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芙蓉塘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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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中學裏上過舞蹈課,顧麗質還學過幾年鋼琴,有些底子,節奏把握起來並不十分難。但畢竟是第一次跳這種社交舞蹈,又是與陌生人,一時緊張,還是免不了出錯步子。她手心裏全是汗,不禁擡頭對他尷尬地笑,說聲“對不起”。

“麗質小姐不常跳舞嗎?”他含笑問。她亦含笑搖頭,又問:“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我們見過?”他身材高大,她需要仰頭和他說話。這廳裏的燈極亮,可以看到他那因日曬成為棕色的面頰上,雖然胡子刮得很幹凈,還是留有一圈碧青的須痕。

他笑道:“我知道麗質小姐是警察局長張世銘的愛女,在善德女中上學,還知道麗質小姐喜歡下棋,鋼琴彈得很好,聲樂老師是位俄羅斯夫人。聽說去年列賓美院一位教授到東滿大學講課,見過麗質小姐的油畫作品,還要推薦您到列寧格勒去深造。”

顧麗質想他連這件事都知道,應該是張家熟人,然而自己卻怎麽也想不起他究竟是誰。他凝視著她,微笑道:“昨天下午咱們剛剛見過,在張家門口。”顧麗質心頭一凜,昨天她滿懷思緒,只記得在家門口碰到一個拜訪張世銘的關東軍軍官,不過她根本沒留意那人的長相,而且那人說的是日語,這個人是一口“京片子”。

這時,只聽他道:“我是關東軍第十八師團中佐細川清一。很高興能與您共度這個美妙的夜晚。”

他的漢語流利,舉止西化,不知底細的人,根本不會想到他是日本人。唯獨此時,顧麗質方能感覺到他身上那種從小受教、深入骨髓的禮貌中帶著疏離的日式禮節。方才積攢的一點點好感瞬時煙消雲散,恰此時樂曲停止,她抽回手掌,冷冷道:“謝謝您請我跳舞。”並沒等他說話,便轉頭離去。

顧麗質猛吸幾口氣,方能略略平覆心緒。轉頭環顧,只見尹茉正和剛才共舞的男子坐在一處喁喁細語。她一時躊躇,不知該不該過去。尹茉擡頭看見,便招手喚她過去,指著身邊的男青年道:“麗質,這就是我和你提過的東大學生於京生。這是我的好朋友顧麗質。”

那於京生長著一張國字臉,鼻梁挺直,眼睛又圓又大,聰明氣外露,很洋派地向顧麗質伸出手,道:“早聽尹茉提過,顧小姐是學校裏的女才子,下得一手好棋,有空還望指教。”顧麗質也不好扭捏,與他握手,道:“雕蟲小技,哪敢在東大才子面前放肆?”那於京生還要客氣幾句,尹茉已笑道:“二位請別在這裏互相吹捧。等你們幾句話說完,天都該亮了!”

顧麗質訕訕笑著坐到她身邊。尹茉問:“方才與你跳舞的,是什麽人?”顧麗質想到尹茉那麽厭惡日本人,只道:“不認識。”不想那於京生卻沈了臉,冷然道:“他是關東軍駐榮鄉的中佐細川清一!”

尹茉睜大眼睛,低聲驚道:“就是他?!”於京生點點頭,眼睛裏射出冰冷鋒芒:“你父親還與他有來往?”尹茉忙道:“我家從不與日本人做生意。奇怪,爸爸怎麽會邀請他來?”於京生低頭在尹茉耳邊說了幾句話,她點點頭,起身離去。

尹茉酒紅色的長裙在人群中時隱時現,很快不見蹤影。顧麗質不禁心下疑惑:尹茉自從結識了這個東滿大學的於京生,便變得有些神秘起來,每天總有忙不完的事情,連一起去上的繪畫課都荒廢良久。回首間,卻見那個細川清一正舉著高腳杯與人談話,舉止溫文,看起來受過很好的教育,與平素所見粗魯的軍人完全不同。然而她無法消除心中那份厭惡,深悔方才與他共舞。

這個時候,於京生邀她共舞,她心情不好,委婉拒絕。於京生卻道:“坐著多氣悶,便是在音樂中散散步不是也很好?”顧麗質聽他說得有趣,也不好一再推辭,便與他一起走入廳中。

一時於京生問道:“顧小姐過去從沒見過細川清一?”顧麗質覺得沒必要向他解釋什麽,只是搖頭,又問:“於先生是如何認識他的?”“報上登過多次他的照片。那些無良記者吹噓他出身將門,帝國陸軍大學的高材生,亦是中國通,淵源博學,必能促進日滿親善。一派阿諛之詞,簡直不堪。顧小姐虧了沒看,要不恐怕只會覺得滿身腥臭,不知要焚香沐浴多少遍才能除之!”

