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燒了一整夜，虧得來了一場及時雨，否則指不定還得再燒多久。”

“那麒麟府豈不是燒得什麽也不剩下了？”

“倒也未必。聽說有兩個大園子幸免於難，但最主心的大園被焚燒殆盡，死了不少人……”

“噓！”

趙熠端著藥碗經過檐廊之時，低聲私語的幾名下人紛紛噤聲。他雙目在眾人中掃過一遍，倒也沒有為難他們的意思，只是作了個噤聲的動作：“別在這種地方討論這些事。”

下人們迅速點頭，福身過後連忙退下。

趙熠搖頭，推開就近那間客房的門走了進去。

臥房中一人倚坐在床榻上，面朝窗外似是望景，卻不知門外的話語聽了多少。趙熠將碗放到對面的炕幾上，手指輕敲一下：“吃藥咯。”

那人扭過頭，大半張臉被繃帶裹住，看不見任何表情。自從齊珝醒來之後，就這麽冷冰冰地坐著，仿佛一場大火帶走了他所有情緒。

見他一動不動，趙熠無奈嘆息。

那一夜趙熠本是想進去撈齊麟的，豈料齊麟沒撈著，反倒把齊珝給撈了出來。可當時齊珝已經嚴重燒傷，就連大夫都說他簡直九死一生，能活下來已經是最大的奇跡。只可惜他皮膚大面積燒傷，趙熠曾在大夫換繃帶時偷瞄一眼，那鬼模樣簡直慘不忍睹，只怕將伴陪齊珝後半輩子了。

只是對於齊珝，最重要的不是這副皮相，而是被毀得七零八落的麒麟府。

一場及時雨救下這場大火，除了炸毀與焚燒最嚴重的主園，地園與北園殘缺過半，唯有天園與南園保存最完整，能夠幸免於難。在火起之前，麒麟府遭遇滅頂之災，滿府上下原有幾百口人，最後只有一百來人活著逃出來。

當時的麒麟府簡直亂成一鍋粥，許氏在這場浩劫之前淹死在中庭池中，而齊珝渾身燒傷昏迷不醒，剩下幾個管事的老人個個被嚇得話都說不整齊，在場的趙熠只能硬著頭皮接下這樁麻煩，替齊珝打點麒麟府的人與事，幾天下來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場浩劫雖說得以渡過，但麻煩卻遠遠並未止於這場大火。

“你想要好起來，就趕緊喝藥吧。”趙熠苦笑：“我是不想逼你什麽，只是公主府外可有一大波人等著刨根問底，滿京城的人都在猜測麒麟府究竟發生了什麽事，這一切恐怕只有你能回答。”

齊珝身子微顫，終於有點反應了。

趙熠說這些不是為了刺激他的反應，事實上他也確實被三王給纏得煩了。不僅因為麒麟府的事，還因為當日老皇帝派到他手中的禦林軍。原以為時機已然成熟，誰知道惹來了更大的麻煩。當夜灰頭土臉的他把消息傳進皇宮，事後再沒宮裏的消息，趙熠不知老皇帝心思，心裏也是有苦說不出。

最讓他苦惱的一點是——

“齊麟的屍體找到了。”

齊珝半闔的雙眼猛然顫動，啞聲道：“……死了？”

“是。”趙熠原也不相信這個結果，可派出去的人真的把齊麟的屍體找出來之後，縱使他心中有千言萬語，最終只能落得頹而無言。

齊珝忽地攥緊被褥：“他身邊還有什麽人？”

趙熠皺眉：“這我就不太清楚，屍體被燒得面目全非，好不容易辯認屍體的身份，誰在乎他身邊還有什麽人。”

齊珝擡起幽幽黑眸，突然低低笑了出聲。

那一聲著實令人寒毛都豎了起來，趙熠打了個寒噤，只見齊珝已經緩緩垂下眼簾，繼續發怔不再說話。

“也罷，今日皇爺爺召我入宮，你在此好生休養，有事盡管吩咐下人。”趙熠端詳一陣，準備起身。他跨出門檻時，背後傳來沙啞的聲音：“你幫了我，我一定會報答你。”

趙熠眉心一跳，驀然回首。齊珝依舊偏過頭望著窗外，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趙熠的幻聽而己。

他坐上入宮的馬車，這一趟實在萬眾睹目。三王在公主府布下眼線，只稍一有動靜立刻就會知曉。恐怕趙熠一入宮，其他人立刻就要追著進來。

趙熠望著窗外景色，面色越漸凝重。齊麟一死，麒麟候之位再無懸念，勢必落到了齊珝頭上。如今齊珝成為眾人的目標，而他就在長公主府裏，這便直接令他成為眾矢之的。

他總覺得這其中有什麽東西正在逐漸偏離原來的軌跡，在齊麟死後……

老皇帝借病已經養了好長一段時間，眾人皆道他病得不輕，只有趙熠知道他只是裝病，借此退居幕後操控一切。原以為麒麟府這一把勝券在握，如今卻出了這麽大的變故。

馬車駛入皇宮，趙熠來到皇帝寢殿，一踏入殿門就聞到一股濃烈的藥味。他皺眉望去，老皇帝一如即往躺在龍床上一動不動。可與往常不同的是，從前氣定神閑的秦公公此刻卻滿臉悲容。

