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萬！那麽城內守軍又有多少，她想要找到何全再問清楚，四周不知何時沖出了不少喬裝打扮的匈奴人，在城內大開殺戒，一群步兵趕過來，與其廝殺纏鬥。

匈奴人生性好鬥，在街面上喊殺震天。

火箭射在她的裙擺上，即刻撩起火焰，她正驚慌不已一只手拽住她的手臂，將她往後連拉帶拽，一桶水兜頭澆下撲滅了蔓延而起的火勢，大家都只顧著逃命無人來註意她。

阿繁轉頭看見高烽正站在她身後，拽著她的手臂，一股寒涼從腳下升起。她轉身劈手想要向他砍去，手在半空中被高烽嵌住，只見他單手抓著她三兩下將她捆起來扛上肩便往前飛奔，在屋頂和墻壁上起起落落，耳邊風聲不斷，廝殺聲正烈。

“得罪郡主之處還望包含。你在這邊關混亂之地實在令王爺擔心。”

阿繁不怒反笑：“王爺？哪個王爺？你當我不知？還是當宋宓不知？你這個時候來，到底是為了誰呢？”她知道宋宓雖然討厭，但不至於真的害她，上次下藥那件事定是與高烽脫不了幹系。

高烽腳程很快，第二日天亮便抵達了關內，可惜日夜顛倒，找了間客棧將阿繁綁在椅子上倒頭呼呼大睡。阿繁見他睡得比豬還沈，一點點挪到桌子邊撞翻了一只茶壺，她倒在地上拾起碎片慢慢割著繩子，擡頭悄悄往上看高烽還閉著眼，她便放下心來。

她割了好一陣，感覺手上繩索松了幾許，忽然響起敲門聲：“客官，你要的牛肉和米酒來了！客官？”

阿繁緊緊盯著門外店小二的身影，暗暗咽了口口水，要不要尖叫一聲讓他發現自己呢？但是萬一是家黑店又該如何？她正在猶豫之中，房門卻被一腳踹開，一黑衣蒙面人劍抵著店小二慢慢走進來，看見了她，目光快速掃過屋子，收起劍走到床邊不知撒了包什麽東西，聞起來香香甜甜的。

阿繁嗅了嗅，口鼻忽然被黑衣人捂住，那店小二尖叫一聲正要向外跑，黑衣人擡手飛出一劍將他釘在門板上。黑衣人走到門邊抽回劍，斬斷她身上繩索，拉起她的手向外左右看了看，這才拉下面罩、

阿繁看見許久未見的南宮端又驚又喜，南宮端止住她重新遮住臉，拉著她悄悄往樓下走：“不要出聲，跟我來。”

跟著南宮端來到馬廄，悄悄放走了馬廄中所有馬匹，他們各自挑選了一只策馬便往中原方向奔馳。阿繁心中疑惑卻並不多問，一路上除了吃喝聽到過南宮端說話，幾乎沒有交談，如此寡言少語一點也不像二哥的性格，難道是因為阿耶的死性情大變。

去往上京，他抄近道狂奔，路上雖然顛簸換了好幾匹馬，但本來數月路程縮減到了接近兩月。阿繁一直想開口到南隅看望母親，或者問問他到底為何要如此匆忙，卻一直沒有說出口，到了上京她終於忍不住問道：“二哥，我們應該先回南隅看看吧！”

“母親上吊自盡了，有何好看？”

他冷漠的表情，話語不帶絲毫感情，阿繁一頭栽倒在地上，眼前陷入黑暗之中，待再次清明之時，她卻發現她正躺在錦被軟床上，床頭的高腳鏡中雕花小窗外桃花已經謝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走的時候還下著雪，回的時候已經又結了一輪果子。

她微微側過頭，頭痛的厲害，沒想到這麽不經摔啊！

房間內還是從前的樣子，麗妃姨母的關雎殿一直都是這般富麗堂皇的樣子，以前從來不覺得奇怪，分明不受寵，卻奢華到極致。

有人咯吱一聲推開門來，婢女發現阿繁醒過來，手中端著水盆哐當一聲翻落在地，兩名婢女跟在後面問她怎麽了慌忙進來，兩人看著她皆面露喜悅：“郡主醒了！”

“可是阿繁醒了？”兩人身後傳來輕慢溫柔的聲音，麗妃款款而入站在門邊看著她卻不過去，只因阿繁眼睛裏濃濃的恨意。

麗妃掩嘴一笑：“繁兒不必恨姨母，等過些時日你想看見我也看不見了，到那時再來恨我罷！不過望你聽姨母最後一句勸告，順則安身立命，逆則死無全屍。”說罷她扶著門框轉身即走。

阿繁緩緩閉上眼睛，上次頭部受傷的時候還不是現下這幅光景，真想時光倒流啊！

等門外徹底沒有了腳步聲，兩名婢女這才沖過來：“郡主，你不要傷心難過啊！麗妃娘娘已經盡全力保住你了，你可不要同她慪氣啊！現在太後娘娘被軟禁了，皇上的病情一直不見好，現在這宮裏是楊淑妃和王德妃說了算。”

“郡主，人活著比什麽都強，您可要放寬心啊！”

這兩名婢女一個叫裊裊一個叫娉娉，以前便是關雎殿中的，如今沒有初十與言兒在身邊，想來是姨母特地找來照顧她的。

阿繁塞住耳朵，睜開眼來：“你們安靜點好不好，感覺像我要尋死覓活一樣，我只是頭疼。我一直消息不通，你們與我說說這些日子都發生了什麽變化，我都快弄不明白了。”

