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久李二氣喘籲籲的跑進來，她讓錦翠給他倒了杯熱茶。李二連連感激道謝，然後才回稟：“姑娘，好戲開鑼了！今日郡王爺似乎吃了火氣一般，竟然對晉王出言不恭，安王就一直冷眼旁觀著。哎！郡王怎麽也是個晚輩，怎麽能……”

“說重點。”她有些不耐煩，誰要聽他們叔侄兄弟的破事。

“哈……”李二楞了一下，才接著道：“王妃，不是，假王妃躲了起來，不過似乎被南宮二公子給看見了，正向王爺討說法呢！”

二哥也在！

這是唱得哪一出？明明他與大哥一起送的親，送的誰他會不知道？

宋蛟和太後又走的那一步棋？

或許當時確實以為自己不在人世，形勢緊逼之下，不得不鋌而走險，來了這麽一招偷桃，不是李代桃僵。

見著阿繁靠著欄桿不說話，李二與錦翠對視一眼，見她也不明白，便緘口不再言語。

“就來了安王、蜀郡王和我二哥三人？”一會兒後阿繁才又問道。

“沒有，大門外還候著幾人，似乎是安王與郡王的隨侍。”

阿繁點點頭，宋蛟當初既然敢同意了太後走這一步，一定也有他的打算，只是她卻不太明白他到底要做什麽。

雖說自己沒有他那般城府、謀略，但是自己也不是愚笨之人。

她朝他揮了揮手：“你再去前邊看著，你這來來去去的，容易讓人起疑，你找個人在月門邊等，有消息你讓他替你傳回來。”

“是。”他應下，躬躬身再次走了。

阿繁轉轉身換了個姿勢靠著，錦翠問她現在正是時機露面，為何不去。

她搖搖頭，說：“先看看吧。我以前和安王、蜀郡王一塊下過棋，他們為什麽來，來幹嘛，你清楚嗎？我這時候出去，對自己一時有利，卻對宋……對王爺十分不利。”

錦翠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只見她側過身撩起簾子看雪景，臉上沒有一絲陰霾。

她從小做了官婢，見過形形色色的貴族男女，無不都是心機深沈，表裏不一。到底是怎樣的生長過程能養成眼前女子這般的通透。

見她看著自己，阿繁對她露齒一笑：“以前的我很任性，經歷了生死劫難後，不得不小心些。你去看看有沒有人過來，怎麽突然這麽安靜了。”

亭子外飄著雪，除了風聲、鳥叫，沒有一點腳步聲。

王府最近添了許多下人，來來往往怎麽可能一點腳步聲都沒有。

錦翠領命，正掀開簾子，李二帶走的小斯便匆匆跑過來，跪下身形微微發抖，臉色看起來似乎受了驚嚇一般，顫顫道：“王妃上吊了，晉王叫了人去宮裏，這事兒只怕要鬧大。”

他面色慘白，年紀十一二歲，似乎還沒經歷過什麽大風大浪。

阿繁站起來，向外踏了一半的腳迅速收回來，之前不明了的地方，瞬間有了合理解釋，眼中有些酸澀。如果要用一個人的死，來成全自己的尊榮，那麽她寧願不要。

手握成拳頭，緊了緊還是頹然松開，最終打消了現身的想法。

他一片苦心，自是不好拂了他。

“回屋吧，外面太冷了。”

阿繁雙手覆在手爐上，率先走了出去，寒風夾著飛雪吹打在她的臉上，有點刺痛。

回去後，一直到深夜，她都歇息了，宋蛟突然出現在她屋內。

他走進來，輕輕反手關上門，脫去錦衣貂裘，在她床榻邊坐下，輕輕將她擁入懷內。他的懷抱還帶著寒霜的冰涼，充斥著蘇合香的香氣，令她一瞬間醒過來。

睜開眼睛，黑暗中只能借著月色看到他模糊的輪廓，但她知道是他。

“怎麽了？”

