“小姐,您的腿流血了,前面有一家診所,還是去看一看,不然會得破傷風的。”

顧麗質看尹茉的白色線襪上隱隱透出血跡,也有些著急,悄聲道:“不如先去看看吧?”尹茉決然搖頭,對著那人道:“不用麻煩!”

撞倒尹茉的人著黑色便服,頭發剃去,露出青湛湛頭皮。此時他無奈地用手拂拂頭頂,還想再說什麽,尹茉卻拉著顧麗質繞過他匆匆離去。

走了好遠,尹茉感覺到膝蓋上越來越疼,低頭查看,才發現血流得越來越多。沒辦法,只好叫輛黃包車先回家。顧麗質也沒有心情一個人去吃綠豆糕,便轉身回家。

張家所住的這一區在榮鄉西城,街裏種滿老榆樹。張家的四合院亦是老宅,絳瓦紅墻,紅漆大門,三重院落。顧麗質走上臺階,正要敲門,卻聽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陌生的聲音用日語說道:“這件事,還請張君仔細考慮,清一一定靜候佳音。”

顧麗質的養父張世銘現任榮鄉警察局長,不過他不喜歡與日本人打交道,家中從沒有日本人來訪過。顧麗質疑惑著正想讓到一旁,一個著關東軍軍官服的人已經邁出門來,冷不防地,一只胳膊擦到她的左臂。

那人十分警覺地轉過頭來,顧麗質已經退後兩步,擡頭正迎上他冷冷的目光。一瞬間,顧麗質看到他的眉頭不動聲色地皺了皺。張世銘此時已跟了出來,看到那人正看著顧麗質,忙用日語道:“細川君請慢走。”那細川這才收回目光,向張世銘躬一躬身,方轉頭走向停在路邊的軍用吉普車。

看著吉普車絕塵而去,張世銘長舒口氣,回頭道:“怎麽這功夫才回來?快進去,你伯母特意買了個奶油蛋糕給你,我聞著都要流口水。”

顧麗質眼角頓時湧起淺淺潮意,只道:“又讓伯母費心了,這幾天暉哥的事本就讓她心煩,偏還得擔心我。”“傻孩子,這都說得什麽話!”張世銘不禁笑道,“前些日子你伯母還和我商量,說要給你好好辦辦,偏這些日子事忙,就混忘了。不過還好有奶油蛋糕,還是你喜歡的栗子味。”二人說笑著走進大門,顧麗質忽然想起什麽,問道:“剛才那個人,可是邀請伯伯到新京任職的?”

張世銘並沒有回答她的問話,只是意味深長地問:“你願意回新京去麽?”

顧麗質八歲之前一直與母親住在新京,那時那地方還叫長春。“到哪去我想總是無所謂的,只要能一家人在一起就行。”

張世銘聞言不住點頭,卻沒有再說什麽。

張世銘曾經留學日本和德國,在機械制造方面頗有造詣,所以“九一八”之後,他雖然考慮到一家人生活問題,沒有流亡關內,卻始終不願與日本人為伍。可“滿洲國”建立,便不時有故舊來邀請他出山。他亦知道人家看中的是他的機械知識,偏接下榮鄉警察局長一職,為的也是不想為日本人制造那些侵略中國的裝甲車、槍炮。

還未走進正廳,顧麗質已聞到股奶油和栗子香氣,高興地說:“是瑰麗坊的手藝呢!”正說著,便聽到張世銘的女兒書琳笑道:“那當然!知道你喜歡那裏的東西,媽特意囑咐我去買的。”

張書琳此時已經結婚搬離張家,顧麗質與她關系甚好,見到她回來非常高興,迎上去與她執手言笑。

閑聊幾句,張太太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隨即便見她與個陌生青年一起走進正廳。

張太太笑道:“這可是怪我了,你伯伯前些日子還說要給你辦個生日宴會,邀請你的朋友同學來玩,說是你們新派人現在都流行這個。偏這個慶暉就把我混忘了,等他過兩天出了門,咱們再好好慶慶。”顧麗質忙陪笑道:“不過是一個生日,橫豎明年還過呢。”

因離得近,張太太皺眉道:“書琳,你這用的什麽東西,一股子怪味?”張書琳奇怪地看看自己,道:“哪有什麽怪味,左不過是那些香水的味道,您平常也聞慣了的。”說著走上前來,仔細聞聞,這才笑道:“還是媽鼻子尖,方才我和麗質說了半日話也沒註意,這明明是她身上的氣息。”