裊裊與娉娉兩人長呼一口氣，將阿繁不在的時段日子發生之事一一道來。

如今局勢混亂，太子仍然在幽禁之中，皇後還待在冷宮裏，四皇子去了句麗。朝中有大臣將之埋怨在太後身上，道其幹預朝政才弄成今天的局面。

神策軍牧遠之屬意四皇子，四皇子推脫無心朝政，後投向安王陣營。太子一黨不少人都是斐皇後與斐太妃一系，就連崔氏一門也偏向了安王，半年多以前還是晉王顯盛，朝中局勢變換如此之快讓人錯愕。

弄明白以後，阿繁也知道麗妃剛才那番話所謂何意，她自然身不由己，不過為了家族利益犧牲她的幸福，實在可笑。更何況一女嫁二夫不是讓人笑話嗎？如果安王敗了，他們豈不是為了保住地位還要將她再嫁新主？

頭上的傷完全好了之時，天氣已經進入深秋，清晨一早外面響聲雜亂，自從回來後，她一向兩耳不聞窗外事，滿心只想著如何能與宋蛟聯絡，可惜麗妃始終將自己關在房中，不讓任何人進出。出了關雎殿，她不敢想如今她這個早死了的人再次出現在宮裏會引起如何的軒然大波。

外面響聲不見停止，甚至更為喧囂，隱約聽到哭聲。

阿繁停下動作，將琵琶放置一旁：“怎麽了，亂糟糟的是發生什麽事了嗎？”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向外張望。

裊裊走過來擋在她身前，神色有幾分古怪：“可能是誰惹麗妃娘娘不高興了吧！”

娉娉端著早膳，腳步有些虛浮，臉色也是煞白，她將食物擱置在食案上，急忙轉身向外走，阿繁上前一把拉住她，繞到她面前問她：“你這是怎麽了，慌裏慌張的，一進來整個人臉色都不對。”

裊裊站在阿繁身後連連搖頭，娉娉擠著一絲微笑道：“沒什麽，郡主快用膳吧，聯絡晉王的事情，我再去想辦法。”

阿繁卻不松手，扯開一點嘴角笑了笑：“你們也想瞞著我嗎？難道能瞞得住嗎？我遲早會知道的，還不如現在說。”

她話音剛落，外面響起一聲尖叫，然而噶然而止，外面瞬間安靜下來。有很不好的感覺縈繞在阿繁心頭，她推開娉娉沖出門去，來到殿內，高高的房梁上麗妃的屍體懸掛在上面左右飄蕩著，地上她的貼身女官碧珂倒在地上，胸前插著一把匕首，死死瞪著眼看著她面前之人。

那人蹲在地上依然能看出身形高大，穿著龍紋黑色袞冕服頭戴十二串垂白珠天子冠冕，看樣子剛祭祀過皇家宗廟的樣子。珠串在他眼前微微晃動，依然能看見他一雙瑞鳳眼半瞇眸子，嘴角帶笑。

他身後跟著不少人，帶刀的千牛衛和站在門外垂手默立公公，都是些生面孔。

阿繁站在柱子後，裊裊與娉娉追上來，卻連忙拔腿往回走。

蹲在地上不知多久的他忽然站起來，朝著她藏身之處而來，從殿內一片狼藉看來，在不久之前一定發生了什麽，而裊裊、娉娉的表情告訴她，她將要大禍臨頭了。

他的腳步慢慢朝她接近，這讓她想起十七歲那年在去牡丹坊的情形。然而就在快要走近她的時候，宋螭的腳步突然朝著兩婢女離去的方向走去，站在後殿門邊停了下來，頭忽然轉過來一眼看到靠在柱子上小心翼翼挪動步子的阿繁，露齒一笑：“出來吧，你還欠我一盤棋呢。”

阿繁心狂跳不止，她看不透他，弄不明白他到底想要怎樣，卻見宋螭朝她伸出手，正在耐心的等待她。

“你逼死了她，是嗎？”阿繁警惕的看著他，不肯動。

宋螭笑容不變搖搖頭：“皇兄死了，她執意要去，那丫頭攔不住她，便跟她一塊去了。”

“可是她死了都要恨著你，碧珂姐姐犯不著和新皇置氣吧。”

等了許久，宋螭自己擡腳向她走過去，身後有人叫他小心，拔刀跟在他身後，被他擡手制止。他站在阿繁面前，微微彎下腰來與她直視：“九哥能給你的，我都能許諾給你，你就跟著我吧。”

阿繁扯了扯嘴角，有些譏諷：“安王爺只手遮天，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我小小一名女子讓王爺費心了。”

宋螭絲毫不感到惱怒，比起他這些年對阿繁做的事，她的一點怨恨又算得了什麽。他的手在她頭頂停住，卻始終沒有落下：“就當補償，哪怕是皇後之位我都可以給，阿繁，我可以這樣叫你嗎？”他的落在她肩上慢慢撫上她的臉，目光凝視著她，“如果你曾經不曾拒絕，如今已經在我身邊，我們只怕已經有兒有女了。”

數年前，他曾在月下溫柔執起她的手，偏偏他這樣的男人溫柔在人前，猙獰在人後。

耳邊響起姨母前不久對她說過的話，順則安身立命。順？

阿繁嘴角邊浮現出一絲苦笑：“九王曾經說我不是個柔順的女子，你覺得呢？”

宋螭從她握著自己的雙手上擡起眼皮：“嗯，確實。不過我喜歡。”他的腳步朝著她又近了兩步，俯身要親吻她的意味如此明顯，房梁上麗妃姨母的屍體還未收殮，地上碧珂的身體也還沒有完全僵硬。

然而他卻要這裏……阿繁偏過頭看到他嘴角的笑容僵住，耳邊響起“逆則死無全屍”，她暗暗咽下口水轉過頭直視著他收斂起笑容，正探究著自己：“你在怕？朕嗎？”

他不在用“我”，而是說“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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