顧麗質忍俊不禁,只覺這個於京生倒是妙人一個。

尹茉去了許久方才回來,三人閑聊一陣,舞會也就結束了。顧麗質回房換過衣服,向尹太太道過別,與尹茉手挽手朝大門外走。路過大廳時,西邊的書房門正打開,尹會昌與細川清一有說有笑地走出來。

顧麗質只能停下來向尹會昌告辭。尹茉很意外父親會與日本人如此親密,早拉下一張臉。

細川轉頭微笑著問:“麗質小姐要回家去麽?”他的態度溫文,顧麗質沒法像尹茉那樣冷然,只能答聲是。不想他接著道:“我也正要去拜訪張君,不如由我送麗質小姐回家。”顧麗質一驚,正躊躇如何拒絕,尹茉已道:“麗質坐我家的汽車回去!”尹會昌笑道:“既是細川君有心,那我們就偷個懶了。”尹茉登時柳眉倒豎,叫道:“爸爸!”

顧麗質知道尹茉與父親關系並不好,她是姨太太所生,母親一直被主婦欺壓,尹茉對尹會昌冷眼看兩個女人的爭鬥心存不滿。雖然尹會昌對她十分寵愛,她說起父親來依然滿心不忿。顧麗質怕她與尹會昌正面沖突,忙道:“若是順路,也沒什麽。”

尹茉轉頭怒沖沖地瞪著她,尹會昌已笑道:“細川君與世銘兄也是朋友,哪裏會怠慢張家小姐。”說著轉頭皺眉看著尹茉,眼神嚴厲。

顧麗質想了想,對尹茉道:“我到家給你打電話。”尹茉知道她素來謹慎,這樣的話,既是說給她亦是說給細川聽,待要交待幾句,那細川已做個請的手勢,顧麗質握握她的手,走了出去。

夜裏有些陰寒,水霧掛在半空中又濕又重。顧麗質只覺那霧氣慢慢滑進衣服裏,又濕又黏,耳邊還隱隱傳來陣陣雷聲,當是快下雨了。

車子在粘稠霧氣中仿佛破浪般行進,走得很慢,顧麗質只覺氣悶,搖開車窗,下巴枕在窗沿上,看那街邊中式的、俄式的、日式的、朝鮮式的……各種建築,百貨公司頂樓上的霓虹燈不斷閃爍,只有那一塊天空是玫紅色的。

細川問:“剛才,和麗質小姐跳舞的,是您的朋友嗎?”雖然感到不悅,但從小所受的教育令她不能隨便無禮對待別人,只好回身坐正,點點頭。“看起來比麗質小姐年齡要大。”“是,他是東滿大學的學生。”“聽說東滿大學裏各類社團組織極其活躍,麗質小姐也參加麽?”

顧麗質心想人家的社團怎麽會收自己,這人說話真是不可理喻!她道:“您是指圍棋那樣的社團嗎?裏面都是高級別的棋手,我哪裏有資格。”細川淡淡笑了笑,接著問:“麗質小姐與他們下過棋?”顧麗質硬著頭皮道:“哥哥的同學,有圍棋社的人,我和他們下過棋。”“令兄也在東滿大學求學?”顧麗質點點頭,道句:“是。”

她只覺這段路程出奇漫長,又轉頭望向窗外,夜的寒露讓她有些瑟瑟發抖,卻並不願關上車窗。這時,細川將手臂伸過來,她嚇了一跳,驚恐地轉頭望他,見他只是緩緩搖上車窗,方暗暗舒口氣。接著,細川將手邊一件薄呢大衣抖開披在她的身上,還仔細壓壓領口,道:“小心著涼。”

那動作太親昵,她嚇得一動不敢動,聞著大衣上淡淡的煙草氣息,心中越來越忐忑。一時又擔心到了家門口被人看到由細川送她回來,幾不能立時便跳下車去。

萬幸到了街口,細川便讓司機停下,她緊張地跳下車往家走,細川卻在後面輕喚一聲:“麗質小姐……”她止住腳步轉頭望他,這才註意到自己還披著那件薄呢大衣,忙把大衣脫下來遞給他。

細川接過衣服,淺笑道:“明天,我想請麗質小姐共進晚餐。”她怔了怔,方道:“明天……我要陪表哥去逛廟會。”細川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道:“表哥?”想了想,他接著道:“那麗質小姐總是要吃晚飯的,這樣吧,我可以到張家等您和……表哥……逛廟會回來。”

顧麗質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微微垂了目,一滴沈重的水珠落下,似淚滴般掛在腮邊。她以為下雨了,擡頭一看,才知道是樹葉上無數密集的小水點不斷凝結成大粒的水珠,最終不堪重負地落下來。她伸手輕輕擦去水珠,輕道:“父母……不會答應。”“那由我來對張君說吧。”

離得這樣近,能聞到他身上輕微的酒氣。他不會不明白她話語中的意思,卻依然這樣堅持,簡直是不容任何違逆。她在心裏嘆口氣,如果細川和張世銘說了什麽,她該如何解釋今晚的一切?難怪人家說絕不可以說謊,只因有了一個謊言便需要再想十個理由去圓這個謊。

“我……能求細川先生一件事嗎?”