“想你了。”他側臉靠著她的頭蹭了蹭，“回來的路上，在車上打盹又做起那個夢，總感覺你不在我身邊，隨時都會消失。”

至從上一次後，他便時常夢到自己從瀑布上墜落的那一幕，責怪自己沒有保護好她。

阿繁起身反手將他抱住：“沒事的，我不會離開你。你看你總像個小孩子。”

宋蛟滑入她懷中，枕在她胸上，享受著她柔軟的手輕輕一下一下撫摸著自己的背，輕聲笑起來：“和你在一起似乎總感覺自己還很年少，這樣很好。”

靜謐的夜晚，他們就這樣依靠著彼此，說著悄悄話。

阿繁沒有問上午的事情，他也沒有說。

有些事一旦說出口，便是覆水難收，互生罅隙。

接下來一連數日，宋蛟似乎都異常繁忙，白天幾乎看不見他，但是到了夜晚他又總是悄悄潛進自己房中，只是相擁合眠什麽也不做。

又過了幾日，廖四冉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帶著一連諂媚和巴結，將她迎去了前院，告訴她這幾天王爺可能都不會回來，但是讓她放心，王爺無論如何都不會虧待了她，一定會補償給她一場更為風光的婚禮。

自己心裏隱隱暗覺得不好，然而至從上次自己讓人私自去探聽他與安王等人談話後，便下了令任何人不得傳小道消息給自己，更不得私下隨意議論。

她覺得其實住在後宅也挺好，冷冷清清沒人打擾，也不知道是否宋蛟會錯了意，便讓人將她的物品搬來了前院錦華軒。

她站在門外看著人們進進出出搬著東西，李二緊跟著那些人一路叫他們小心些，說著那個是王爺送的西域貢品石榴水晶香薰爐，要輕拿輕放……

“別這麽莽撞啊！這可是句麗上好香樟木的首飾盒！那個蜀錦你別拉絲了……呀！姑娘怎麽站在門邊，快進去，別把你撞著了，再說屋子外面寒氣冷，凍壞了怎麽好？”

李二走進來撞上她，忙行禮，一驚一乍的。

阿繁饒是習以為常，也被他這麽高調的做派弄的吃了一驚。

從小到大，她是最煩這一套的，不過話到嘴邊還是沒出口，不過是些做給宋蛟看的奴婢，並不是真心為了她。

她甩開錦翠上前來攙扶的手，站了一會兒，攏攏圍脖問道：“初十與言兒去哪裏了？”

錦翠有些失落，再怎麽盡心盡力依然比不得，從小伺候在她身邊的人：“姑娘還是別問了，王爺下過命令，還望姑娘不要為難奴婢。”

她面上一笑，心下了然，那便是還跟在南宮靈身邊。

那日之後，她是一點消息無法從這些人嘴裏問出來，明擺著告訴她，這地方宋蛟說了算。

看他帶的兵，他身邊的近衛便知道，這些人對他有多忠心。

冷冷一嗤，沒關系，這麽久都等了，不差這一時三刻。自己無論如何也要光明正大的重新出現在人前和父母親人重聚，不能這麽不明不白的躲藏著或者自行消失了。

在錦華軒他的房間住了一些時日，直到冬至夜前依然不見他的人影。

天色剛暗下來不久，王府內外都靜得出奇。

今日冬至，下令夜黑則關閉市場、城門，禁止喧嘩和燃火。

萬籟俱寂，自己卻怎麽也睡不著，索性披上狐裘搬了張椅子坐在門外，讓錦翠點了個火盆烤火。

阿繁低頭用火鉗子撥弄著霜灰，身後響起錦翠的尖叫聲，在寂靜的深深宅院內格外瘆人。

她連忙向後看去，只見到一件披風向自己罩來，聞到一股奇異芳香，眼前漸黑……

感到有知覺的時候，自覺的自己在顛簸的馬車上，揉了揉有些昏沈的頭，睜開眼來，只見火燭中，宋宓豁然坐在她右側閉目養神。

見她醒來，也跟著睜開雙目，對自己微微一笑：“你的睡相很醜啊！睡著了還磨牙、囈語、打嗝、流哈拉……嘖嘖嘖……”他搖搖頭，一副自己沒救了的表情。

她趕忙擡手擦了擦嘴，什麽也沒有，身體有些發軟慢慢起身坐在他對面瞪著他：“很好玩嗎？”