顧麗質心頭猛跳,忙道:“方才我和尹茉靠得近了,許是她身上的法國香水味。”張太太這才哦一聲,張書琳卻問:“這是什麽香水?味道還真特別!”顧麗質哪敢說實話,支吾幾聲,說明天問過尹茉才能告訴她。

她們這邊說得熱鬧,張世銘早有些不耐煩,笑道:“都說三個女人一臺戲,還真沒差。看福生都在一邊等半天了,楞是沒插上一句嘴。”張太太指著身邊的陌生青年笑道:“瞧我這記性!這是我娘家侄兒,葉福生。書琳表姐你見過,小時候還在一起玩的。這是你麗質表妹。”

那葉福生憨厚地沖大家笑,一副樸素老實相。張太太又道:“書琳,你到廚房看看那三黃雞燜得怎麽樣了,時間不早,慶暉回來就開飯。世銘,方才那日本人帶的東西你過來看看,怎麽處置。麗質,你替我陪福生坐坐。”

張太太指揮調度得當,當下大家各自去做事。顧麗質只能在客廳陪坐。廳裏一水兒紫檀木家具,巨大八折屏風上有螺鈿拼成的圖案,講的是上元夜放河燈的故事,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的老戲碼。顧麗質坐在紫檀靠椅上,一點一點看屏風上的圖,梳朝天辮玩耍的孩童、手拿兔兒燈身穿鬥篷的女郎……

葉福生問:“表妹平日都做些什麽?”顧麗質收回心神,道:“不過是讀書上課之類。”“哦……我平時就是幫著家裏人經營些古董,古董你可喜歡?”“我並不懂這些。” 葉福生又是一笑:“那沒關系,我可以教你,其實也沒什麽玄機,不過是……”

他後面說些什麽,顧麗質並沒有聽清楚,電光火石間,她忽然明白,其實張太太並沒有忘記她的生日,只是有自己的打算。明年,自己就要中學畢業,現下許多女孩子都選擇上大學,可張太太並不一定會讓她讀下去。日常說起來,張太太也總是一臉不屑地說女孩子做什麽讀那些書,難道要去考女博士?

想到此節,她不禁擡起頭來看著對面的葉福生。他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個子很高,不過很瘦弱,仿佛坐不直似的倚在椅中,說話嘴角會帶些白色的沫子。這應該就是張伯母為她安排的“將來”——一個古董店的少東家!她似乎已經預見到幾十年後的生活:從古董店的少奶奶熬成太太,膝下有子女承歡,不過已經人老珠黃;丈夫在外面有了小公館,裏面有某個艷麗的女人虎視耽耽,等著登堂入室……她猛然站起來。葉福生驚訝地看著她,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麽。

這時,張書琳推門走進來,說慶暉已經回來,讓他們到餐廳吃飯。

因為春寒,餐廳裏還點著壁爐,銀骨炭發出嗶嗶剝剝的微響,留聲機裏緩緩流出柔軟的鋼琴曲。餐桌上的食物十分豐盛,大部分都是顧麗質所喜之物。她不是不知足、不感動,只是有些不甘。

張書琳道:“麗質,你最喜歡吃魚,嘗嘗這一味黑龍魚,這可是今天早上才從遼河裏捕上來的。”那邊張太太卻替她夾些野蘑菇,道:“這是福生帶過來的野味,你細嘗嘗,鮮得很。咱們周邊都買不到。”顧麗質嗯一聲,只覺得嘴裏像嚼了塊蠟。

張書琳因道:“爸爸,今天來拜訪你的那個日本人,細川清一,可就是前些天說的關東軍駐榮鄉的那個聯隊長?”

張世銘皺眉道:“你一個女孩子家,管這些做什麽?”

張書琳嘆道:“我也不想管啊,可子俊這些日子回家總是唉聲嘆氣,他們大學裏現在情況全變了,新派了許多日本督學,沒有和日本人的關系,哪裏混得下去?”

張慶暉在一旁越聽越生氣,插嘴道:“難不成你還要叫姐夫去當漢奸?”

張書琳怔了怔,生氣道:“什麽漢奸!你怎麽說話這麽難聽?你倒是好,就要去德國,不用在這受日本人的悶氣,可我們留在這的人還要生活呢!”

看他們姐弟都漲紅了臉,張太太忙道:“好了好了,在家裏吃頓飯也不得安生。福生還在這呢,沒地叫人家笑話!”