“麗質小姐請講。”

“請您不要在我養父面前提任何今晚的事。”

細川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深邃異常,根本看不出在想什麽。許久,才見他一哂:“這算是一個交易嗎?”

她想,她有資格跟人家談交易嗎?

天邊的雷聲,卻是更加密了。

颯颯東風細雨來,芙蓉塘外有輕雷。

那雨終是在半夜下起來,落在樹葉上沙沙做響。顧麗質一夜沒有睡好,吃早飯的時候張世銘見她眼圈發青,便問昨晚是不是回來得太晚。她忙道:“九點多回來的,看您在招待客人就沒打擾。”

張太太因道:“那麽晚了,那個日本人又有什麽事?”“還不是為了學生那檔子事!這些日本人一向心胸狹窄,從不相信別人,我這差事也是越來越難辦了。”“實在難辦就辭職罷了,守著田莊也餓不死,沒得受那份閑氣。”

張太太出身滿清正黃旗,家裏頗有底子,據說嫁妝達到一天賣一塊地也能賣到孫子輩的地步,所以對張世銘肯為不多的幾個錢受閑氣極不理解。張世銘哼一聲,道:“真那麽容易就好了!”又轉頭對張慶暉道:“怎麽葛先生說你有好幾次沒去補習德文?又跟那幫不務正業的同學淘氣去了?”

張慶暉忙說自己有課,迅速把剩下的面包塞在嘴裏匆匆走了,弄得張世銘皺眉不止。他受西式教育,一向開明,對子女很少疾言厲色,此時也只是嘆口氣,對張太太道:“我最近太忙,你多操心吧,上船之前別弄出什麽亂子。你不知道,最近他們學校的許多學生組織鬧得不象樣子,他又單純,我怕他受人利用。”

顧麗質昨晚在看門人老陳去通傳細川來訪時便溜回房了,雖然謊言沒有穿幫,心裏還是很忐忑,只陪笑道:“怎麽不見表哥吃早飯?”

張太太斜了張世銘一眼,淡淡道:“他昨天住在書琳家,今天上午就準備回家去了。”顧麗質忙道:“那真是太可惜了,我都打算和柳芭老師請假,今天放學後陪表哥去逛廟會呢!”張世銘道:“好好學你的聲樂去吧,盡想著逃學呢!招待親戚的事有我和你伯母,不用你擔心。快吃,今天我到你們學校附近辦事,可以順路送你上學。”

張世銘出行有一輛雪佛蘭小轎車代步,是警察局裏的配給,但他從不讓子女乘公務車出行,是以顧麗質倒是第一次坐這車上學。路上張世銘問了問她的功課情況,又道:“明年就要中學畢業,可還想繼續讀書?”顧麗質不知他問話的含義,並沒敢作答。張世銘打開公事包,拿出張大紙遞給她,道:“前幾天有朋友拿來張英國牛津大學在遠東區招考學生的啟示,我想著你英文成績好,又肯讀書,倒不如明年畢了業直接報考牛津大學吧。”

顧麗質接過招考啟示,激動得心都快要跳出胸膛,高興之餘又怯怯地問:“到那裏讀書,是很貴的吧?”說得張世銘笑起來,道:“這還要你擔心?不過要學好功課才行,那裏的招考是很嚴格的。我想著從下個月開始,給你找補習英文和數學的家庭教師,這樣明年考試的時候就可以省些力了。”顧麗質邊看啟示邊點頭,心裏樂開了花——前天還在為未來擔憂,不想今日未來竟已經向她招手。

課間的時候,顧麗質不禁又把招生啟示拿出來仔細研讀,盤算著自己要報考什麽專業。尹茉與她談起升學之事,頗為羨慕:“張局長對你可真好,不像我爸爸……”顧麗質有些奇怪,正要相詢,尹茉已轉過頭,把目光投向窗外。

顧麗質道:“今晚還請你幫個忙,我跟伯母說晚上和你一起溫習功課,若是她打電話,你幫我打個圓場。”尹茉回過頭來,奇道:“你這聽話孩子是怎麽了?昨天說完謊,今天還要繼續?”顧麗質便把細川請她吃飯的事說了,尹茉皺眉道:“你就這麽答應了?”顧麗質有些委屈,道:“那我怎麽辦,總不能直接和伯母說昨天說謊了吧?你不知道……”她垂下頭,有些傷感:“今早伯母說起那個福表哥,還是一臉不高興,我怕伯伯因為這件事和她起爭執。”

