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死死按住齊珝的手，鮮血湧出順著簪子滑落，側腹那片衣裳隨即染紅。

齊麟猛地將發楞的齊珝撞開，立刻按住她受傷的部位，痛心道：“小鹿！”

知覺的疼痛正在蔓延，小鹿步伐浮虛，勉強就著齊麟的手支撐身體。她捂住傷口，擡眼對上齊珝惶惑的目光，心中氣憤，卻又無奈之極。

齊珝身型搖搖欲墜，退了幾步：“我不準你跟他走——”

小鹿喘息，沈色道：“我不能讓你傷害他。”

齊珝臉色很難看：“為什麽！事到如今你還要護著他！”

小鹿一邊防著齊珝，一邊註意齊麟的神色，若非有她按住齊麟，只怕他真要撲上去撕了齊珝不可。小鹿道：“齊珝，你為什麽執著於我？”

小鹿第一次直呼其名，齊珝怔忡：“我——”

“你不是愛我，你只是在執著你求而不得的東西。”小鹿深深地看向他：“不要再執迷不悟了，為什麽你不回頭看看，你忽略了多少更寶貴的東西？”

齊珝楞住：“我不愛你？”

小鹿粗喘幾下，不顧傷勢立刻拉住齊麟的手退後：“我們走。”

這一次小鹿沒再猶豫，不是怕齊珝再次發難，而是怕自己會連累齊麟。她怎樣都無所謂，可她不能拖累齊麟。齊珝下手太狠，他在動手之時是真心要齊麟死。若非剛才反應快，這一下很可能就是齊麟給生生受的。

若齊麟因為她的遲疑而造成受傷或者死亡，她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齊麟盡量讓小鹿倚靠自己，他一直盯著小鹿的傷口，一張臉慘白得比當事人還要恐怖。小鹿失笑：“這點小傷要不了我的命，別擔心……”

“你是為了我！”齊麟難以抑制地低吼：“大哥要殺的是我！”

殺意在齊麟眼底凝聚，漆黑的瞳仁中閃現可怕的戾光，抑制不住地狂亂發顫。小鹿望著被火光染紅的黑夜，心底卻很平靜：“都怪我多管閑事，我發誓以後再也不會了。”

“我們以後再也不要管他們了。”小鹿長籲一聲：“我們離開之後，也再不會見到他了……”

齊麟回視小鹿安撫的笑，雙眼被水色渲染。

君隱引爆火藥之後，麒麟府被炸得滿目瘡痍，煙火四起，死去的屍體被燒焦，活著的人四處奔逃。

溫如玉在第一聲炸響出現之後立刻感到不妙，通知手下全數撤離。他眺望遠方，在大火還沒有開始蔓延之前四處尋找齊麟與小鹿的下落。

他經過中庭，許氏的屍體被拋在路邊無人理會，與其他屍體混在一起，很快大火圍繞，再也看不清。溫如玉扭頭再往深處去，竟無意間遇見恍如走屍的君隱。

溫如玉蹙眉，沖上前抓起君隱的衣襟。君隱一反常態，不閃不躲。溫如玉閃過訝然之色，很快沈下臉：“你瘋了！”

君隱緩慢擡頭，漠然道：“我早說過我要毀了麒麟府。”

“你不是在摧毀麒麟府，你是在摧毀自己。”溫如玉寒聲道：“你想摧毀你的所有罪孽，帶著你的罪孽一起死！”

君隱瞳孔驟縮，推開溫如玉。溫如玉退了幾步：“從前你瞧不起齊晉，你看看現在的自己又比之他強上多少？麒麟府再腐爛也比你金蛟臺強得多，可笑金蛟臺最後的傳人竟是你這種懦夫，只怕君氏祖上無顏，待落到黃泉，叫齊晉和君玫兒如何看你？”

君隱幾不可察地輕顫，溫如玉冷哼一聲，越過他繼續深入園內尋找齊麟和小鹿。

君隱盯著自己的掌心，身體抖擻得厲害，揚聲大笑，笑聲悲慟如泣。

相隔不遠的溫如玉回首看了一眼，阿三追上他，神情凝重：“外圍的人傳來訊息稱皇帝的人很快就要到了。”

溫如玉眉梢微顫，他的時間已經不多，再不走只怕來不及了。可是齊麟和小鹿依然不知去向，莫非真被困在大火中脫不了身？

“府裏還剩多少人？”溫如玉詢問。

“不到二十。”

溫如玉暗暗蹙眉：“命他們先轍離，我隨後趕上。”

阿三猶豫：“可是……”

“不會太久的。”溫如玉神情冷峻：“我必須確定他們的死活，萬一他們活下來而我們卻走了，難保會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阿三認真點頭，又道：“方才我經過的地方見到了齊珝。”

“他？”溫如玉心中一動：“一個人？”

“是。”阿三猶豫片刻：“他神情很不尋常，為免曝露我等行蹤，我並沒有在他面前現身。只是再這麽下去，屬下怕他會逃不出去……”