宋宓撐著頭，搖了搖：“可能是幹了吧。”

“宋宓，你……”

“要感激我？不用！我見你在王府待著無聊，特意帶你出來轉轉，想不想去南山看星。”

阿繁滿面狐疑的看著他，他會那麽好心？切，怎麽可能？

“不去看繁星，難道要和我一起等日出？”

“你應該有話要問我吧。”阿繁見他越發反常，索性自己開門見山，“我不覺得上次被暗殺以後，我還能是以前的阿繁。”

宋宓桃花眼流光似碎，兀自低頭笑起來：“你為什麽留下？為了他你可以委屈自己到這步田地？”他擡起頭來，嘴角帶著三分笑意，眼中卻空洞到什麽也沒有。

那眼神太黯然，令她心狠狠一抽，嘴唇煽動卻沒什麽好與他解釋的。

“你愛上他了？”

“……”

“那便是了。”宋宓有幾分自嘲，“枉我冒著被十一叔懷疑的風險也要來勸你，你就是爛泥扶不上墻！”不覺目光狠狠，心房被自己的篤定撕裂開了，有些疼痛。

阿繁瞳孔放大，有些不可思議的看著他：“你……”

“我什麽？你沒死也沒殘廢，如今還和你的愛郎雙宿雙飛，他把你滋潤的很好吧？”他有些陰陽怪氣。

“啪！”阿繁身體顫動，這一巴掌終於還是扇了下去，咬咬牙，目光有些冷厲：“你說完了嗎？你什麽意思，巴不得我死是不是？你大半夜把我弄出來，你想幹什麽，把我送給你的十一叔邀功還是想要去威脅他？別人不知道你，我打小便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最會明哲保身，損人利己！不是嗎！”

宋宓怔了怔，笑起來越笑面部越發扭曲，那張柔美的臉蛋，在火燭跳躍中顯得有些陰戾。

“呵呵呵呵……很好，那我便如你所願，到時候你可別後悔。你的九叔叔可是把我們逼的緊啊！如今他手裏握著大把十一叔的把柄，一樁一件拿出來都可以讓我們萬劫不覆。誰在威脅誰，你倒是說說啊？”

見她楞住，他又低頭陰陽怪氣的笑起來，殷紅的唇瓣扯出獰笑：“不過沒關系，很快又會有新的局面。”

他的手向自己的脖子伸來，那冰涼的溫度令她陣陣戰栗：“你要做什麽？”

他手背拂過她的臉，不知在想什麽，只是專註的看著他，然後慢慢貼上了自己的唇，吻了吻臉頰，又點在唇上。

阿繁如遭雷擊了般，臉上、唇上都是他的冰涼。

她伸出手去推他，卻發現身體透著綿軟無力，完全使不出大力。是剛才那股香味！她感到有些可怕，顫聲叫他的名字：“宋宓不要，我們不可以！”

他在她唇上流連片刻，睜開眼來：“我知道你已經……和他……沒關系，我不在乎，哪怕你和他真的成婚生子我也不在乎。”

說完他再次覆上她的唇，感覺她緊閉雙唇，低頭靠在她身上露出小獸受傷一般的表情，有些不甘心：“我知道我太弱小了，我不配，不配和你在一起。還是小時候你對我好不是嗎？繁兒姐姐。”

他的話似針紮一般刺在她的心上，小時候……又浮現起他們曾經手牽手的模樣，那時候她管太子叫宸哥哥，宋宓管她叫繁兒姐姐……那年她八歲，那一年他們去了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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