尹茉低聲嘟囔句什麽,顧麗質沒聽清,幾次追問,尹茉方遲疑道:“於大哥跟我說,那個細川看你的眼神,有點象獵人看到獵物。”

顧麗質頓時怔住,沈默良久,方道:“是誤會吧,我們才說過幾句話而已。”尹茉思索半天,才道:“我也是為你好。”

放學後顧麗質到俄羅斯老太太柳芭家學習聲樂,那柳芭已經有六十多歲,據說是沙俄貴族後代,彈得一手好鋼琴,歌喉象書裏說的夜鶯。顧麗質每周來學習兩次聲樂,已經有三四年,雖然不能算做出色的學生,但乖巧溫順,還是很得老太太歡心。然而這天她唱什麽都顯得心不在焉,老太太一下子生了氣,闔上鋼琴蓋,道:“你,出去,整理好了心情再來!”她只好道了告辭出來。

柳芭居所樓下槐花開得正艷,雖然陰雨綿綿,空氣中卻還是飄著清香。顧麗質坐在樓下供人休閑的小亭中,繼續看那張已經看過很多遍的招生啟示,卻是心亂如麻,不由想起,前年張慶暉的一個同學來張家玩,回去後給她寫來一疊情書,還經常騎了自行車在校門前、胡同口等她。

張太太堅持前清那種陳腐觀念,對不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戀情嗤之以鼻。看到有人這樣追求她,便氣得罵慶暉不結交正經人。她更是惶惶不可終日,生怕被張太太歸為輕浮女子之列,後來索性連正眼也不給那些除家人之外的異性。所以她根本看不出,細川投給她多麽熱烈的目光。

“滿洲國”建立之後,到處宣傳日滿一家親,還有一首傳唱極廣的歌曲,歌詞裏有“我是十八歲的滿洲姑娘,遇到英俊的日本情郎,渴望穿上嫁衣裳”等語,是天真女孩的情歌。顧麗質根本不相信這麽幼稚的情歌,也並不想有什麽日本情郎。她想到英國去留學,她的未來應該在那裏才對!

約定吃飯的時間是晚上七點,顧麗質又在亭子裏看了會書,方才起身去乘電車。因為心裏想通許多事,加上張世銘許她一個鮮花著錦的未來,心情愉悅,連電車高空線摩擦出的電火花都覺得如煙花般絢爛。

車過丁香街,許多店鋪已經亮起燈光,妖艷的女子站在街口,對過路的男人拋灑嫵媚眼神。丁香街是榮鄉最有名的花街柳巷,妓院、煙館、賭館不計其數,是顧麗質這樣的女孩子看一眼都會臉紅的地方,她忙收回目光,然而就在那一瞬,她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尹茉!

顧麗質坐直身子瞪大眼睛:雖然穿了男裝,但尹茉那嬌小身形和動作卻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尹茉身邊還有一個身形高大的人,看不清樣子,身影卻也似曾相識,顧麗質一時沒有想起是誰,車就那樣過去了。

雨中,一切影影綽綽,只餘燈光的魅影,走遠了還能看到。

顧麗質回身坐正,一時思緒紛亂,待回過神來,電車已經到站。

她佇立綿綿細雨中,茫然看著這條福在路上林立的酒館飯店。各家極盡巧思,把幌子做得一個比一個惹眼,要找到那家叫雅築酒館的地方也不是件容易事。正躊躇間,一個人朝她走過來,近了才看清楚,是細川的司機,叫常峰的。她不禁攢起眉頭。

常峰道:“顧小姐,中佐今天臨時有事,不能來了。辛苦您走這麽遠,我去過善德女中,沒有找到您。我送您回家吧!”

顧麗質一聽心裏便樂開花,對常峰笑道:“那不用了,我坐電車回去,很方便的。”常峰不肯,道:“中佐交待一定要把您安全送到家中。”

顧麗質此時心情甚好,也沒多計較便上了車。常峰並沒有走那條路過丁香街的近道,而是繞行一條較遠的路去西城。顧麗質不禁問:“走那邊不是會快點嗎?”常峰道:“七點鐘那附近會戒嚴。”

車行一陣,顧麗質忽然聽到丁香街方向傳來隱隱槍聲,持續時間很短。她猛然回頭,從後視鏡裏看到常峰雙眸平靜地看著前方,神色如常,心下惻然,不明白他怎麽可以如此無動於衷。大約跟日本人在一起久了,也變得和他們一樣,有種骨子裏透出的疏淡和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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