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五點，阿繁準時候在了朱雀大街上，遠遠的瞅見從街頭紅艷艷的送親隊吹羅打鼓歡天喜地緩緩而來。

她一眼看到送親隊前，大哥高高騎在高頭大馬上，面無表情，慢慢向前而來。

馬後跟著奏樂禮隊，和撒花、散幹果的婢女，緊接著是一輛火紅而奢華的婚車。

二哥跟在婚車一側，目無斜視，面上也沒什麽表情。

兩人看上去沒有一絲半點送親的喜悅。

……送親隊從她面前一點點經過，忽然想起幾年前站在這朱雀大街邊，她第一次見到宋蛟，也是這般夾道相迎，人聲鼎沸的模樣。

將帷幔向下拉了拉，趁著一些圍著婚車邊要吃要喝的人擾亂了送親隊之際，揮起手刀砍暈了一位儀仗隊的小斯，將他拖至一旁，交換了外袍自己舉起禮盒悄悄地跟在了送親隊伍後。

來到通化門外，她一眼看到一身大紅袍子的宋蛟胸上系著朵大紅花，騎在馬背上，與大哥交接一番。由禮部官員走了一道皇室的接親過程，宋蛟從他手上接過送親隊換上迎親隊，領著婚車進了通化門。

不知為何，在她這個旁觀者看來，整個過程看起來死氣沈沈的。

周圍不免有百姓議論紛紛：

“看來晉王確實不喜歡這樁婚事啊！”

“晉王一直不娶親，就算這位南宮郡主不甚嫻熟，也將就著過吧！畢竟生個娃娃要緊！”

“你說晉王一直不娶親為啥？”

“有人說他克妻，也有說是他眼高於頂，不知道？”

……

身後議論聲漸漸小了，通化門一點點關上，從善和門穿過，在通過含光門進入皇城之內，隊伍浩浩蕩蕩，來到興慶宮。

晉王府在長安不常居住，晉王封地本遠離長安，身邊所帶奴仆甚少，只得由太後為之在興慶宮內操辦。

今夜興慶宮明亮若白晝，興慶殿內載歌載舞，皇上與太後一前一後端坐於大殿之上，隔得有些遠看不怎麽清楚。

宋蛟在興慶殿外接過新娘的手，跨過火盆來到殿中。

她端著禮盒被攔在了殿外，這怎麽行，探探頭。有宗婦與正賓司儀唱禮，二人對著皇上太後三拜九叩，跪天拜地，拜高堂雙親，最後夫妻對拜，禮成。

新娘被人送下去，往偏殿的方向走。

宋蛟在殿內與王爺皇子們推杯換盞，阿繁瞧著機會放下禮盒悄悄地跟到了偏殿。

偏殿擺上了百子帳，宗婦手捧果子鮮花在一旁等候著。數支紅燭映照中，偏殿火紅的布置燃燒著她的雙眼。

不知過了多久，她躲在偏殿外站得有點腿腳發麻，才聽到一段緩慢腳步聲朝這邊過來。房內，幾名婢女都打起瞌睡，站在一旁的初十與言兒也有些眼神渙散。

見到宋蛟進來，宗婦撒帳唱起祝福，宋蛟走過去拉著那紅蓋頭的新娘從殿中出來進入百子帳中坐帳，喝交杯酒……

阿繁從窗子中透過擁擠的人群看去，宋蛟一把扯下新娘的紅蓋頭，露出那嬌艷羞澀的臉龐來。

她腦中轟然空白，新娘是……她？竟是她！

手在顫抖，她腿腳有些不穩，差點從石頭上摔下去，一只手忽然從身後伸出來捂住她嘴，在耳邊說了句，別說話。

那人帶她七繞八拐來到清涼池邊，一輪皎皎明月在池中投入溶溶月色，銀白光輝中，宋蛟身穿禮服站在她面前，雲淡風輕的扇著扇子。

她睨了他一眼，譏笑道：“雅王好興致，天寒地凍的還要扇風。”

說話間，天空中落下點點雪花，落在臉上冰涼冰涼的，她伸手去街，五菱的冰晶花瓣落在手心，一點點融化。

他忽然合上玉扇，伸出手在自己臉上擦去那緩緩流下的水：“你哭了？”

阿繁一楞，他此刻這般溫柔，若夢中浮花一般。

搖搖頭：“是雪。”

宋宓嘆口氣，轉身背對她去看天上的月亮，背影有幾分蕭索：“我以為你死了，但是我還相信你活著，我知道是誰這麽做的，但卻不能告訴你，你也別瞎猜。他都不派人去找你，也不曾打探你的消息，你不恨他嗎？”

阿繁楞了楞，比起他說的話來，她更加迷惑此時格外陌生的宋宓，這是他嗎？

突然他轉過身來，將她一把擁入懷中：“南宮長贏已經不在了，你……自由了。離開吧，再也不要回來，今夜我就當從沒見過你。”