溫如玉沈默片刻：“不必管他。”

既然溫如玉這麽說，阿三不再多言，得令退下先行轍離。火勢已經逐漸往深處蔓延，眼看火勢越來越大，再不走連他都逃不及了。溫如玉沈著臉，施展輕功躍到高閣眺望，可幸的是火勢集中在主園、北園與地園，當初他猜君隱必然分散埋藏火藥，若再讓他到亂點火，就怕天園和南園都將不保。

府外百騎趁夜而來，帶領禦林軍者正是趙熠。為今夜籌謀結束這場所謂的惡仗，齊麟特地吩咐趙熠親自領頭。趙熠只當齊麟今夜將會拿下麒麟府，孰不知他們真正的目的只是為了讓趙熠配合他們演最後一出戲。

溫如玉微瞇雙眼，若果真的找不到齊麟和小鹿，他也只能就此作罷，帶著剩下的人全部轍離……

“……溫……”

溫如玉微怔，立刻循聲望去，雙眼澄亮。

麒麟府的炸響與大火徹底震驚四座，京中不少人遠遠都能看見那片火光，唏噓不己、議論紛紛。

趙熠趕到之時傻眼了，他沒想到齊麟玩得這麽大，又是放殺手又是火藥的，這麽一來麒麟府還能剩下多少渣渣？

那邊京兆尹手忙腳亂指揮救火，禦林軍還在聽候他的差遣，趙熠隱隱察覺不對，可這種微妙之感卻著實不知怎麽回事。

這時有人突然撲到腳邊，把趙熠給嚇了一跳：“世子！”

趙熠定盯一看，這不是麒麟府幾個園子的大管事麽？他們不僅灰頭土臉，身上還沾了黑糊糊的汙跡，看起來就像是被撒了一灘又一灘的血……

幾個大管事顫巍巍地將今夜黑衣殺手潛進府內大肆屠殺之事淒聲哭訴，道那庶子齊麟抿滅人性，聯合外人對付麒麟府，才會導致此時此刻的絕境。

趙熠聽他們七嘴八舌把話說完，腦袋一團漿糊，只得連忙穩住：“人呢？他們人呢？”

大管事老淚縱橫：“大少爺和二少爺至今沒有出來！”

趙熠心下咯噔：“你是說——齊麟也沒有出來？！”

混亂之下別人也沒註意趙熠關註的地方不對，那幾個管家哭道：“快找人進去……少爺還有裏頭……再不找、齊氏血脈就要斷絕了……”

此時趙熠再顧不得其他，指揮禦林軍幫忙救火，派遣一隊人隨他進府一探究竟。

“世子，你不能進去……”一旁的護衛擔心道。

趙熠哪管得了這麽多，黑著臉帶人從天園潛入麒麟府。天園是五個園中損傷最少的一個，但在大火前也經歷了一番撕殺，此時到處橫七豎八躺了不少屍首，趙熠知道這是事前齊麟精心策劃的結果，並不為意，倒是護衛們看屍橫遍野，頓時繃緊神經、如臨大敵。

大火並未蔓延至此處，府內家仆該逃的幾乎都逃光了，剩下門戶大開的屋院在漆黑中顯得格外冷清。趙熠心中忐忑，總覺得整個事態變了個味，正在朝一個難以預計的方向發展。

現在別說齊珝，就連齊麟都沒有出來。趙熠的不安在於，齊麟是個精明到算無遺策的人，又怎會就這樣輕易栽倒？況且今夜的爆炸與大火跟事前商量的截然不同，難道事出有變，齊麟真的出事了？

趙熠一邊前行一邊思忖，很快接近主園。與天園不同的是，主園因為火勢太大，根本無法靠近。到處都是濃煙與燒焦味，樓柱屋瓦被燒得嘎咯崩塌，樹木葉子嗞嗞發響，遠遠能夠看到地上一些燒焦的屍體，趙熠想接近，立刻被身邊的護衛護到身後。

護衛道：“不能再前進了！”

趙熠眉心一跳：“快看，那邊有人！”

火中有人不停亂躥，身上已經著火，他痛苦得吼叫，就快要無力摔倒。趙熠當即命人冒火沖進去救人，所幸距離並不遠，禦林軍身批盔甲尚不至於立刻燒傷，他們將人扛了出來，那人身上還燃著火焰，集數人之力勉強把火撲滅，但他身上已有多處燒傷，皮膚烏黑，不斷口吐痛苦呻|吟。

趙熠擠過去探頭觀看，被那人身上的熏煙味嗆到，只能以袖掩鼻。這時被燒傷的人陡然睜大眼睛，猛地扯住趙熠的褲腳，嚇得趙熠險些跳了起來。

“……熠——”

從那人的喉嚨中發出沙啞的呼喚聲，趙熠微怔，仔細打量他的眉目，驚愕地發現竟然是——

“齊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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