張世銘對女兒道:“你最好別想這些巧宗。子俊是讀書人,自當有讀書人的氣節。我是實在沒有法子才做這個警察局長,只是不許你們跟日本人再有什麽瓜葛!”

張世銘語調不高,但足夠威嚴,張書琳不敢再多言,倒是張慶暉來了興趣,追問道:“爸,細川清一,是不是就是你在德國留學時,那個細川學長的兒子?”“對,就是他。”“那他應該很年輕吧,怎麽就是聯隊長這個級別的指揮官了?”

張世銘不屑道:“他現在還是中佐級別的代理聯隊長。左不過是憑借顯赫家世,讀了幾年帝國陸軍大學,出來就是指揮官,紈絝子弟,花架子一個。”

張慶暉眼珠子滴溜溜轉,也不知打些什麽主意。張太太心中有些不自在,只道:“這幾天你在家給我好生待著,下個月就上船了,可別再出去淘氣!”張世銘也道:“還有你的那個什麽同學,叫唐欣然的,最好別跟她走太近。”張太太道:“可是上次到咱們家和麗質下棋的那個女孩子?一群人中就數她最張揚,絲毫不避男女嫌疑,我極不喜歡。”

“真要只是張揚也罷了。”張世銘搖搖頭,臉上滿是惋惜。張慶暉立時警覺,問:“爸,欣然怎麽了?可是上了你們的黑名單?”

顧麗質心頭一凜,因知道現在上了警察局黑名單的,都是些激進學生,有一些甚至與抗日組織有瓜葛,被日本人視為洪水猛獸,一般都是嚴懲不怠。遂擡頭看向張世銘,只見他停箸不動,目光有些飄忽。照理說這些都是機密,絕不可以對人吐露,他似乎也有些後悔,半響才道:“但願不會。”

張慶暉這才松口氣,又伸筷子去夾他喜歡的野山雞。一時間飯桌上只聞杯盞之聲。

悄然飯畢,大家一起吃過蛋糕,張書琳回家去,顧麗質也打算回房看書,不想張太太道:“麗質,你明天放學以後,帶福生出去轉轉。他來榮鄉一趟也不容易,偏慶暉又是個沒韁的野馬,靠不住。我又忙著家裏一堆事,也不得閑。”

顧麗質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斷,雖然心裏不願意,卻也不敢多言。

“你這是和誰生悶氣呢?”課間時分,尹茉問顧麗質,“怎麽滿臉官司?”顧麗質嘆口氣,道:“剛才還嚷嚷腿痛呢,有功夫還不去躺著歇會兒?”“是有點不舒服,不過為了晚上的舞會,不能那麽驕氣!你到底怎麽了,跟霜打過的茄子似的。”

顧麗質悶悶地將昨天之事講給尹茉聽。聽完她的述說,尹茉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只道:“古董店……也虧張太太想得出來。恐怕連學都沒上過吧。”

說得顧麗質更加欲哭無淚,沈吟半晌才道:“你說我逃走行不行?”尹茉搖頭道:“你逃走靠什麽生活呢?也沒有父母留下的家私。就算是做事,現在逃到關內的人那麽多,哪裏還有容易尋到的工作?況且你又不是大學生,賺得錢恐怕連自己也養不活。”

顧麗質不甘道:“難道就這樣,等著出嫁麽?我也不象楊英,將軍的女兒,可以隨便選自己想嫁的人;也不象鄧雨璇那樣美貌,現在都常有男同學來搭訕,那個瘦瘦高高白白凈凈的,還是市長的公子。我就只能聽任別人把我的生活安排得妥妥當當嗎?”

尹茉一時也黯然,想了半天,方道:“別想這些事了!要不你今晚來我家參加舞會吧?放心,來的都是榮鄉商界人士,你張伯伯是不會來的。”“可是,伯母讓我放了學陪那個福什麽的出去轉轉呢!”

“你就是太實心眼了,不能找個借口搪塞過去麽?”尹茉道:“不然,只能陪那個福什麽了,還得看那副憨頭憨腦的樣子。”

顧麗質一想到葉福生就有些茫然,還記得昨晚他一直埋首吃東西,頭俯得很低,坐在斜對面的她可以很清楚看到他頭頂上明顯的雪花般的頭屑……想到此處她一陣反胃,回頭對尹茉說:“我要去參加舞會。可我不會跳舞,也沒有適合的衣服……”

尹茉笑道:“咱倆身量差不多,穿我的不就行了?大不了今晚我讓哥哥不要陪那些小姐們,教你跳舞怎麽樣?”顧麗質吐吐舌頭,道:“還是算了,尹大哥要是一直陪我跳舞,那原姐姐還不把我吃了?”