他松開她，轉身沒入黑暗，卻沒有即刻離去，從身後拿出一頂籠冠遞給自己。她摸摸頭，這才知道不曉得何時帽子掉了，連忙接過來，戴在頭上。

再擡頭，上前一步他已經走遠了，只聞他遠去的聲音對她說：“長得又這般，又沒人要了，該如何是好？”

這一次，她卻提不起對他的惱怒，只餘心痛。

蹲在清涼池邊，看了半夜的飛雪，前殿燈火漸稀，她從地上站起來，揉揉有些酸麻的腿腳，不知道該往哪裏去。

漫無目的地往前走，穿過月門，仆人們亂糟糟吵吵嚷嚷的，她抓出一個小宦官問道：“怎麽了？”

那小宦官將她上上下下看了兩眼，暗嘆長得真好看，忽然想起還有正事要做，瞅著她不松手，這才回答：“晉王不知道怎麽了？在偏殿睡了半宿，卻突然嚷著要起來，這事可不能讓太後知道啊！”他偏偏頭朝前看了兩眼，接著說：“大家守在門口不放他出去，他惱了便在屋內砸東西，後來又吐又嘔，還弄傷了王妃……哎呀！總之就是亂的很吶！”

小宦官急匆匆的要走，瞅著她不放手，心裏便更著急。

阿繁低頭笑了笑，放開手，卻不自覺的跟在了他身後。不知道為什麽跟上去，或許就是想在離開前見他最後一面吧。

來到偏殿門外，宋蛟正從婚房中出來，腋下已經搭了兩名小廝，與她正好撞在一起。宋蛟喝的有些酩酊大醉，眼神迷蒙，扯過她的衣領看了看她的臉，推開身旁宦官忽然搭在她肩上。

阿繁接過他的身體，小腿直打顫，他另一只手也搭了上來，差點沒把她壓垮，咬咬牙這才托起他。

真沈啊！

阿繁讓後面的人來幫忙，被宋蛟大手揮開，他似掛在她身上，卻腿腳自主的往南熏殿而去，實際上卻是他在推著她。

難道他認出自己了？

心內疑惑，卻還是將他半拖半扶的摻進了殿內。

宋蛟往床上一倒，連帶她也跟著倒了下去。她掙紮著爬了起來，想著最後一面也見了，是時候該離開了。

“水……水！我要喝水！”

剛邁到屏風邊，聽到宋蛟在身後吼叫，腳步頓了頓，還是往外邁了出去，卻聽他翻身起來，大聲吼著：“快點！給本王拿水來！”

喝了酒比沒喝酒還暴躁！什麽德行！

忍了忍，她有些無奈的轉過身，在矮幾上到了杯茶水遞給他，見他一口喝完了還要，幹脆將茶壺直接端了過去。

他咕隆咕隆喝了個見底，倒了倒見沒水了，將茶壺猛地往地上一摔，仰躺回去。

阿繁被嚇的連連退後兩步，小心翼翼的走過去，見他確實閉上了雙眼，這才朝外面走。又聽到他翻身起床的身影，他撐起身子，搖搖晃晃的站起來，伸手攔住她：“給本王更衣。”

濃烈的酒味噴在自己臉上，她皺了皺眉，退後兩步。

宋蛟看著她在燭火映照中，一張臉清晰的出現在他面前，他笑了起來，伸出手去撫摸她：“阿繁？”很快他又收回手搖搖頭，“醉了！真的醉了！”說著又想去找水喝，看了一圈，沒有。

他再次看向阿繁，甩甩頭，眼前之人長得怎麽這般像南宮長贏呢？母後找了個南宮家的旁系來當贗品，怎麽？安慰自己，又找個酷似她的人來，服侍自己？

想到這裏，他一步步朝她走去，握住她的肩膀，對於這麽一副嬌小似女人的身體，略感詫異。

他頭有些暈，但他很清醒，他不要同一個贗品同床，實在可笑！

阿繁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推了推他，他卻松開了自己，伸手取下自己頭上的籠冠，摘下發簪，一頭烏發如瀑垂下……

宋蛟甩甩頭，感覺自己應該是癔癥了，這不是她！不是她！告訴自己，手卻一把扯下她的衣衫，露出她肩胛上的傷口，箭傷、劍痕……還有他的牙齒印。

他勾起嘴角，看向她的臉：“你看，連我給她留的印記你都有，母後還真是用心良苦！”

阿繁不可遏制的全身顫抖，一掌扇在他臉上。又來扒衣服，上癮啊是不是！反正神志不清了不打白不打！

宋蛟偏偏頭，醉意去了幾分，瞇縫著眼睛怒不可遏的看著她，竟敢打他？

他一把握住她的雙手，將她拖到床邊，甩上床榻。三下兩下將自己脫得只剩下褻衣，握住阿繁想逃的雙腳一把拖回來，直接壓了上去。

借著燈火仔仔細細的看著她，伸手去摸她的臉上，沒有人皮面具，心中滿是疑惑。自己托了江湖人士、派出不計其數的暗人去打探她的消息，一直沒有找到，他不認為受了那麽重的傷，從那麽高的地方落下去，掉入深淵還能活命……

真的是你嗎？阿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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