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哥哥，如果發現我們偷溜出來，太後娘娘會責罰我們的。”阿繁一雙碩大的水杏眼一眨不眨的看著宋宸，顯得格外人小鬼大。

“哎呀！你怎麽這麽煩，一路上都在說這些！”宋宸甩開她的手，朝著前面走，幾步便鉆入了看猴戲的人群中。

阿繁忙拉上宋宓跟上去，四處找了找向著宋宸的方向擠過去。

六月初，太後來洛陽白馬寺看望了出家的照雲公主，太子帶著她，她帶著宋宓一塊跟了來。在去往白馬寺的路上，他們偷偷溜了出來。

小小個子，在擁擠人群中行走有些艱難，宋宸的身影就在前頭，她握緊宋宓的手奮力向前，嘴中一直叫著宸哥哥，然而鼓掌喝彩的聲音將她的小小音量完全掩埋。

抓著的小手，被湧動的人群大力擠開，回身看去，宋宓卻看不見了。

阿繁急忙轉身扒開人群尋找，卻怎麽也找不到。

宋宓眼睜睜看著她抓握自己的手一點點松開，他被人捂著口，抱起來很快離開了圍觀的人潮，依然能看見阿繁轉身來尋他，有些傻傻的樣子。

抱著他的人，將他丟在一間荒廢了的狐仙廟裏，塞住他的口，綁在石頭柱子上。

那人耳後有一塊青紫色胎記，他一眼認出了他，只見他在自己腳邊放了點水和饅頭，朝他跪下道：“委屈小六爺了，主上說了回去後定當補償您。”他叩了叩頭，轉身關上了門，手裏似乎拿了自己一只鞋子。

心想著，但願他們不要找來的好。

宋宓靠在柱子上，看著梁上陳舊的花紋發呆，陽光從漏瓦中落進來，帶著一些灰塵，漂浮在上空，六月的季節洛陽城的花開的熱烈繁盛，本來說好去看花，夜晚去游湖賞燈的……

大街上，阿繁找不到宋宓，轉頭又去尋宋宸，被人群擠得東倒西歪，再看眼前面宋宸在人潮中身影浮動幾次，再看不見。

離去的方向似乎是雜耍市集。

阿繁踮著腳，朝前看了看，沒看見他，又追上去大聲喊了幾聲他的名字，依然沒有反應。

生氣了？她想。

不管了，先去找宋宓吧，希望不是發生了意外，聽說洛陽城有許多人販子的。

如果找不到，她握了握拳頭，那便只能趕緊去上陽宮找安王了，沒錯，這裏便是安王的封地。

宋宸路過了幾棵楊柳，似乎聽到有人喊他，轉身去看又沒什麽人，扭頭回來，面前不知何時站了位陌生的小斯，身著安王府的衣服。

他向自己行禮道：“郡主在浮橋上等著殿下，殿下隨我來。”

當時他還以為是阿繁，去了才發現，是安王妃的侄女，榮安郡主。他有些失望當場便想離開，這會兒也不知道阿繁找不到他，是否著急了，有沒有遇到什麽危險。

榮安郡主纏著不讓他走，對他說：“殿下放心，我會叫人去幫你尋找跟著你的人，此地我最熟悉，你就是一人瞎找也沒結果的，還不如讓我幫你，你陪著我在這裏賞賞景，逛逛街。”

“那郡主趕緊派人去找啊！”

“你這是答應留下了？”

宋宸不置可否。

洛陽街頭，阿繁像只無頭蒼蠅一般瞎逛亂找，逢人便問有沒有看到一個比自己略微高一些的漂亮男童。

紛紛都說沒看見，她問了一個又一個，有的還想騙她起了歹心，幸虧她機靈跑得快。再次跑回剛才耍猴戲的地方，耍猴人和猴子們正坐在戲臺邊上休息，一只猴子手裏拿著雙鞋子拋著玩。

阿繁看著有些眼熟，走過去看了看，不就是宋宓的鞋子嗎？

伸手搶了過來，那猴子還差點抓了自己一把，還好耍猴人看見了，連忙一鞭子抽過去，猴子驚嚇得連忙跳開，這才幸免。

她朝藝人躬身相謝，問他這只鞋子從哪裏來的，那人搖搖頭，看著那縮在一旁畏首畏尾的猴子，問道：“小豆子，鞋子在哪裏撿的？”

被叫“小豆子”的猴子，嗤牙咧嘴，抓耳撓腮，不理他。他又欲一鞭子抽過去，小豆子這才跳到銅鑼上朝著西面的小巷子吱吱叫喚，示意他朝那邊看。

阿繁握緊宋宓的鞋子，朝著小豆子說的地方跑去，小豆子連忙挑起來，躥到她前頭帶路。

猴子領著她來到一處荒草叢生，有些荒蕪的狐仙廟。

鬧市之外竟然還有這麽一處被人遺忘的寺廟，狐仙一直以來在洛陽香火昌盛，最鼎盛時有一百多所，遍布洛陽城郭、坊間、田壟、山野。

人們說，狐仙能送子送福、祛病消災、祈求她還可姻緣美滿、夫妻和睦。

阿繁四處看了看，南隅人是不信狐仙的，自然不知道她如何就沒落荒廢，被人遺棄了。

寺廟大門緊閉，推了推裏面似乎插著門閂，打不開。又繞到別處，猴子正站在一推半人高亂草邊。朝上看看，門窗太高了，周圍又沒有梯子，板凳一類墊腳，大石太沈，自己也搬不動。