商議一定,顧麗質精心編排一套說辭搪塞,不曾想到尹茉家打電話,張太太根本沒探究她不回家的原因,只說天晚回家時要小心。

尹家住的是西式洋樓,春末時分,花園裏雜花生樹,美不盛收。顧麗質在花園裏看了許久書,直到天色轉暗賓客漸至之時,方才到尹茉房裏。只見她已換上西式酒紅色露肩長裙,精心描畫過的面目上一雙大眼睛熠熠發光。

“哪兒去了,再不換衣服都要趕不上頭場舞了。”尹茉邊說著邊站起身,遞過件玫瑰紫緞裙,道:“來試試這件,你皮膚白,穿這個顏色一定好看。”顧麗質一見上面的亮片、水鉆就頭暈,忙道:“太顯眼了!我又不會跳舞,作什麽打扮得如此出挑?”

見她不喜這件跳舞裙子,尹茉便拉她到衣櫥前,歪頭想想,從另一邊拿出條白色裙子,道:“試試這個,這種保守樣子應該最適合你。”

那是條仿歐式舞裙,圓領長袖束腰,下擺是仿芭蕾舞裙式的白紗蓬裙,長度過膝,穿上也顯得人豐胸細腰。尹茉還將顧麗質平素編成辮子的長發散開,用淺粉絲帶結了一部分在腦後,其餘頭發便隨意散在肩頭。她的頭發本就極濃密,此時更襯了那白生生的臉和清亮雙眸,與平素青澀的少女判若兩人。

尹茉滿意地點點頭,道:“再塗點Vol De Nuit,就齊活了。”顧麗質從書包裏拿出香水瓶,沾了一點塗在耳後及手腕上,香氛氤氳。尹茉正笑說她簡直“傾國傾城”,便有傭人敲門說舞會準備開始,請她們下樓去。

尹茉的父親尹會昌年輕時在歐洲行商多年,是個新派人。家裏布置偏向西式,大廳裏掛盞巨大水晶燈,照得四處晶光璀璨。法蘭絨沙發已被搬到四角,空出大廳中間一大片地方作舞池。客人不過二三十個,卻也是華服革履、衣香鬢影,一派觥籌交錯景象。

張世銘儒生氣度,從不在家裏搞這樣的聚會。顧麗質也從未見過這等社交場合,十分好奇,一雙眼睛都似不夠用。

尹家特別邀請榮鄉城最大酒店的廚師來準備晚餐,西式與中式餐點俱全。顧麗質看到有裏海出產的鱘魚子醬,頓時欣喜異常,拈只月芽兒形小餅幹,塗上魚子醬,慢慢品嘗。忽聽身邊有人道:“小姐,魚子醬配香檳,恐怕才更香甜。”說著便遞過來一只裝香檳的高腳杯。

顧麗質有些羞澀地吞下還在口中的食物,轉過頭,看到一個陌生青年站在面前——他大約二十六七歲年紀,面容清臒,鼻梁挺拔,眼睛黑亮,著一身黑色燕尾禮服,墨也似的頭發理得極短,仿佛個見多識廣的讀書人。出於禮貌,她一邊接過高腳杯,一邊笑道:“謝謝。”“能為您效勞,不勝榮幸。”

顧麗質微笑著點頭致意,正準備離開,那人已道:“麗質小姐已經不認識我了嗎?”

顧麗質心中一驚,這樣稱呼女孩子是很不禮貌的,可由於她很意外,也沒計較,只仔細看看他,覺得些微有些眼熟,卻想不起到底在哪裏見過,只能抱歉地笑著搖了搖頭。

此時舞曲響起,她擡頭看到不遠處有個二十多歲、著西式晚禮服的男子請尹茉跳舞,尹茉沖他莞爾一笑,二人牽手步入廳中。那是一支華爾茲,他們配合默契、進退自如,那男青年在尹茉耳邊輕輕訴說什麽,她沈醉地微笑。

顧麗質不自覺地又想到有著憨厚笑容的葉福生,不禁自感傷懷。這時,身邊男子道:“麗質小姐,我想請你共舞。”

她微微垂眸思忖:為什麽不呢?再討厭的人,恐怕都不會比葉福生更不討喜了吧?想到此處,她擡起頭來,微笑著沖他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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