自麒麟府變故之後，照理老皇帝應該立即召他入宮商議，可宮裏卻一直沒有半點動靜……再者，趙熠依稀記得他娘已經有好些天沒有入宮，往昔他並不為意，此時回想方覺不對勁。

他娘不會無緣無故不再進宮探望自己的父王，只可能是老皇帝禁止女兒進宮謹見。愛女如命的老皇帝怎會無緣無故不見女兒了？聯想到此情此景，趙熠臉色瞬變，大步上前：“皇爺爺怎麽了？”

老皇帝面色蠟黃，身形削瘦不少，半闔的雙目渾濁無光，簡直就好像他已經病如膏肓、時日無多了！

秦公公神情憔悴，面對趙熠的質問只是搖頭。這時老皇帝突然伸出手來：“熠兒……”

趙熠立刻湊了過去，握著他滿是褶皺的手掌：“皇爺爺，你這是怎麽了……”

老皇帝雙眼逐漸凝聚光點，漸漸將目光移至趙熠臉上。他沒有提自己的身體狀況，而是問：“麒麟府怎麽樣了？”

趙熠按捺心中疑問，耐心回答：“雖然毀了半個麒麟府，但只要花些時間金錢便可重建，並不礙事……齊珝身上雖被燒傷，但撿回一條命活下來了。”

老皇帝身子發顫，那神情簡直令人懷疑他將下一秒就要無力回天。趙熠連忙安撫：“齊麟已死，齊珝便是齊氏最後的血脈。他知道當夜是您派來禦林軍幫了大忙，他會感激我們的。”

“只有他活下來了……”老皇帝雙目一移，望著頭頂的帷幔，嘴邊胡子微抖，不停低喃囈語：“麒麟府已經毀了，再也不是麒麟府了……”

趙熠不明就裏，並不理解老皇帝為何受了那麽大的打擊。他端詳老皇帝，若說是裝病，這裝得也太真了，更何況皇帝根本不必在他面前演這一出。趙熠心中有種妙微的預感，悄聲問身邊的秦公公：“皇爺爺究竟怎麽回事？他不是沒病……”

秦公公滿臉愁容：“那一夜麒麟府出事後，從宮外傳回來的消息經陛下之手後，他突然倒地不起，後來就一直是這樣了……”

聞言，趙熠越發覺得不對勁。

秦公公說的實在足夠含蓄，事實上當日麒麟府出事之後，在趙熠傳遞消息進宮之前，溫如玉已經率先遞入消息進宮，這才是大大刺激老皇帝的真正原因。

溫如玉告訴皇帝麒麟府內部出事，齊麟聯合外人殺入麒麟府企圖□□，輕鴻士難以敵眾，請求皇帝派人支援。老皇帝意識到事態嚴重性，正準備派一批影衛前去麒麟府，天邊的炸響徹底驚醒了整座皇城，緊接著一場大火燒得滿天火光，震驚朝野，連遠在宮內的老皇帝都被驚動了。

老皇帝怎麽也沒料到齊麟背後的助力竟是金蛟臺，遙記多年前被他圍剿的金蛟臺早已消聲匿蹤，沒想到他們竟為了報覆重新找到了麒麟府，並鬧出這麽大的動靜。

這一夜令老皇帝心力交瘁，直到天蒙蒙亮，他派出去的人才回來稟報。大火焚毀半座府邸，齊麟逃脫不及葬身火海，齊珝雖被救出卻渾身燒傷、性命垂危，輕鴻士為保麒麟府與金蛟臺拼死纏抖、幾盡死絕，唯剩數名殘存下來的人無一不是傷勢嚴重，活下來的幾率極其渺茫。

若只有齊麟一人，老皇帝諒他翻不出什麽大風浪，可再加一個金蛟臺，老皇帝實在算不出勝敗多少。

他一生算計，滿以為一切盡在手上，卻不料到了這一年竟滿盤顛覆，如何不氣不惱？一介黃口小兒竟毀了他用半生經營剝奪的麒麟府，莫怪乎老皇帝血氣上頭，險些栽倒在地暈死過去，若非有禦醫及時搶救，只怕皇帝真要攤在地上就這麽去了。

原以為時機成熟，借此機會將趙熠捧上去，可經麒麟府一事看來，顯然時候尚未到，而他已老了，裝病裝了那麽久，落到最後竟真成了躺在床上的癱瘓，此後之事可又有多少心力能夠再續？

老皇帝滿目滄桑，他從來不信命，可如今卻不得不想，是否正是因為當年的自己一己之私負了齊寧的信任、害了齊晉，冥冥之中讓他得到報應？

老皇帝雙目渾濁，眼前浮現多年前麒麟府輝煌景象，似乎還能看到年輕的齊寧就立在麒麟府前，負手遙遙與他相望……

老皇帝幽幽嘆息，涵蓋一生的扼惋：“毀了……便毀了吧。”

趙熠一楞，發現老皇帝已經疲憊地闔上雙眼，秦公公作了個噤聲的動作：“陛下睡去了，世子請回吧。”

趙熠原本還想說什麽，可事到如今卻再沒任何可說。他沈默地盯著老皇帝的臉龐半晌，才緩緩起身。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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