想了想，見猴子還看著自己，她試探著將亂草朝左右扒拉扒拉，卻發現亂草掩藏著一處小洞，不知是什麽時候開的。

從小洞中鉆進去，狐仙的高大塑像擋住了她的去路，塑像外的漆畫、金箔都似乎被人刮走了，只有個石雕立在那裏，一雙大尾巴拖在了地面上。

從她的尾巴跨過去，繞到前面來，一眼看到宋宓被捆在石柱子上，白布堵著他的嘴。

她走過去，不由分說便去解他身上的繩索，見他有話要說，連忙拿出他口中的白布。只聽他說：“快走。”

然而還未等她反應過來他話裏的意思，有人突然打中她的後脖頸，將她擊暈過去。

窸窸窣窣，聽到有人談話聲：

“我讓你們放了她。”

“六爺不要為難咱們，放走了她，咱們都得死。”

“他那裏我去交代。”

“不行啊，爺不可破壞主子的大計啊！齊國公就這麽一個嫡女，死了便不會再有了。”

……

那聲音隔得很遠，落在她耳中只偶爾飄過來六爺、齊國公等字眼。

睜了睜眼，頭痛欲裂，擡眼看去，四處一片漆黑，似乎被轉移了地方。

後來出去後才發現，其實就在那狐仙石雕的下面地窖中，聲音是從上面傳下來的。

思緒拉回來，回到馬車內，眼前依然是宋宓那副柔弱受傷的表情。

她輕輕將身體往旁邊一點點移動，不想去回想某些不好的畫面。

那時候她被那夥人用鞭子抽得奄奄一息，那年她才八歲，不知道這些人如何能對當時還才八歲的她下那麽狠得手。

宋宓在她一旁倒吊著，身上也挨了好幾鞭子。

他們問自己要青龍護衛的名單，她聽都沒聽說過的名字，如何告訴他們。

最後宋宓卷身從袖子裏咬出一把匕首，割斷繩子撲過來救她。那夥人問宋宓，若是殺了白氏和殺了她，選一個，他選誰。

宋宓當時看著自己的眼神覆雜至極，但是很快他還是放棄了自己，要不是一群突然出現的黑衣人救了他們，只怕就沒有現在的她了……

阿繁眼眸沈了沈，被宋宓抓住手，掙了掙脫不開便由了他。

“我都知道了，他大婚的後半夜，我和他在一起，他什麽都告訴我了。我不會再是你的繁兒姐姐，從那年開始，我便不會再是，我記得我當時與你說的也很清楚。

這些年若不是看在二哥的面子上，若不是……還惦記著兒時那一點點的情分，我斷然不會理你。”

若不是想你也身不由己，確實可憐。

她冷硬起來的心又不由軟了幾分，他就像一只孤立饑餓許久受了重傷的狐貍，然而他的獠牙利爪隨時都會撲過來。

宋宓聞言頹然的滑落在地毯上，靠著車壁嘴角微勾似在自嘲：“你知道，上次你十五歲生辰那天，我與你一同賞月，我在想什麽嗎？”

見她不搭話，又接著說：“九叔說，讓我離你遠點。”

他看向她眼眶有些泛紅：“我知道不管怎麽樣，你都不會原諒我。那麽當初，我在廢太子面前詆毀你，你又如何不怨恨我。”

宋宸如今都算是廢太子了，物是人非，她竟然一點都不知道。

馬車突然停了，車外傳來高烽的聲音：“殿下，到了。”

“你要帶我去哪裏？”阿繁警覺起來。

宋宓知道她沒有力氣，將她橫抱著跳下馬車，巍峨的南山引入眼簾，皎潔月光中南山之巔浮動著層層雲煙。

他抱著自己不松手，高烽突然擋在了他面前，屈膝跪下：“殿下，你的身體……不若讓屬下來吧。”

宋宓有那麽一絲不悅：“你在這裏守著，讓憐心悄悄跟著上來，我從小到大從來聽他的話，就不能縱容我這一次嗎？”

在他的笑容中，高烽漸漸低下頭去，閃身讓到了一旁，只將一手爐放在了她懷裏。

阿繁握住，抱得緊緊的。也不知到什麽時辰了，只覺得還沒上山便冷得她直打顫：“宋宓啊，你要帶我去哪裏，你給下了什麽藥，我怎麽一點力氣都沒有。”她不由放柔了聲音。

宋宓朝上面看了看，只是抱著她一言不發的擡腳往上走。

他這是要爬到山頂上去？恐怕等到了山頂，天都亮了吧。

但顯然他也想到了，走了不知多久，他漸漸體力不支，將自己放到一旁：“我們就在這裏看星吧。”說著他從腰帶上解下酒囊遞給自己，“喝一口試試，就不會那麽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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